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平闻言微微一怔, 朝着闻洪霄看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
小叔闻子珩一脸的茫然,他瞥了一眼时言平,又看向自己的侄子, 低声问:“林秋亮的黄符怎么了?”
闻洪霄眉头皱起来, 犹豫了一下, 从闻子珩手中拿走了那黄符,递还给了时言平,“这个东西还是由时总您自己收着。”
时言平垂眸,淡淡看向闻洪霄手里的黄符,几秒的时间,他冷笑了一声, 一把拿了回来。
他心底却是存了几分疑惑, 深深看了闻洪霄一眼, 拿出手机给林秋亮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林秋亮正在跟导演讨论剧作分镜,
此时的他前一天饭局带来的宿醉还没有完全清醒,脑袋仿佛被劈开一般一阵阵抽得疼。
难得的是, 哪怕宿醉还未清醒,他的工作效率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这种痛苦, 他的大脑开始闪现许许多多从未想到过的灵感片段。
痛疼和死亡是激发一个创作者灵感最好的方式。
这句话或许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任何一个艺术创作者似乎都无法逃脱“死亡”的主题。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分镜的图散了一地,林秋亮这才惊醒这七八个小时里他已经画了这么多, 而停下创作的那一瞬间,头疼如海浪般袭来。
他敲了一记自己的额头,“嘶……”
虽然头非常疼,他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 却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接起了来自时言平的电话,“时总?……”
听到时言平的问话,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犹豫着将前一天在酒店遇到宗眠青的事情说了。
“……这是唯一一次我在公开场合拿出您给的黄符,要说是谁给闻总通风报信,我就不知道了。“
时言平在听到宗眠青这个名字的时候,额头已经突突疼了起来。
他对宗眠青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影后,却永远站在昏暗的角落里,视线追逐着简丛风身影的样子。
虽然叫人看不起,却远没有现在惹人讨厌。
仿佛跗骨之蛆一般,甩也甩不掉。
林秋亮想着前一天晚上宗眠青在走廊上说的那番话,心底掠过一丝丝的不安,“时总,宗眠青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时言平眸子一眯,林秋亮一开口,他就知道了他心底在想什么。
这让他的心情越发烦躁。
“不然呢?”
林秋亮轻笑了一声,“也是……”
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宗眠青要是真有本事,这三年里她还能混得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躲在那破公寓里头连面都不敢露。
挂了时言平的电话,林秋亮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里,拿了一根烟出来,给自己点上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导演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他随手抽掉了导演手肘下压着的那张分镜。
导演从昏睡中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林秋亮,“还要改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那一块地方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脸上也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这都两点了,要不先吃点东西?”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七八个小时一直不停地画镜头,改分镜,商量取景、布景,还有各种人物细节。
就是个铁人,现在也融成铁汁了!
林秋亮碾灭了手里的烟,他这会儿也正难受着,犹豫了一下,“行,咱先下去吃点东西。”
他话音刚落,视线忽然瞥到角落里散的那张图上面。
他随手捡起了那张分镜图,“你说……作为万年清冷的剑修,他有心吗?”
导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他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
所幸林秋亮已经自行发散开来,“心是什么?”
“心脏提供血液,为身体输送养分,但光是这样,不过也就是一种另类的冰冷的机械装置,除非,它有了属于自己的必须跳动的理由。”
“一个人活着,总要为了些什么。”
“有了想要为之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人才算是从一具干枯的驱壳中生出了灵魂。”
“生来孤独的剑修,他一开始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一开始的他,大概就是一具干瘪的驱壳。那么他的面目不妨模糊些,单调些,也离群索居一些,人物出现的时候,大可不必每一次都站在人群的中心,将他放到角落里去……”
他将手里的那张分镜图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以后,放下来,在那张图上随手画了一笔。
导演皱起眉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房间里面已经散落了大量林秋亮画出来的作品。
他看了林秋亮半晌,见林秋亮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秋亮,你真的不累吗?”
视线里,林秋亮置若罔闻,依旧低着头画着他的分镜。
酒店的窗帘拉了一般,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却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仿佛一张被泡发后又被晒干了的纸,干巴巴的。
若是细看,就能发现林秋亮嘴唇已经起了一片干皮,而他的眼睛里也是一片的红血丝。
“秋亮?”
林秋亮忽的回神,“嗯?”
导演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你真的不累吗?”
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对劲。
他将手机往林秋亮的方向推了推,“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你就一直在画图,什么东西都没吃,水也没有喝上一口,你就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吗?”
林秋亮回过神来,又看向手里的图纸。
就是这一眼,他又立刻沉浸进去,“等我先画完这一张……”
只是改一张图而已,费不了多少时间。
导演张了张嘴,只能是佩服林秋亮的敬业精神,他认识林秋亮也是有一段时间了,林秋亮做事一向都还可以的,但这么拼命还是头一回见。
这让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似乎人到中年,就少了打拼的那一股子血气冲劲儿。
他看着林秋亮画图,一开始还勉强打起精神,后面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这一次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完完全全被饿醒的。
胃里一阵烧心的难受。
他看向窗外,外头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导演神色一怔,一偏头,林秋亮依旧坐在原先坐着的那个位置上,连姿势也没怎么变过,半趴在那张不是很高的桌子上,一笔一笔地画着图。
他一动,桌子上“哗啦啦”掉下来一片的图纸,差点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颇有些惊悚地往后躲开,差点被身后的椅子绊倒。
这一动静,终于惊醒了正全神贯注在画图的林秋亮。
他抬起头看向导演,“怎么了?”
“没、没事……”导演终于稳住了身体,但他其实也不知道现在这情况到底算不算没事。
他看向桌子后方的林秋亮,“秋亮,你……是不是没叫我吃饭?”
林秋亮眼睛眨了眨。
此时导演也终于看清楚了林秋亮的样子,比起下午的时候,林秋亮看起来整个人更加干巴了,就像是从这一具驱壳里将所有有灵魂的东西全部抽干了,变成了一座白蜡做的雕像。
而此时,他一脸茫然、眼神空洞,仿佛完全不知道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
导演越发觉得不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林秋亮的面前,轻轻握住了林秋亮的手臂,拿掉了他手里的笔,“你一直在画?……”
铺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分镜图和人物解析图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秋亮被夺走笔之后,终于从木楞的状态中醒过来了,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从导演的手里拿回他的笔,“笔先还我,就差几笔这张图就改完了……”
导演避开了他夺笔的手,拉扯之间,林秋亮整个人仿佛纸片一样,忽然就被推倒在地。
但他全程只是在躲,根本没有用力推林秋亮。
林秋亮大概已经整个人被掏空,没有哪怕能够站稳的力气了……
林秋亮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可能拿不到那支笔了,立刻站起来,迅速地走到自己的行李箱面前,在里面掏啊掏啊,因为太过着急,他将整个行李箱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导演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工作机器一般,失去了所有其他感知能力的林秋亮,心底陡然生出了几分寒意。
他见过很多工作狂,或者说,能在这个圈子里留下来,甚至还混出几分名堂的,几乎没有哪个不是工作狂。
为了赶工,为了临时出现的变故,为了额外增加的任务,工作一天一夜,甚至几天几夜不得休息其实也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困了就用大量黑咖啡怼下去,实在累得受不了了,咖啡也不管用的时候,就闭着眼睛随地躺了一会儿,二十分钟以后起来再干。
吃饭都是什么方便吃什么,随便赛几口就成。
但,无论是多么极端的工作方式,他们是知道累的,是知道饿的,是有极限的。
宗眠青的那番话陡然出现在导演的脑海当中。
林秋亮这个情况真的正常吗?又或者是烈火烹油、宏图大展下熬干的心血?
他顾不得许多,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林秋亮,“林秋亮,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秋亮却跟疯了一样,“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随后他才发现自己被制住了。
“你放开!你放开我!……”
他拿着手里的笔,疯狂地挥舞着,挥舞过程中,钢笔的笔帽掉了,那尖锐的钢笔笔尖猛地扎进了导演的胳膊。
导演发出一声惨叫。
他疼得想放手,又硬生生忍住了,强忍着痛想要去摸林秋亮上衣口袋里的那张黄符。
黄符没摸到,他就先感觉自己的手背上一片温热。
他微微一怔,伸头一看,就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全是血。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不是林秋亮又给他手背上来了那么一下,再仔细那么一看,这才发现是林秋亮流鼻血了,大片大片的鼻血从他的鼻子里用处,全部落到了他的手背上、小臂上,还有林秋亮自己的身上。
一片惨烈的鲜红色,刺痛了导演的眼睛。
林秋亮拿着笔,够不到纸,竟直接趴到了地上,在酒店的地板上画了起来,“就差几笔了,就差几笔了……”
导演看着这一幕,身体抖了一下,大约是怕了,他终于松了手。
他颤抖着身体,仓皇地去捡起了自己落在不远处的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给宗眠青,可是他并不知道宗眠青的电话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紧着先拨打了120。
就在120急救队敲响了酒店房间大门的那一刻,林秋亮竟也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那一幅分镜图。
就在他画完最后一笔的同时。
“咚……”
他整个人头一歪,倒在了地板上。
而此时,他的鼻血已经浸了大板块的地板。
急救队的人已经跑了进来,整个房间里忽然多了许多的喧嚣。
“心脏骤停!”
“快,心肺复苏!……”
所有人都在叫喊着,忙碌着,只有导演一个人,游魂一般,整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地板上,微微喘着气,目光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拿起手机就拨通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喂,魏总,你有乔初晏的联系方式吗?”
找不到宗眠青可以找乔初晏。
他记得他们两个是相熟的。
而乔初晏还是很好找的。
……
乔初晏也忙。
此时他的面前摆了好几个本子,有一个电影的,两个电视剧的,还有两个综艺的邀约通告。
是傅杭送过来的。
那个唯一的电影本子就是乔初晏正准备出演的《钢琴师》。
然而,这些本子并不是给他准备的,而是给坐在对面的那位准备的。
前一天晚上安子太当众承诺要给宗眠青安排一个角色,当时宗眠青随口说了几句话给岔过去了。
本以为这件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谁知道傅杭竟真送了《钢琴师》的剧本过来,还送了一式双份,这两份剧本分别对应的是《钢琴师》中的两个角色。
一个是《钢琴师》的女主角小棉花。
一个是《钢琴师》中的女四号,小棉花曾经的高中同学。
小棉花当然是整部电影的核心人物,但是这个女四号的角色,其实从人物设定出发,倒也并不比小棉花差太多,这个角色戏份虽然不多,但却极为重要,更像是小棉花的一面镜子,一个可能的另外一种人生。
而另外两个电视剧,一个是历史大制作剧中的女二号,一位年轻的当权太后,一个是刑侦悬疑剧中的女一号,一个有着六年刑警队工作经验的女刑警。
这两个角色,无论落在当红的任何一位小花手里,都能称得上一块超级好饼。
如今却被送到了宗眠青这位过气影后面前。
至于后面两个综艺,一个是非常火爆吸睛的选秀节目,邀请宗眠青过去当导师;后面那个估计就是个添头,一个是生活休闲类的综艺,澎宇娱乐今年的新项目,刚播了两期,节目没能炒起来,已经有了扑街的趋势,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说《钢琴师》是傅杭看在安子太的面儿上,才将这角色给了宗眠青。
可是这后面几个资源就显得有些过分大方了。
这些资源一般公司很少会直接给出去,首先肯定要照顾自家公司的人,其次给了也要考虑到强强联合,拿到双赢的好处,再不然也要置换一些其他的资源回来。
傅杭不仅爽快给了,还一给给好几个……
他不得不多想,“你之前跟傅杭也认识?”
宗眠青愣了一下,不是很确定地道:“不认识?见过几次面……”
这算是认识吗?
要说这种认识的话,大半个圈子的人她都认识。
乔初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原来双方并不熟吗?那傅杭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呢?
正这样想着,他忽然在这些本子底下翻到了一封信。
是一封用米色信封包装起来的信件,信件上用暗红色的火漆印了一支玫瑰,信封上写着“To:亲爱的宗小姐”。
乔初晏看到这封做作的心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手指收紧了片刻,还是递给了宗眠青,“给你的。”
宗眠青接了过来,“什么?”
“不知道。”乔初晏摇头,没有特别想说话的欲望。
宗眠青正在跟宓浩言一起干夜宵,小龙虾剥到一半被打断了,有点点不开心,却还是摘下了薄膜手套,接过了那封信,撕开看了一眼。
乔初晏也没什么心情继续翻动那些剧本了,他默默地看着宗眠青,等着她复述信件中的内容。
一秒、两秒、三秒……
宗眠青却好像跟看不够似的,盯着那封信的内容不动了。
乔初晏深吸了一口气,“内容很复杂吗?看了这么久?”
宗眠青摇了摇头,“没,就一句话……”
乔初晏抿了一记唇瓣,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哦?写了什么?”
“傅杭说他是我的影迷,非常高兴我能够回来,”宗眠青有些迟疑,“然后,他想问我讨个签名。”
乔初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影、迷?……”
第30章 影迷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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