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头…”


    沙里飞眯着眼，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狼，“这地方鸟不拉屎，突然来这么多官军，肯定有鬼！”


    就在众人疑惑不定，目光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宣军队牢牢吸引时，吕三的脸色再次微变。


    他猛...


    山风骤然停了。


    不是缓和，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沉重的力道硬生生掐断。整片密林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远处几具尸体上蒸腾起的淡淡白气，在微光里扭曲升腾，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李衍拄刀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刀柄缠绕的麻绳里。他没动，可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不是为了再战，而是为了抵抗那自四面八方无声压来的“注视”。


    不是目光，是神念。


    三道。


    一道来自正北山脊，如古松扎根千载，沉稳中裹着不动如山的威压；一道自西南云雾深处浮沉不定，似有若无，却偏偏让人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早已被剥开皮囊，五脏六腑皆在对方观想之中；第三道最是凌厉，自东南高崖之上笔直刺下，不带烟火气，只有一线寒芒般的锐意，已悄然锁死他天灵、膻中、命门三处要穴，稍有异动，便是一击毙命的杀机。


    他们来了。


    不是追兵，是猎手。


    李衍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能感觉到身后众人呼吸都屏住了，连武巴那粗重的喘息也压成了细不可闻的气流。龙妍儿指尖微颤，几只尚未收回的鳞粉蛊虫悬停在她掌心三寸，薄翼凝滞，翅尖泛起细微的银灰——那是被高阶神念扫过后的本能僵直。


    “走。”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石板，字字凿进每个人耳中。


    没人动。


    沙里飞的剑尖垂地，剑身微微震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剑意被那三道神念压制得嗡鸣不止；王道玄额角渗出冷汗，手中火铳虽未抬起，但扳机护圈已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烫；孔尚昭双目紧闭，十指交叉于腹前，指节泛青，几只探路蛊虫在他袖口剧烈抽搐，触须狂舞，似在传递某种令它们魂飞魄散的讯息——山坳外三十步，岩缝里钻出半截枯骨手指；五十步，一株老槐树根部，泥土正缓缓鼓起，形如人面；百步之外，雾霭深处，隐约浮现出三尊模糊轮廓……非人，亦非鬼，是被术法强行拘束、炼化、钉死在此地的“界碑傀儡”，专为隔绝气息、封锁退路而设。


    这是真正的围猎之局。


    比叡山延历寺的“伏龙桩”、伊势神宫的“天照障壁”、热田神宫的“剑冢守灵阵”……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源同质的古老气息，在此地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网眼细密如织，连一丝逸散的煞气、一缕紊乱的灵息都逃不过其感应。方才雷神变与阴神变的剧烈波动，早已如黑夜里的烽火，将他们钉死在网心。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李衍身后传来。


    是夜哭郎。


    他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吕三的搀扶，倚着一棵歪斜的榉树站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有两点幽微的、旋转的暗金纹路，如同两枚微缩的罗盘，正缓慢转动，无声指向东南高崖——那道最凌厉神念的源头。


    “……剑冢……”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镇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划过自己左腕内侧。鲜血涌出，并未滴落，反而诡异地悬浮于空中，凝成一粒赤红的血珠，随即“噗”地一声，爆开成一片弥漫的、带着奇异檀香的血雾。


    血雾所及之处，众人眼前景物骤然扭曲。


    山坳消失了。


    参天古木化作嶙峋石笋，脚下湿滑苔藓变成龟裂焦土，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而干燥，弥漫着浓重的硫磺与陈年香灰的气息。众人分明还站在原地，神识却已被强行拖入另一重空间——一座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陵寝。


    穹顶高不可测，镶嵌着无数黯淡的星图玉璧，地面铺满刻满符文的黑曜石板，中央矗立着九座环形排列的青铜剑冢。每一座剑冢之上，都插着一柄形态各异的古剑，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剑尖却齐齐指向陵寝最深处——一尊盘膝而坐的石像。


    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以两颗浑圆剔透的琥珀雕琢而成，此刻正幽幽反着光，冷冷俯视着闯入者。


    “……黄泉引路……”夜哭郎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寝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此世的苍凉，“……你们……不该来。”


    他话音刚落，九座剑冢上，所有古剑同时发出一声凄厉长鸣！剑身裂痕中，猛地喷涌出滔天黑焰！黑焰翻滚凝聚，瞬间化作九条张牙舞爪的黑龙，挟着焚尽万物的怨毒戾气，朝着众人当头扑下！


    “结‘九宫’！”李衍暴喝，断尘刀悍然劈向最近一条黑龙的七寸！


    刀锋斩入黑焰，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黑焰毫不受阻，反而顺着刀身疾速蔓延，所过之处，刀柄缠绕的麻绳瞬间碳化，李衍虎口剧痛，一股阴寒蚀骨的诅咒之力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呃啊！”他闷哼一声，强行运转《神变经》，体内残存的雷罡与煞气疯狂对冲，竟在经脉中炸开一缕微弱电弧，堪堪将黑焰逼退半寸。


    可就这一瞬的迟滞，其余八条黑龙已至！


    武巴怒吼，虎蹲炮筒横扫，轰出一团炽烈火球，却被一条黑龙张口吞下，火球非但未能伤其分毫，黑龙反而体型暴涨，龙爪挥出，撕裂空气，直抓武巴面门！


    沙里飞长剑化作匹练迎上，剑锋与龙爪相撞，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嘴角溢血。


    王道玄火铳连发，霰弹轰在黑龙身上，只留下点点白痕，反被龙尾横扫，火铳脱手飞出，手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折。


    龙妍儿十指翻飞，数十只蛊虫化作银色溪流，扑向黑龙双眼，却被黑焰一燎，尽数化为飞灰，她本人更是如遭重锤，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孔尚昭双目骤然睁开，瞳孔已成纯粹的墨色，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诵出晦涩古老的苗疆咒言：“……血藤缚灵，万蛊朝宗，借汝残躯，铸我玄关！”


    话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自己左掌心。血雾升腾，竟在他掌心凝成一枚活物般的血色符印，随即“啪”地一声，按在自己眉心！


    刹那间，他身体猛地一僵，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藤蔓状纹路疯狂游走、凸起，如同活物般钻出体表，在他周身缭绕成一道不断收缩、膨胀的黑色护盾！三条黑龙撞在护盾上，竟被硬生生弹开，护盾表面只荡起层层涟漪，纹丝未裂！


    “走！快走！！”孔尚昭嘶声狂吼，声音已非人声，带着野兽般的嘶哑与决绝，“……我撑不了三息！”


    他眉心那枚血色符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皮肤下的黑藤纹路开始寸寸龟裂，渗出殷红血珠。


    李衍眼中血丝密布，断尘刀上雷光与煞气交织闪烁，映得他面目狰狞如魔神。他看也不看那濒临崩溃的孔尚昭，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陵寝深处那尊石像——石像琥珀双眸中，倒映着众人狼狈的身影，更倒映着石像背后，那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布满蛛网状裂纹的青铜巨门！


    门上，刻着两个古老篆字：归墟。


    “武巴！掩护！”李衍吼声如雷，断尘刀不再斩向黑龙，而是刀尖倒转，狠狠刺入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


    “噗嗤！”


    鲜血狂喷，却并非溅落，而是被断尘刀瞬间吸尽！刀身嗡鸣剧震，通体由暗红转为一种妖异的、仿佛熔岩冷却后的暗金之色！刀锋之上，一缕缕细若游丝、却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暗金色雷霆，无声无息地蜿蜒爬行！


    《神变经》最终篇——燃血祭雷，逆伐神明！


    这根本不是修行，是自戕！是以血肉为薪，以魂魄为引，强行撬动那禁忌的、连《神变经》本身都语焉不详的终极力量！


    “呃啊啊啊——！！！”


    李衍仰天咆哮，声浪竟将扑来的黑龙都震得身形一滞！他拔出断尘刀，不顾左肩血流如注，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暗金雷霆，不再是冲向黑龙，而是斜斜劈向石像左侧——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曜石地板！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天地骨骼被硬生生掰断的恐怖脆响！


    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板，竟被他一刀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缝隙！缝隙边缘，暗金雷霆疯狂噬咬、侵蚀，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石屑纷纷化为齑粉！


    而就在裂缝绽开的瞬间，那尊石像琥珀双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错愕”的情绪波动！


    就是现在！


    李衍右脚狠狠踏在裂缝边缘，借着反冲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残余的暗金雷光，朝着那扇布满裂纹的青铜巨门，合身撞去！


    “砰——！！！”


    巨门应声而碎！无数青铜碎片激射，却在触及李衍周身雷光的刹那，尽数熔为赤红铁水！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通道。


    而是一片……沸腾的、翻滚的、粘稠如墨汁的……血海。


    血海无边无际，海面之上，漂浮着无数残缺的佛首、断裂的神社鸟居、锈蚀的武士刀、破碎的阴阳镜……甚至还有半具穿着褪色僧衣、脸庞扭曲的尸骸，正随波逐流，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破门而入的李衍。


    血海深处，隐隐传来千万人齐声诵经的悲鸣，又似万千冤魂永不停歇的恸哭。


    李衍一步踏出，双脚没入血海，粘稠冰冷的血水瞬间没过膝盖，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痛苦、绝望、怨毒与……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祈愿”之力，顺着他的腿骨，疯狂向上侵蚀！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牙关死死咬住，下颚骨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断尘刀死死插入血海，刀身剧烈震颤，暗金雷光在血海中艰难地撑开一个不足丈许的狭小光罩，勉强护住他上半个身子。


    身后，孔尚昭的黑色护盾终于彻底崩碎，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武巴、沙里飞等人，正被重新凝聚的黑龙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黑焰吞噬。


    李衍猛地回头，视线越过翻腾的血海，看向那尊石像。石像琥珀双眸中的错愕，已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对着那尊亘古存在的石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吼出：


    “……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探入血海，五指如钩，狠狠抓住一具随波飘来的、穿着破烂僧衣的尸骸手腕！


    那尸骸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由九颗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佛珠”！


    李衍眼中厉芒爆闪，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骨头断裂，而是那九颗暗红佛珠，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其中一颗！


    碎裂的佛珠内部，并非血肉，而是一小块……正在缓缓搏动的、暗金色的心脏组织！


    心脏组织甫一暴露在血海之上，便猛地一缩，随即“嘭”地一声，爆开一团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金血雾！


    血雾弥漫，瞬间笼罩了李衍全身，也笼罩了他脚下那片沸腾的血海。


    血海……沸腾得更加狂暴了。


    而李衍周身那摇摇欲坠的暗金雷光，竟在血雾包裹下，开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转化！


    雷光未熄，却多了一种……更深邃、更古老、更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泽。


    他脚下血海，不再仅仅是粘稠冰冷，更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度。


    仿佛……即将苏醒的……火山。


    远处，石像琥珀双眸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终于……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名为“惊骇”的缝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