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平依旧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在末法时代, 半步金丹本该是无敌的存在。
而宗眠青……
哪怕她确实是万人无一的天才,不过才修炼了二十几年而已,是怎么到达半步金丹的程度的?
几个小纸人迅速飞起, 聚到了他的身边。
他双手结印, 有雷电击出, 挡住了几个小纸人,却抵不住全部,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飞进来,小小的纸片直接抽在了他的脸上,“啪啪啪”作响。
时言平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哪来那么多纸人!”
宗眠青无辜地道:“乔初晏车上有包纸巾, 我坐车的时候闲来无事剪的……”
时言平:“……”
众人:“……”
纸巾的前拥有者乔初晏:“……”
一包纸巾!
如果是整整一包新拆封的纸巾, 一般是两百抽。
两百抽, 也就是两百个纸人。
哪怕已经用了一半了,只剩下一百抽,那也有整整一百个纸人。
“哦, 我还向宓浩言借了一包A4,”她说着,看了不远处的宓浩言一眼, “一会儿还你。”
时言平听到这话,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一包A4,五百张。
他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宗眠青的难对付。
之前鬼胎不愿意面对宗眠青, 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脑海中忽然模糊地闪过了一丝什么眉头,这里面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
然而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他多想。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雷劫,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宗眠青, 果断撇开宗眠青,再次对着祝雪滢出手。
祝雪滢躺在地上毫无声息,但时言平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假象。
她是鬼母,她随时都可能再次站起来,再次吞噬这些生人。
甚至,在她彻底缓过来以后,她极有可能再次生下鬼胎。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惧那鬼胎了,但若是放任这种鬼物继续横行人间的话,到底是个麻烦。
最重要的是。
杀心魔,渡金丹。
然后……再慢慢收拾宗眠青!
他不顾那些攻击他的纸人,调动全身所有灵力,直接轰向祝雪滢。
祝雪滢也察觉到了时言平的动作。
她眉头紧紧地皱起来,果然……真的有这种蠢货……抽都抽不醒。
她从怀里掏出了另外几个纸活,将压扁的纸活吹蓬起来,稍微规整了一下这些纸活的形状,随后放了出去。
一阵阴风拂过,一顶小轿子“吱吱呀呀”地被几个纸人抬着,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那小轿子迅速变大,变成了一顶喜气洋洋的八抬大轿。
大红的轿衣,上面还用金线秀了龙凤,旁边的纸人也全部打扮得喜气洋洋。
时言平一看这个,脑门就突突的疼,“你堂堂一个名门正派弟子,怎么尽用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手段……”
宗眠青摊了摊手,“好用不就行了?”
然而那轿子刚行到一半,还未碰到时言平。
对头方向忽然又出现了一行白色的送丧队,差不多的规模,却是一水的白色麻衣,头戴孝子帽,扎着草绳,而正中央抬的确实一口大棺材。
两方队伍撞到一起。
“轰隆”一声,将人的耳朵炸了个彻底。
时言平却是脸上一喜,“果然天也要助我成道……”
他手里的紫雷已经打到了祝雪滢的身上。
祝雪滢当场被劈了个焦黑,安静的尸体忽然全身起火,不过片刻,就只剩下一片飞灰了。
风一扬,那飞灰随风而去,不过一会儿便也就散了。
而时言平这边,天上的雷劫也已然降下,天雷之威,众人都不敢过多靠近。
过了一刻钟左右,天上便只剩下了一道雷劫。
时言平虽然有些许喘,但脸色红润,显然身上灵气充沛,对于接下这最后一道雷劫毫无压力。
凌霄子和陈平两个老道士,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天道不公”,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齐齐撇开了脸去。
凌霄子没忍住,试探着问宗眠青:“宗老板,或许,您也是金丹吗?”
宗眠青摇了摇头,“这回我真不是。”
“这种时候,可不兴再骗我们啦?”
“真没有骗你们,”宗眠青也很无奈,“要真那么轻松能打得过,我听他逼逼那么久。”
凌霄子和陈平等人闻言,下意识地垮下了肩膀,脸上已经沾染上了几分绝望之色。
宗眠青见几个老头子头发花白,浑身是血,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不忍,“也别太绝望嘛,我虽然打不过他,可说不定他自己就先挂了呢?”
这可能吗?
时言平已经不再将宗眠青放在眼里,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
金丹期的修士,看筑基期也不过蝼蚁而已。
人怎么会跟蝼蚁计较呢?
如果蝼蚁太烦人了的话,直接杀死不就好了吗?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
时言平闭上眼睛,享受这一道天雷淬炼他身体和神魂时,那极痛却也极为爽快的感觉。
只是他才刚刚闭上眼睛,忽然就感觉有哪里不对,“怎么回事?”
他忽然捂住肚子,“好痛!”
“这雷劫……这雷劫怎么还没结束?……”
不远处,凌霄子伸着长长的脖子,一脸疑惑地问身边的陈平道长,“这雷劫还能长在身上的吗?”
陈平也皱起眉头,“三清门修炼法门颇为特殊,或许是时言平想要收雷劫为己用?”
凌霄子:“……别欺负我见识少。”
陈平挠了挠头,“这、这我也没渡过劫,我也不知道啊!”他眼睛一亮,看向宗眠青,“宗老板莫非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时言平也远远地看过来,“宗眠青,是你捣鬼!”
话音刚落,他再次开口,“宗眠青,我好痛啊,你快救救我!”
只是这一次,他声音完全变了,变成了专属于孩童的尖细嗓音。
随后他脸色又是一变,“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
“你闭嘴,让我说!宗眠青,我真的快要疼死了,天道、天道它不肯放过我,我知道你对我和对我妈妈跟时言平对我们不一样,你快救救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委屈地皱起了面孔,“我以后再也不使坏了,我不打你的主意了还不行吗?”
“呜哇呜哇,宝宝痛,宝宝好痛哇!”
凌霄子等人纷纷变了脸色,这是鬼胎上了时言平的身体?
“什么时候上的?”
“或许是……时言平吸收那灵珠的时候吗?”
宗眠青在旁补充了一句,“要更早一点哦。”
凌霄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进祠堂的时候……”
宗眠青点了点头,“对了。”
当时鬼胎还未成型,但已经有了操控一地贵气、听取人类心声的天赋神通。
“当然,它最擅长的,就是操纵人心啊。”
时言平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到地上,痛到直不起身来,他红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宗眠青,“什么操纵人心?”
“不就是你最在意的,心魔吗?或者说,是执念?”
时言平晃了晃脑袋,“心魔?”他瞪着不远处祝雪滢躺过的那块地方,“我已经杀死了啊!我已经杀了我的心魔,怎么会还有心魔?我该成大道了!我该入金丹了!是你!一定是你!……”
宗眠青掏了掏耳朵。
她好烦。
她皱起眉头,对着时言平肚子的方向,“你还不出来?真想被天道杀掉吗?”
时言平脸色又是一变,变成了一派纯真无辜、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出来也是要被它弄死的,我只是想要一副人类的驱壳而已啊。”
宗眠青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寄生在人类身上,除了能骗过时言平这样的蠢货以外,你以为能骗过谁?还妄想骗过天道?”
鬼胎宝宝更加委屈了,“那、那怎么办嘛,我真的不想死啊,外面太吓人了,我能感觉它一直盯着我。”
宗眠青:“……”
凌霄子和陈平等人更是下意识地望了望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瞬间,他们竟也有了一种被天道注视着的错觉。
但他们并不害怕,反倒还有些过于兴奋,以至于苍老的身体有了些许的颤抖。
“无量天尊……”
对着天道喊了一声道号,他们还是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回到了宗眠青和时言平的身上。
时言平此时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这样子,与之前的祝雪滢简直一模一样。
而他的脸上布满了惊慌,“不!这不可能!……”
他对着自己的肚子疯狂锤下,却根本阻止不了肚子的长大。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宗眠青,是你!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你和鬼胎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对,没错,在三清庄的时候,一定是在那个时候你们就已经勾结在一起了,说不定这个鬼东西就是你弄出来的!”
凌霄子和陈平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陈平对时言平已经彻底失望了,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是宗眠青害你,你是无辜的?”
“当然!你们难道不知道宗眠青的德行吗?她就是个满嘴谎言的小人!”
陈平又问:“那你之前,有没有这样怀疑过呢?”
“是的,我之前就已经有所怀疑了,怀疑这一切都是宗眠青的安排!”时言平大声道。
陈平摇了摇头,失望的脸上竟然笑了出来,“若是你真这样怀疑过,你又是如何做到对祝雪滢痛下杀手的?”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
祝雪滢被鬼气感染,怀了鬼胎,时言平就能毫无顾忌地下了死手。
可轮到他自己了,却偏偏又说早就怀疑是宗眠青在背后动手,他虽然怀了鬼胎,但是是无辜的。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凌霄子也狠狠啐他了一口,“就是,凭什么你不相信祝雪滢是无辜的,我们要信你是无辜的?”
时言平张大了嘴巴。
而此时,鬼胎也终于破体而出,直接在时言平肚子上破了个大洞。
他一飞出来,天上雷劫就再次落下。
他一边大哭着一边朝着宗眠青的怀抱飞快的投去。
宗眠青随意地一招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只纸扎的小狐狸,那鬼胎转身不及,就投到了那只小狐狸……的肚子里。
鬼胎后知后觉,“我、我不要做男狐狸!”
宗眠青哪会搭理它,“那也来不及了。”
她说完,就将纸狐狸放到了怀里,“狐狸生崽更快,等过几天,你就能被生出来了。”
鬼胎“呜哇呜哇”还想说什么,被放进衣服的那一刻,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仿佛跌到了一个漆黑漆黑的小黑屋里,它怎么拍门都没有用。
而这一边,鬼胎一被收拢,四周围的鬼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凌霄子和陈平等人精神齐齐一振。
太好了!
这一劫,他们竟是安然度过去了?
这谁能想到?
只是看着那生死不知的几位同伴,他们脸上还是多了几分复杂。
几个人对着宗眠青深深一揖:
“这一次多谢宗老板相救。”
“若是宗老板日后有什么吩咐,喊我一声便是,我凌霄子自然为宗老板鞠躬尽瘁、披肝沥胆。”
“陈平在此拜谢宗老板,往日眼瞎,还望宗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回去后,我定当潜心清修,赎我罪孽。”
这边道谢的道谢,道歉的道歉,眼看着已经快进到大圆满结局。
那一头,时言平灵气全无、奄奄一息,已经快不行了,眼中却还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所惑的小人可以名利双收,我这样道心坚定的,为何反而要获如此下场?大道不公!大道不公!……”
宗眠青终于还是看了那不远处仿佛死狗一般的男人一眼,“何为大道?何为道心?”
“自然是抛却一切,一心向道!”
“只为长生?”
时言平一时梗住。
“还是只为强大的修为?”
时言平眼睫抖动起来。
“还是……只为名利,为地位,为你的……面子?”
“难道这些,就定要比情之一字更伟大,更高尚吗?”
“大道三千,若是每个人只为自己求得长生,便不该有门派,不该有传承,不该有师傅的倾囊相授,不该有同门的倾心相助,也不该有后代,不该有一切不利于修道之物。”
“人活世上,舍弃师门,舍弃父母,舍弃爱人,舍弃一切所谓阻挠你更进一步的东西,无情无欲、孤家寡人,甚至可因此倾覆整个道门、整个世界,见整个道门中的同道去送死而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这到底是成神,还是入魔?”
时言平捂着肚子的手,正在不断地打颤,他下意识喃喃,“成神……还是入魔?何为大道?……”
“何为大道?吾道不孤。”
宗眠青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祠堂上,“你一开始杀鬼,后来杀人,再后来连自己的孩子妻子都不放过。”
“执念之深,早已远超我等。”
“鬼胎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
“人心之欲望,就是它最好的养料。”
“它早已想好了,要一步步引你入魔,这也是你的劫。”
“三年前,我历劫,三年后,你历劫,或许便是因果轮回,我做尽一切荒唐事,可惜所爱之人不曾爱我。”
“所幸的是,还有师傅却对我不离不弃,安导、静蕾姐姐,无数见过我没见过我的粉丝,虽然对我恨铁不成钢,嘴里说着黑我到底,却也从未真正放弃过我。”
“还有……”
她回眸看乔初晏。
乔初晏感受到宗眠青注视的目光,忽的转过头去,垂下了眸子,耳根都红了,“不用看我,我对你可是恨之入骨的。”
宗眠青抿着嘴角笑了笑,又看时言平,“回顾这三年,我觉得一切值得。”
时言平缓缓握紧了拳头,下一秒,他忽然又松开了拳头。
他没有回应宗眠青的话,而是将视线又落到了不远处祝雪滢躺过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忽然惨笑了一声,“我……曾经也是有人爱过的。”
“她到死,也在拼尽全力,希望我能回头……”
只是,他最后还是辜负了她。
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不断有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我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他喃喃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宗眠青见状,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乔初晏走了过去。
“走,还要回去录节目。”
乔初晏愣了一下,还未从刚刚发生的这些事情里回过神来,“录节目?”
“是啊,总共就请了半天假,不得赶紧回去啊?都是钱啊……”宗眠青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坐上了车子。
一旁闻洪霄终于回过神来,“宗老板,那我二叔怎么办?……”
第52章 吾道不孤 “我不要做男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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