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视了手机骤然响起的“叮咚叮咚”的无数私信提示音, 随手收起了手机。


    安子太还未从宗眠青发出去的那条微博信息中回过神来，近乎失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宗眠青耸了耸肩膀, “我说了嘛, 抒发一下情绪而已。”她已经切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我们是不是该见一见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了？”


    安子太见宗眠青一脸淡然的样子，再看着微博上再次掀起的腥风血雨和那些无数对她辱骂的脏话，他说不出来心底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闭了闭眼睛，收拾了纷乱的思绪，也收起了手机，“你说乔初晏？你这几天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


    说起乔初晏……


    “乔初晏还准备出演穆弈航这个角色吗？”


    宗眠青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 迅速夹走了桌子上最后一个蟹黄包, “我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倒是觉得这个角色他完全可以挑战一下。”


    “你支持他出演穆弈航？”安子太讶异问道。


    宗眠青点头，“支持。”


    安子太沉默了一会儿, 疑惑问道：“是什么让你忽然改变了主意，从极度不赞同乔初晏出演穆弈航，到如今赞同他出演。”


    他分明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乔初晏和他的助理分明就是一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样子。


    宗眠青吃完了最后一个蟹黄包, 整个人有些许的空虚，“我看好乔初晏的演技，也看好你的导演能力, 至于剧本……我把原著读了一遍，”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找个靠谱的编剧团队，稍稍调整一下, 明年的各大电影节，说不准就有《钢琴师》的一席之地。”


    安子太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你说得认真的？”


    宗眠青一脸疑惑，“当然啊。”


    “你看好我的执导水平，也看好乔初晏的演技？”


    宗眠青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那不然……呢？”


    安子太深深地看了宗眠青一眼，“原来不是因为现在出演《钢琴师》太危险了。”


    宗眠青：“……”


    她刚才是不是又被内涵了？


    她说的就是真的啊！


    她偏过头还想为自己辩白两句，正巧看到乔初晏出现在酒店包厢的门口。


    看着乔初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宗眠青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你、你不是在拍戏吗？”


    一张口，她忽然就结巴了。


    不是，她心虚什么啊！


    她就是正儿八经地觉得这个机会很难得啊！


    “上午的戏提前拍完了，正好过来看看。”乔初晏不轻不重地道。


    宗眠青仔细打量乔初晏脸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


    她挠了挠脸，又觉得不解释，很冤枉，解释，又很刻意，显得有那么一靴靴的假。


    “饭吃了吗？”


    “还没吃。”


    “那先坐下吃饭。”


    两个人客气尴尬得仿佛第一次相亲见面的男女主人公。


    旁边站着一圈以安子太为首的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安子太眯了眯眼睛，勾动了脸上的伤疤，“刚才那些只是我个人的揣测。”


    乔初晏面无表情偏过头看他，“我可能会退出《钢琴师》的拍摄。”


    安子太一怔，“什？……”


    “希启娱乐刚才联系我了，他们现在更看好简丛风，简丛风那边也应了。”


    安子太眯起眼睛，“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希启娱乐方面就擅自换了我的男主角？”


    乔初晏轻轻挑了一记眉梢，神色温和，“三分钟之前，你这个导演已经被换掉了。”


    所以也不必说知会不知会的。


    他将手机递给了安子太。


    手机屏幕上是希启娱乐官博首页。


    最新的一条微博，便是希启娱乐选定的新导演名字。


    董亦，也算是有些名气，跟安子太这样的顶级艺术片导演肯定是不能比，但这两年势头也很是不错，拍了两部商业片都大获成功，最新的一步商业片也已经上映，势头迅猛，眼看着就有冲入2021年票房前十的趋势，是电影圈内最被看到的一位新人导演。


    “现在做决定的人是他。”


    副导演任义平一看到这个名字脸色就很不好看，“怎么是他？……”


    宗眠青重新要了一罐可乐，“你认识？”


    电影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认识也不足为奇。


    “你不记得了？他以前是安导的摄影师。”


    从安子太转行开始做导演的时候，董亦就跟着他了。


    见宗眠青依旧一脸迷茫的样子，任义平翻出了董亦的微博，递给了她。


    宗眠青先看了一眼董亦的头像，是本人的照片，只是拍得很模糊，宗眠青感觉有点眼熟，但一时又叫不上名字，“董亦？……是小亦哥？……”


    她点进董亦的个人微博，他的微博置顶上，“宗眠青”三个大字那样显眼。


    宗眠青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微博全文是：宗眠青演技“赏析”系列第十四期。


    下面带了一个视频。


    “第十四期？……”宗眠青一脸的懵懂，“他整整做了十四期我的演技赏析吗？”


    副导演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嗯，他拍的片段，基本上都给你做了演技赏析……”


    宗眠青怔了片刻，手指下滑，随意点开了一个视频，她的那张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在一片素白花影下看起来充满了距离感，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而下一秒，她忽然笑了起来，仿佛从一尊疏离的神像迅速变成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往下看下去，董亦对这个镜头的取景、构图，还有光影打造都做了较为详细的说明，也对镜头后，人物的心理变化和镜头隐喻做了阐述。


    说了那么多专业的东西，董亦在片尾得出了他的结论：“宗眠青是天生的电影人，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她的头发丝都会演戏，又不需要演戏，生于天然，长于天然，她本人就是美和艺术的表达。”


    宗眠青：“……”


    她忽然有点后悔开外放。


    她赶紧把音量调低了，“我都不知道……”


    副导演任义平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以前的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时真的有很多人欣赏你看好你。”


    包厢内，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和演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都带着几分感慨。


    只有安子太的脸硬邦邦的，他冷冷看了宗眠青一眼，“话说回来，董亦现在也还算是你的粉丝。”


    “嗯？”宗眠青一脸惊奇。


    经历过刚刚那场暴风雨以后，她真的佩服现在还愿意粉她的人。


    有勇气！


    “死忠级别的黑粉。”安子太补充完了后面那句话。


    宗眠青：“……”


    安子太抬了抬下巴，“不看看董亦为什么置顶那个视频吗？”


    宗眠青虽然觉得这个视频的内容可能不大妙，但还是手贱地去点了。


    这个视频一点开，脸还是那张脸，可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变得表情木讷、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一旦做一点大表情，整张脸又僵又别扭，仿佛不知道脸上的哪块肌肉该往那里用力，也仿佛是把所有的灵气和专注全投给了简丛风。


    当然人家简丛风也根本不想要。


    哪怕是宗眠青自己看了一半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两个视频对比太过惨烈，她算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作为观众感受到的伤害。


    要是这么一张脸放在大荧幕上，那何止是对心灵的迫害，那妥妥的就是精神攻击。


    她滑动了一下手机。


    这条微博转发评论高达十四万+，而前面十三个正经类赏析向的评论转发数量加起来甚至还没有到这一条的零头。


    宗眠青叹了一口气。


    惨就一个字。


    “为什么你们这种置顶微博，一挂就挂三年？不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腻味吗？”


    安子太神色淡淡，“常看常新。”


    就在这个时候，董亦也发新微博了：我来了，准备好宗字倒过来写了吗？@宗眠青躺了


    下面附了两张机票的照片，看机票上应该是从北城直飞京华市的。


    他这是准备来横店了。


    这一条微博一经发出就收到了无数条评论和转发，其中还有特别损的粉丝特意@了安子太：差距。


    两个人都是导演，都是入过宗眠青的大坑的，也都因此置顶过微博。


    一个人间清醒、影圈瑰宝，一个糊涂护短，眼盲心瞎，偏心眼到咯吱窝了。


    一旁的副导演任义平也刷到了，看到底下清一色嘲讽安子太的评论，心里头有些上火，“好歹也是从安导手里出去的，这是迫不及待要踩着安导的头往上爬吗？……”


    不等宗眠青这边回应，又有人发了一条微博。


    也是《钢琴家》剧组的人。


    “郝思禅？她怎么挑在这个时候发了微博？”


    郝思禅，刚从大学毕业两年的新晋女演员，也是安子太挑出来的《钢琴师》中男主角穆弈航的嫂子的扮演者。


    前一天晚上，是她打了电话给安子太，安子太才知道大家都出事了。


    大概是大晚上的吓坏了，等他们从酒店出来，郝思禅就跟安子太请了假，跑去医院了，并没有参加今日的饭局。


    微博上，郝思禅用非常欢快地口吻，写道：欢迎董导到来~终于可以安心啦~


    在场的谁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沉浮了许久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看不出来郝思禅这就是看死了安子太安导拧不过资本，第一时间给新导演，也是给新导演背后的资本表忠心去了。


    只是这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郝思禅是笃定了日后不会有跟安导再合作的一日了吗？”


    安子太神色却是平平，“她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如今的我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副导演任义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安导，您何必妄自菲薄？……”


    “事实罢了。”


    三年前，安子太拍摄的最后一部以宗眠青为女主角的电影，拍摄到一半宗眠青跳票跑路，跑去一个古偶剧给简丛风做配。


    当时的安子太失去了整个电影中最重要最核心的灵魂人物，筹备了小半年的辛苦全部作废，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能够接手这个角色，整个项目陷入停滞。


    他一面要顶着投资方的压力，一面还要顶着底下人的质疑，每天都紧绷着。


    他没想到的是，先倒下的是董亦。


    在那么个节骨眼上，他从一开始拍戏便带在身边教导打磨的董亦忽然提出离开。


    安子太自然是极力挽留，董亦却给他看了那段宗眠青演技赏析。


    “他说他从一看到你的这张脸就觉得痛苦，到后来变得甚至摸到他曾经最爱的摄像机的时候也觉得分外痛苦，再后来，他跟我说，他这辈子不想再碰艺术片了。”


    “拍摄艺术片本来是他的职业理想。”


    宗眠青：“……”


    这也太惨了，被她的垃圾演技直接祸害到更改人生理想的程度吗？


    董亦离开了安子太以后，倒是在商业片领域闯出了属于他的一番天地。


    而安子太……


    “我已经三年没有拍片子了。”


    那个项目最终没能继续，他发了置顶的微博，随后埋头沉寂了整整三年之久，没有任何新的作品产出。


    《钢琴家》是他复出的第一部 作品。


    可现在有更成功的导演，哪怕是商业片导演过来接手《钢琴家》，比起虽然荣获过国际大奖，却在工作上犯过重大失误，颓丧沉寂三年，不知道现在水平如何的他，人家好歹连续两步商业电影都大获成功，如今的事业也是蒸蒸日上，基本的质量是肯定有保障的。


    怎么做选择？


    动一动脚指头也选出来了。


    安子太搁下手机，“咯”的一声，“说到底，是我当年识人不清。”


    宗眠青原本还在沉思，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安子太似乎是在讲她。


    她朝着安子太看过去。


    二人对视，安子太的眼神冰冰凉凉自带冷意。


    宗眠青长长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托腮，“安导，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


    安子太眯了眯眸子，“哦？你是觉得我不该怪当初害我项目停摆的那个人？”


    宗眠青摇了摇头，“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听不得你责怪自己，希启娱乐要换掉你，郝思禅还要跑出来踩你一脚，这明明是他们有眼无珠、不做人事儿，把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好导演往外头推，跟导演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子太：“？？？”


    他是在责怪他自己吗？


    他也懒得搭理她。


    一旁的副导演任义平原本对《钢琴家》这个项目已经顺其自然、心平气和了，如今却是越想越气不过，“宗老板说得对！就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又看宗眠青，“宗老板，你不是说希启娱乐肯定换不了导演的吗？现在他们双方都已经签约了，董亦也马上就到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董亦他……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儿？”


    热闹的微博平台上，不知道是谁跟任义平的脑回路转到一块儿去了，忽然提了一嘴：董亦导演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儿？


    这条微博在一众吃瓜看热闹的评论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论无法成功更换导演的唯一可能性。


    宗眠青估计也没料到希启娱乐会这么快回应，直接把导演换了。


    更没想到换了的那位导演竟是她的死忠黑粉老对头。


    更更更没想到董亦会在当日直飞京华市。


    面对现在这样的局势，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宗眠青，正确答案给你了，还不快抄？


    宗眠青：在抄了在抄了，现场表演一个作法诅咒，祈祷董亦导演在路上出事。


    一时间，宗眠青的个人主页上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这条微博评论也迅速冲到了上头，冲到了前三。


    过了一会儿功夫，众人忽然发现一个叫董亦工作室的微博号在这条评论下方留言了。


    董亦工作室：真有点害怕宗眠青宗老板的法力无边，老板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我来个路况直播？


    董亦工作室：哎呀，顺利到达机场了，好像没什么事。那会是因为飞机误点的原因吗？……


    有人发现了这个微博号的直播，简直要笑死在里面。


    许多人纷纷赶去围观。


    董亦工作室：天气情况正常，更难得的是，鼎鼎有名的麒麟航班今天竟然没有误点哦~难道宗老板不是在诅咒我们董导，是在为我们董导祈福？


    包厢内众人也都在跟这个微博号的实况直播。


    副导演任义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后槽牙收紧了，“宗老板，你真的能诅咒董亦出事吗？”


    宗眠青从手机上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又觉得很好笑，又觉得有点悲伤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诡异表情：“啊？”


    “要不你直接作法得了！”他已经快要气死了。


    一开始虽然他很不喜欢董亦，但他其实也真没有希望董亦出事的想法。


    他之前完全是因为想到前一天他们在酒店里的遭遇，才会担心董亦也遭遇类似的情况。


    可网络上这种恶意揣测宗眠青作法诅咒董亦的说法，实在是太气人了。


    而董亦进一步的调侃和纵容也让他的理智彻底崩盘了。


    宗眠青：“……我没有，我不会！”


    “你真不会？”


    “我真不会，”宗眠青非常确定已经肯定，掷地有声地道：“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这种歪门邪术？我要是会，我还能混成现在这样？不是……我是说……嗨……反正我不会……”


    任义平闻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哎算了，我也是瞎说的。”


    董亦的作法虽然气人，但还真不至于……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好像走入绝境了。


    “这导演……肯定得换了？”


    事情闹得这样大，安子太和宗眠青两个人以后都别想再在娱乐圈里头混下去了。


    退圈就在眼前。


    也就在任义平话音刚落的当下，包厢里响起一声惊叫。


    众人都愣了一下，朝着尖叫的人看过去。


    “怎么了？”


    “董亦导演……董亦导演他从飞机的客梯车上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