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 大概是喝多了，大着舌头哈哈笑起来，“谁啊, 还真有人要请宗眠青拍电影呢？被宓浩言灌醉了还是脑子喝坏了？”


    他说话声音倒是不那么响亮, 可偏偏此时酒店包房外的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一句话说的, 声音突突地直往耳朵里头钻，大家想当做没听见都不行。


    说话的人似乎还没发现有哪里不对，推开人群就往安子太的方向走过来，“到底是谁啊？”


    有人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手推开了。


    “我就想看看谁这么傻！”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安子太的面前, “你是？……”他眯起眼睛, 认了好一会儿, “安、安导？”


    同一时间，安子太身后也走出来一票人。


    圈子就这么大，大家一眼就认出, 这几个人都是业内知名的投资人，其中有两个头部影视公司。


    其中一位制片人瞥了一眼来人，“林制片, 这么巧？”


    林秋亮咽了一口口水, 颇有些讪讪的，“傅先生，安、安导……我……好、好巧……”他视线迅速地在傅杭和安子太之间打了个转儿, “你们这是……已经达成协作了？《钢琴师》这项目这么快就落定了？”


    安子太面无表情地看向林秋亮，“林制片似乎很惊讶？”


    林秋亮脸色微微一变，讪讪一笑，“怎、怎么会呢？”


    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惊讶, 前些日子《钢琴师》的事情闹得很大，作为《钢琴师》原先的主要投资者希启娱乐的二股东穆弈航被牵扯其中，如今还在接受警察局的调查，而原剧本中的男主角原型穆弈航做的那些事情也实在是太恶心人了些。


    不管怎么看，这个项目看起来都基本上是流产了。


    安子太这位大导演，沉寂了多年，第一次复出就遭受如此打击，前程同样黯淡。


    他怎么都没想到安子太还在继续《钢琴师》这个项目，甚至这么快就找到了业内头部公司对这个项目进行投资。


    傅杭，澎宇娱乐最知名的制片人，也是澎宇娱乐的核心股东之一。


    他入行十余年，经手的片子不计其数，其中成名作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怎么会看好安子太，跟安子太达成合作？


    安子太嘴角勾着一抹淡漠的笑，没说话，只是眼底全是了然。


    这一抹了然些许地刺痛了林秋亮的眼睛，经过刚才那么一刺激，他的酒也已经醒了七八分，只是依旧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的言语，“我只是惊讶，难道傅先生也不介意启用宗眠青参演《钢琴师》吗？”


    傅杭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他瞥了一眼安子太，又看了一眼林秋亮，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宗眠青身上。


    他们在包厢中谈《钢琴师》这个项目的时候，显然还没有谈到具体的演员人选。


    林秋亮忽然这样说起，那只能是安子太说了什么。


    而安子太这个人……


    怎么说呢？


    安子太绝对是国内年轻导演中最有才华的那几个人之一。


    这不仅源于他个人独特的审美能力，拍出一帧一帧油画般精美画面的能力，更源于他对人性敏锐的捕捉，还有他对苦难天然的悲悯。


    对于在场，或者说对于国内大部分导演来说，都缺乏这一部分能力。


    画面是可以捕捉的，审美是可以训练的，技术是可以提高的。


    但是对于画面背后的人物、人性的感知却往往被人抛诸脑后。


    而在看透人性的同时，还能对人性抱有同情和怜悯，这更是绝大部分人都难以做到的。大多数人连怜悯自己都难，每一天清醒的时间里，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用来与自我拉扯，还哪有多余的力气去怜悯旁人？


    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学习，上午就又过去了？


    为什么今天只做了两套题？


    为什么昨天晚上又睡得那么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盛行达尔文主义的社会里，若是不够强，大约就只能换来一句，难道不是活该吗？是自己不够努力？


    在安子太导演的那些电影里，在那独特犀利、冷静客观的叙事手段背后，是宽阔的温柔强大。


    让人安静下来，从这些或灰暗的、或现实的、或荒诞的电影片段中，去体验到许多不同的人生滋味，去感受自己的某一部分被人看到、被人呈现、被人轻抚的几乎要喜极而泣的颤栗感。


    但是……


    这位冷静自持、才华横溢的大导演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宗眠青。


    或者叫“宗眠青综合症”？


    不，既然在娱乐圈里，不如叫“宗眠青毒唯专属滤镜”更合适一些。


    哪怕安子太拥有着绝大部分创作者都羡慕的才华，从一而终的对创作的热爱，但是在面对宗眠青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可以靠边站的。


    对他来说，起码在曾经的几年里，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现在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前些日子，网络上黑子一片倒黑宗眠青，安子太为宗眠青说话的那几条微博如今还高高悬置在他的个人微博主页。


    从傅杭制片人的角度来说，以《钢琴师》的定位出发，他是宁愿选择一些不知名的，但是演技过硬的老演员，或者干脆找一些表演系的学生，慢慢打磨也可，他是不希望《钢琴师》这个片子沾染流量的，更不想沾染宗眠青这样负面新闻缠身的人。


    这部电影，最重要的是表演，是精神内核的呈现，而不是热度和票房。


    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安子太选择宗眠青很大可能性根本不是出于理智的选择。


    但是……


    “我是全权支持安子太导演的决定的。”


    林秋亮怔住，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傅杭，“你……真的假的？”他笑了一声，“什么角色？要签合同吗？不会是什么不露脸的角色？这倒是没多大影响……”


    安子太脸色一沉，嘴角一勾正要说话，一旁的宗眠青忽然打断了他，“就是个小配角，露不露脸的，也都是为电影服务。”


    安子太不满地看向宗眠青，“凭什么不露脸？咱们有什么不能露脸的？”


    他刚刚一直没说话，其实早就快被这个林秋亮给气死了。


    宗眠青一开口更是让他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这些个人凭什么看不起人啊！只要宗眠青愿意演，好好演，她分分钟就能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天生吃这碗饭的！什么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她凭什么受这委屈！


    还是受这些个瞎眼烂心的人的看不起！


    宗眠青很无奈，她虽然是很不想承认安子太偏心自己，但是，她也是真的害怕自己要是再不开口，安子太今天就能把《钢琴师》的女主角给了她了。


    当年师傅死在她面前以后，她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对娱乐圈是淡了的。


    她现在也没别的什么想法，就想着赶紧赎回门里的那些东西，然后好好守着三清门，若是幸运的话，或许还能将三清门的正统传承传下去。


    拍电影是绝不可能再拍电影的。


    她没接安子太的话，干脆看向另外一位当事人林秋亮，“林制片最新是不是投了一个新项目，大制作啊。”


    林秋亮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大想跟宗眠青说话。


    不过当着安子太和傅杭还有这么多人的面儿，他眉头又立刻舒展了，“是。”


    “谁是女主角，祝雪滢？”


    “对……”


    一旁的安子太勾了勾嘴角，轻笑了一声，“男主角是简丛风？简丛风和祝雪滢这一对CP最近流量倒是大得很……”


    两个人在一档明星恋爱综艺中搭档，也借着那个节目顺势公开了，成了今年最火的国民CP，祝雪滢本身只能算得上是二线小花，如今也有跻身国内一线的趋势。


    林秋亮在这个时候选择了他们，未尝没有借着这对流量好好赚一笔的想法。


    虽然被安子太嘲讽了，但林秋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本来简丛风先生都说没档期了，也幸亏安导的《钢琴师》没有选用他，才成全了我们剧组中，这一对神仙美眷的佳话。”


    他可不是那种一味追求艺术或者一味剖析人性高高在上、脱离观众、不知所云的艺术片导演。


    作为商业片导演，他完全不介意做一些能让观众和自己都开心的事情。


    比如成全这对国民度极高的小情侣。


    再比如得到一些热度和话题。


    安子太见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宗眠青倒是毫不在意，本来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追求，所有的电影也不是只有艺术片才有存在的价值。


    让她感到好奇和有趣的是另外一件事，“时言平投的钱？”


    林秋亮愣了一下，随后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算，小时总投了一部分，他也就是助个兴。”


    主要的资金还是他们锋光传媒出的。


    这就让宗眠青更加好奇了，“不是他们公司的项目，他倒是上心……”


    林秋亮不大明白，“宗小姐，您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宗眠青伸手指了指他上衣口袋露出来的小小一角黄符，“这东西不是时言平写给你的吗？”


    林秋亮这才恍然，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了一张黄符。


    隐约可以看到那黄符上用朱砂龙飞凤舞的写了什么，只是外行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模糊的感觉到这黄符与市面上平日所见到的很不一样，一看到上面朱砂所画的字，便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这确实是时总送的……”他只拿出来一会儿，确认黄符没有任何问题，又立刻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宗小姐好眼力，难道这黄符有什么不妥吗？”


    他虽然这么问的，脸上却满是不信。


    宗眠青笑着摇摇头，“怎么会有不妥？你经手的项目，上天送来了简丛风和祝雪滢，可谓是天作之合、鲜花着锦，本就是一段好良缘，再有这时言平从旁辅助，让你们这些参与其中的人无不神清气爽、事事顺心，屏幕里的难题如今总能迎刃而解，平日里与你不甚亲近的人，如今却对你亲近又亲热，平日里看你不起的人，如今却是困难重重、迷障叠生，这都多亏了有这一张好符。”


    林秋亮越听眼睛越亮，“是了是了……宗老板不愧也是玄门中人，你说的一点不错，自从有了这黄符，我还真是诸事顺遂！”


    原本紧巴巴的投资，公司忽然决定多给40%的空间。


    原本一度协商不下来的拍摄场地，对方忽然换了一位主事人，并且以非常低廉的价格给他们开放了承包拍摄权限。


    就连他那个烦人的妻子，最近也忽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他越想还真的越是，再看向胸口那黄符的时候，眼底的热切都快要把这黄符给点着了。


    他小心地压了压那黄符，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这可真是赚大了啊。


    玄门中的东西，要说是真的，可好像也没什么切实的可证明的，但要说不是真的，有的时候他们这些在娱乐圈里讨生活的人也不敢不信。


    他这段日子与时言平接触了以后，才稍稍了解到时言平在玄学圈子里的地位。


    当时时言平给他画了这张符，他也就一直贴身带着了。


    如今得了宗眠青这一番点拨，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张黄符的威力，自然是更加珍惜宝贝，甚至后悔当初自己对它不够敬重，也对时言平没有足够的表示。


    宗眠青看着林秋亮喜上眉梢的样子，心底多了几分感慨，“独占鳌头、鸿业远图，庸庸碌碌四十年，一朝成名天下知。”


    林秋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好话谁不爱听呢？


    “我在这儿就承宗老板的吉言了。”


    这话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虽然……不过我们片子里的角色是真的都定下来了，这……您看下次要是有机会，我再请宗老板来？”


    宗眠青淡淡一笑，低声叹道：“哪还有什么下次？”


    林秋亮闻言，心弦一紧，“什么？”


    她视线落在林秋亮胸口的那张黄符上，“林制片，看在您和安导相熟一场的份上，我真心劝你一句，事业再好，哪有命重要？”


    林秋亮愣了片刻，随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宗老板，虽然我们合作不成，但你也不必如此咒我……”


    宗眠青摇了摇头，她又看向安子太和乔初晏他们，“走不走？”


    安子太完全不懂玄学，还没从刚刚宗眠青说的那些话里回过神来呢，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倒是一旁的乔初晏点了点头，他温言对着安子太和傅杭等人告别。


    宗眠青见他不急不缓、出出周全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快点过来搭把手。”


    扶着宓浩言这一会儿功夫，她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乔初晏瞥了她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快步朝着宗眠青走了过去，将宓浩言架到了自己的身上。


    宗眠青这才透出一口气来，她好像全然忘了林秋亮这个人，径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你的车也停在楼下吗？”


    乔初晏默默扶着宓浩言跟上，“嗯。”


    “喝酒了吗？”


    乔初晏：“……小朱开车。”


    小朱闻言，连忙往前跟了几步，对着宗眠青摆摆手，提醒宗眠青自己的存在。


    他也是觉得神奇，也就是宗眠青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把乔哥当司机使唤了。他甚至还没明白宗眠青为什么忽然就问乔哥喝酒了没有，乔哥就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阅读理解，并且做出了回应。


    所幸的是乔哥还是守住了自己作为大明星的底线，还记得有他这个助理存在。


    诶？好像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所幸？乔哥又不是安子太那种碰到宗老板就一点原则都不讲的人，哪怕他不在，乔哥也不可能给宗眠青当司机的好。


    他是想要这么说服自己，可是看着乔初晏乖乖半扶半背着宓浩言那乖巧听话的背影，他莫名打了个寒战。


    不对啊，他怎么就顺理成章地把宓哥交给乔哥了！


    乔哥怎么也就乖乖把宓哥接过去了！


    他这个助理还在呢！


    一个大明星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应酬，身心疲惫地从饭局里出来，却还要走去别的包厢接自家为了别的艺人喝得酩酊大醉的艺人，还得苦哈哈地背自家经纪人回家，这像话吗？


    不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到宗眠青倒是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我不大会开夜路。”


    乔初晏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宗眠青一会儿，好半天才微微一笑，“之前已经体会过了。”


    也就是他演技足够，涵养够好，才没给宗眠青一个大白眼。


    乔初晏呼了一口气，“以后出门就叫小朱给你当司机，别自己乱开车。”


    他说完，看了落在身后的小朱一眼。


    小朱却是陷入到了深深的沉思当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留意到乔初晏的视线，一个激灵，“是！乔哥！”


    乔初晏不知道此时的小朱内心是多么的复杂，他的注意力还放在简丛风的新戏上。


    也就是那位林秋亮制片手里正在进行的那个项目。


    这个项目之前也找上过他，是一个古偶仙侠类的电影，一个大IP改编的，自带流量。


    出品方也还算有诚意，虽然是IP项目，却也是有考虑到想做一个好的作品出来，请了业内的大拿为这个IP操刀改编。


    他看过一部分剧本，大拿的能力一流，剧本的水平也是在线的。


    只是他一心想要尝试破壁转型，走回到他一开始就想要尝试的更纯粹的表演道路，尝试更多面的角色，最终权衡下，还是放弃了这个剧本。


    却没想到这个剧本兜兜转转会到简丛风的手里。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孽缘……


    当然，国内的一线小生就这么几个，他和简丛风的交际圈人脉圈又有大幅度的重叠，这种S级的剧本，不是给你拍就是给他拍，似乎也很正常。


    “你跟林制片说的那个事情是真的吗？”


    宗眠青正在催小朱打开车内的空调，闻言愣了一下，“当然，这种事情我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


    乔初晏眼睛眨了眨，忽然垂下了眸子，“我以为凭林秋亮那态度就足够把你得罪死了。”


    宗眠青闻言，歪了歪头，“是，是挺讨厌的。”


    “但你还是提醒了他。”乔初晏声音多了几分沉闷。


    在安子太提起林秋亮手里的项目，原来男主角是简丛风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对话听着莫名刺耳。


    从饭店的走廊一路到底下车库，他一直在猜测，宗眠青或许就是故意气那林秋亮一气的。


    倒是没想到，宗眠青那一番话竟是完全出自善意，纯粹就是为对方的安危担心。


    宗眠青却没有留意到乔初晏声音中的沉闷，她思索了良久，“我觉得我是成熟了，心胸也变得宽广了，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