江阮喉头一紧,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吞没:“……那年夏天,你站在我家楼下,穿黑色连帽衫,帽子一直没摘。”
过想自身形微滞,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蝶翼。他没应声,只是抬手,用指腹缓慢擦过她耳后一小片薄汗沁出的皮肤——那里有颗浅褐色的小痣,从前她总嫌它显眼,涂遮瑕膏盖住,后来不知何时起,他每次吻她耳垂前,必先用拇指摩挲那里三下。
“你记得?”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
江阮点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我那天刚考完期末,手里拎着一袋葡萄,站在单元门口剥皮吃。你突然出现,问我……‘要不要买瓶水?’”
“我说不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此刻垂落的手背上,青筋微凸,骨节分明,“可你还是递过来一瓶冰镇柠檬水,拧开瓶盖,瓶口朝上,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过想自喉结滚动,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带点疏离感的笑,而是真正松开了眉心,眼角漾开细纹,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底下涌出温热的活水。
“你接过去,没喝,就攥在手里。葡萄汁滴在裙子上,染了两块紫印。”他声音放得更柔,“我看了你整整十七分钟。你数葡萄籽,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吐出来的核堆在掌心,像一小捧黑曜石。”
江阮怔住。十七分钟?她竟从未算过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
“怕一开口,你就跑。”他直视她的眼睛,瞳仁深处有她熟悉的、近乎执拗的亮,“那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只敢当个影子,在你放学路上多停一次车,在你常去的图书馆窗台留一张没有署名的解题笔记,在你生日那天,把蛋糕放进你家楼下的快递柜,备注写‘匿名投喂’。”
江阮鼻尖倏地发酸。原来那些年她以为的巧合,全是精心设计的伏笔;那些她忽略的细节,早被他刻进记忆的骨缝里。
“后来呢?”她声音发紧,“高三那年,你转学走了。”
过想自沉默了几秒,指腹缓缓移向她颈侧,那里有一条极淡的旧疤,是初中时骑自行车摔的。“因为我爸查到了。他派人盯了我三个月,拍下我所有跟着你的照片。”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他把我关在老宅地下室七天,断网断电,只给水和面包。第七天晚上,他推开门,把一叠打印纸甩在我脸上——全是你的近照:你在操场跑步,你在天台背书,你在校门口接过同学递来的奶茶……每张背面都写着时间、地点、你穿的衣服颜色。”
江阮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他说,‘你想碰她,先从她尸体上跨过去。’”过想自声音冷了下去,却依旧平稳,“我答应他转学,条件是,他永远不准出现在你面前,不准动你一根头发。他同意了。所以我走的时候,没回头。”
走廊尽头传来服务生推餐车经过的轻微金属碰撞声。江阮望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还怕吗?”
过想自眸光骤然一沉,随即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她额头抵着他锁骨,听见他心跳声沉而稳,一下,又一下,撞在她额角。
“怕。”他声音贴着她发顶响起,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怕你哪天想起从前,觉得我太疯、太偏执、太不像个正常人;怕你发现,我至今还在你手机里装定位,只是没开机;怕你某天清晨醒来,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相爱——是我单方面把你围进我的世界,用温柔作栅栏,用责任作锁链,用‘为你好’当借口,一点点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呼吸。”
江阮身体一僵。
他察觉到了,却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下颌轻轻压在她发顶:“但我不打算改。”
她仰起脸,眼睛微微发红:“过想自……”
“听我说完。”他拇指拭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我不会删定位,也不会假装没翻过你朋友圈的每条点赞记录。但我可以学着等——等你主动告诉我,今天手术累不累;等你愿意把密码告诉我,而不是我靠你输错三次后自动跳出来的习惯数字蒙对;等你哪天自己推开书房门,看我在写什么,而不是总敲三下门再等我应答。”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阮阮,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过去的控制欲。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所有的克制,都是因为……我比从前更怕失去你。”
江阮眼眶彻底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覆在他扣住自己后颈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陆程锋探出半个身子,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哎哟,这躲哪儿腻歪呢?再不进去,裴珩那小子要把麻将摸成佛珠了!”
过想自这才松开她,却顺势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他转身时,朝陆程锋点了下头,语气寻常:“马上来。”
他没松手。
一路穿过灯光暧昧的走廊,途经两扇虚掩的包厢门,隐约飘出笑闹与骰子撞击声。江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的手白皙纤细,无名指根部一道浅浅的戒痕,是婚后半年才渐渐淡去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戒指的?”她忽然问。
过想自脚步微顿,侧头看她:“领证那天。”
“不是婚礼?”
“婚礼那天,我戴的是婚戒。”他语气平淡,“但领证那天,我戴的是你送我的那枚银戒——你大二实习结束,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刻着‘J.R.’缩写。我一直收着,每天擦一遍,直到它亮得能照见人影。”
江阮心头狠狠一撞。那枚戒指她早忘了,只记得当时他推辞不要,说太学生气。原来他偷偷收下了。
“后来呢?”
“后来你把它弄丢了。”他声音里竟带点笑意,“丢在解剖室洗手池下水口。我蹲了半小时,用镊子一点一点夹出来,戒指内圈被铁锈蚀了一小块。我就找师傅重新打磨,把锈迹磨掉,再刻上新字——‘R.J.’,倒过来的。”
江阮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它只代表‘江阮’。”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我想让它也刻进我的名字里。从此,J.R.和R.J.,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她眼眶发热,想笑,嘴角刚扬起又垮下去,最终踮起脚尖,额头抵住他胸口。他身上有干净的雪松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皂味——那是她常用的牌子。
“过想自。”她声音闷闷的,“你记性太好了。”
“只对你。”他环住她腰,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对别人,我连他们名字都懒得记。”
回到包间,气氛正酣。裴珩果然已把麻将牌摸得油光水滑,梁亦行斜倚在沙发里,正用手机回消息,抬头见他们进来,挑眉一笑:“嫂子这脸怎么红成这样?程锋,你刚才是不是偷灌她酒了?”
陆程锋立刻举手:“冤枉!我发誓我连她杯子都没碰过!”
江阮被说得耳根发烫,想抽手,过想自却握得更紧,直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她指尖沾到的一点水渍,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她刚被我夸了两句,害羞。”他随口道。
“哦——”裴珩拖长调子,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原来如此。那待会儿打牌,嫂子可得让让咱们想自,让他赢几把,好好哄哄。”
江阮刚想开口,过想自已替她答了:“她赢不了。我教她的牌技,只够赢我。”
满桌哄笑。梁亦行摇摇头,把手机屏幕朝上一亮:“刚收到消息,金毛今早能自主站立三分钟了。”
江阮瞬间坐直:“真的?”
“ICU护士拍的视频。”梁亦行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画面里,那只金毛在两名护工搀扶下,四条腿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尾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它抬起左前爪,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落地时膝盖明显一弯,却没倒。
江阮眼眶发热,指尖悬在屏幕上空,不敢触碰。
过想自静静看着她侧脸,忽然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它比我幸运。”
她侧过头:“嗯?”
“它摔倒了,有人立刻扶它起来。”他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而我摔倒时,你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江阮呼吸一窒。
他已坐直身体,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茶烟里一缕幻觉。可她知道不是。那晚暴雨中她决绝转身的背影,他一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把那个画面钉进骨头里,成为此后所有隐忍的源头。
散场时已近午夜。陆程锋醉得东倒西歪,被裴珩架着往外走,梁亦行开车送他们。过想自没让司机来接,牵着江阮的手,慢慢往停车场走。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她额前碎发。她忽然问:“你妈……后来搬去哪了?”
过想自脚步一顿,夜色里,他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南城。海边一栋小房子。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带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她……还恨你吗?”
他沉默良久,才道:“她不恨我。她恨的是当年那个没拦住她自杀的自己。”
江阮心头一涩。她想起梁秋蘅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想起过想自说“或许死对她反而是解脱”时眼底的疲惫。原来有些伤口,从来不是一刀切开就痛得轰轰烈烈,而是日复一日,用钝刀子反复刮着同一处骨头,直到血肉模糊,神经坏死。
“过想自。”她停下脚步,认真看他,“如果有一天,我也……”
“没有如果。”他斩钉截铁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要是敢试一次,我就把你关进我书房——不是囚禁,是陪你写完所有没看完的论文,补完所有没考的证书,治好所有没治好的病人。我会把你宠成全世界最无趣、最健康、最让我省心的老婆。”
江阮愣了两秒,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望着她,眼底冰层彻底消融,浮起温润的笑意。他抬手,用指腹小心擦去她笑出来的眼泪,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江医生,”他低声唤她,声音里裹着夜风与星光,“今晚月色很好,要陪我走一段路吗?”
她点头,再次伸出手,主动扣住他的手指。
这一次,她没再想松开。</p>
35、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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