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马上就开拍了，人呢？”执行导演脸都气红了，只是碍着宓浩言这位金牌经纪人的身份才不好彻底发作。


    宓浩言带的艺人乔初晏是圈内一线流量明星，也是这部戏的主演。平日里谁见了他不得客气喊他一声宓哥，此时他理亏在先，却也硬气不起来了。


    他一边对着执行导演道歉，一边给那人打电话。


    此时主演乔初晏也已经上好了全妆，和其他所有演员一起等在边上。


    剧组拍戏，一旦动起来，主演、群演、各组工作人员、各种租来的场地和设备，每分每秒都在烧钱。今日却因为一个台词不到两句话的特邀群演，整场拍摄陷入了停滞。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自己的经纪人。


    经纪人宓浩言一脸苦笑，“不知道，电话关机了，联系不上。”他拉出微信界面，“这小子就留了这么一条信息，现在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不免咬牙切齿。


    在这一行，出头的自然是风光无限，拿几千万甚至上亿片酬，住豪华别墅还觉得自己活得艰难。但99%的人都出不了头，这些个群演、剧务，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拿到的钱还不如在工地挣得多，更惨的是有今日却不知道明日在何处，吃了这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下顿。


    戈恒亮就是万千横漂大军中的一员。


    也是这小子运气好，莫名就入了乔初晏的眼，愿意拉扯他一把。乔初晏知道他小时候在武术学院练武，有武功的功底，特意留心给他争取了一个特邀的机会。


    虽然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小角色，但是能有一段单独的打戏，还能说上两句台词，这一天下来，他就能拿个一千块钱，够他在横店省吃俭用活上小十天的了。


    两天前宓浩言刚把这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立时就红了眼睛，差点没忍住掉眼泪，忍了半日，才把眼泪憋回去。


    他倒是没千恩万谢的，却是郑重地鞠了一躬。


    也不知道戈恒亮怎么想的，第二天戈恒亮就给他送了两大袋苹果，就用印着水果店商标的塑料袋装着，撂在他桌上人就跑了。


    所幸戈恒亮于诸多人情世故上不通，却是个肯用功的。接下来的两天，戈恒亮稍微一空下来就琢磨那两句台词和那段打戏，跟着片场的两位武指偷学了不少东西，学得竟然还真不错，自己设计了一套不花哨但看着就有味儿的动作。


    宓浩言也不是喜欢那些个花言巧语、花里胡哨的人，见他愿意使力气，心里也觉得安慰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戈恒亮竟然给他出这么大一个纰漏。


    戏都开拍了，人跑了！


    乔初晏想到了什么，“先别急，你给大家买个水，算是我的歉意。”


    听乔初晏这么说，宓浩言的眉头就皱起来，这是还想为戈恒亮争取保下这个角色？不等他开口，就听乔初晏又道：“我先给黄警官打个电话问问。”


    宓浩言听到“黄警官”三个字以后也反应过来了，“难道这小子又去找黄警官了？”


    这边乔初晏打出去的电话已经被接通了。


    “黄警官，小戈去找你了吗？”


    “已经五天没联系你了？”


    乔初晏有些惊讶。


    他和戈恒亮并不是拍戏认识的，而是在警察局黄警官这儿认识的。


    戈恒亮今年十九岁，说起来自己也是个孩子。前些日子他哥哥在横店拍戏的时候遭遇了意外，年纪轻轻就死了。


    谁知道丧事还没有办完，就传来了侄子也不见了的消息。


    他嫂子接连遭遇噩耗，直接病倒了。


    他们家里也没其他人了，也就戈恒亮这个弟弟。戈恒亮听到消息立刻从老家赶了过来，懵懵懂懂地办丧事、要赔偿、报案、找人。正巧是横店分局的黄警官负责戈翎丢失的这个案件。


    戈恒亮也不知道别的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找黄警官问自己侄子的消息。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日日不曾间断，几乎每天都要去问一遍，正巧就碰上了也在找人的乔初晏。


    乔初晏第二次在黄警官那儿见到戈恒亮的时候就记住他了，后来知道了戈恒亮的遭遇，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就伸手帮了一把。


    对于戈恒亮每日到分局打卡的事情，黄警官跟他抱怨过一次，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这一次戈恒亮竟然连着五日没去找黄警官？


    “听说……”电话那头，黄警官犹豫着道：“那小子找了个能人，帮着把孩子找着了。”


    “找、找着了？”乔初晏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片刻失神。


    他立刻追问，“您知道，小戈他找的那位能人是谁吗？”


    黄警官表示自己不清楚，他只是听戈恒亮提过一次，但对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他完全不清楚。


    乔初晏捏着手机，这一会儿的功夫手心里就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经纪人，“你知道戈恒亮住在哪儿吗？”


    宓浩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艺人，想到乔初晏这些年来所经历的，又觉得见怪不怪了，心底倒为自己的这个老朋友担心起来，“也不知道这能人到底行不行，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乔初晏抿住了唇瓣，微微点了点头，“嗯。”


    话是这样说着，可他们根本找不到戈恒亮的人。


    剧组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二十分钟后还是换了人。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宓浩言几乎隔半个小时就给戈恒亮打电话，可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似乎是关机了。


    他也联系了戈恒亮的嫂子，对方似乎跟戈恒亮约好了一样，也是联系不上。


    等乔初晏完成当日拍摄后，两个人直接赶到了戈恒亮所居住的群租房。


    因为临时更换演员的事情，今日的拍摄进行得很不顺利，乔初晏也比平日里更加疲惫。


    而这一天的不顺利似乎还没有结束。


    “戈恒亮吗？”一个拿着手机满脸泛着油光的干瘦小青年一脸不耐地倚靠在门边，连头都没抬起来，“不知道，他早就搬走了。”


    “什么时候？……”


    话还没问完，“砰！”门关上了。


    宓浩言看了一眼身边的乔初晏，叹了一口气，无言地拍了拍乔初晏的肩膀，“看起来是真的找到人了，这是带着嫂子和孩子一起回老家了？……”


    乔初晏房门边角透露出来的那一抹惨淡的灯光，微微抿住了唇角。


    他抬手，再一次敲响了房门。


    “阿晏？……”宓浩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围，警觉地拉住了乔初晏的手，可当他看到乔初晏的那双眼睛，手也就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知道，劝也没用。


    他唯有妥协，还得帮着听着四周围的动静。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当代年轻人大多睡得迟，可这时候还没睡的人也真不多了。


    敲门声“砰砰”作响，立刻就惊醒了不少的人家，四周围几个屋子里传出几声骂声，偏只有他们想敲开的这扇门里头，那油脸青年纹丝不动，仿佛聋了一般。


    就在宓浩言头皮发炸，想拉乔初晏走人的时候，一旁的一座房子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宽大碎花睡裙的中年女人一脸凶相地瞪着他们两个，“你们找谁？”


    “戈恒亮，”乔初晏立刻问道，“你知道他吗？”


    睡衣女人上下打量了乔初晏和宓浩言一番，脸上的怒意立时收敛了几分，只是声音还有些硬邦邦的，“知道，怎么了？”


    乔初晏和宓浩言都愣了一下。


    乔初晏立刻追问，“我听说他找到他侄子了，是真的吗？”


    女人眉头一皱，“好像是……”


    乔初晏和宓浩言更惊讶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深更半夜，他们绝望之际，这个忽然冒出来认也不认得的中年女人竟然这么巧认识戈恒亮，还知道戈恒亮找他侄子的事情，甚至还知道戈恒亮找到了他侄子。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他侄子的吗？”十多年来，乔初晏呼吸有些急促，“我听说，他是遇上了一个能人？”


    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却忽然犹豫了。


    乔初晏看着女人脸上的犹豫，肯定地道：“你知道。”


    穿睡衣的女人嘴唇翕动着没说话，似是想到了什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一双眼睛却是上上下下，一直暗暗打量着乔初晏和宓浩言。


    乔初晏眼眸微微一眯，和宓浩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瞬间就领会了女人的意思。


    他低下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钱包，里面没多少现金，只有一千多块钱。


    他也没犹豫，一股脑地将所有钱都取了出来交给了女人。


    女人看了一眼乔初晏手里的钱，却是没接。


    乔初晏和宓浩言眉头齐齐一皱，这是还嫌不够？


    宓浩言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不过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钱包，他钱包里的钱倒是比乔初晏的还多一些，有两千多，两个人的钱放到一起，总共三千多块钱，宓浩言将钱递给女人。


    女人看了宓浩言手里的钞票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呼吸也比之前快了些，明显是心动了。


    可是这一次，她竟还是没有接。


    乔初晏和宓浩言两个人这下都微微沉了脸。


    “只是问句话而已，这钱可是不少了。”宓浩言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瞪着宓浩言手里的那三十张红色的钞票，微微咬紧了牙关，都到这份上了，却还是没接。


    宓浩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冷笑了一声，正准备收回手里的钱，却被那女人一手握住。


    他高高挑起眉梢，看向睡衣女人。


    女人脸上有些许尴尬之色，“弟弟们，不是姐姐我不告诉你们，只是……只是那个人的名字，这是真不好说啊。”


    宓浩言没想到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她还要拿乔，“有什么不好说的，说了难道他能过来杀了我们？”


    话音刚落，睡衣女人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宓浩言却是越发不耐，“行了，你不想说就算了，神神叨叨的……我们也不信这个……”


    女人的手却是死死拽住了那三千块钱，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也顾不得那所谓的规矩了，“行行行，我说，我说，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之后出了点什么事情，我可不负责的啊？”


    宓浩言与乔初晏对视了一眼，“唔”了一声，一抬下巴，“说。”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喃喃自语地道：“好……这是你们自己要问的，可不关我的事情。”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或许，你们听说过一家叫宗氏纸扎的纸扎店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