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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开心的小耳朵

    第7章开心的小耳朵


    高考后的夏天,对毕业生而言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放纵!


    压抑许多的天性、激情,往往都会在这段时间得到释放。


    有人熬夜打游戏,有人大胆表白,有的从男孩变成男人...


    马德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色阴沉如铁,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抹了抹镜片,又戴上,手指微微发颤。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联合调查组刚送来的事故初步定性意见草稿,措辞严厉,已将“安全管理形同虚设”列为关键问题;第二份是省政法委转来的一则内部简报,提及近期全省政法系统将开展“青年骨干人才摸底调研”,重点考察在校优秀生源与基层实践表现;第三份,则是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陆鸣、夏雪、林华,旁边潦草批注:“政法大学,陆凯教授门生,疑似关联密切。”


    他盯着那行“疑似关联密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陆凯的名字在政法系统里,像一块压舱石。二十年前他带的那届学生,如今已有三人任副厅级实职,一人调任中央某部委政策法规司,还有一人,正是即将履新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陈砚舟——当年和陆凯同住六人间,睡上下铺,一起啃过冷馒头,也一起蹲过派出所门口等同学被放出来。这层关系,比血还稠。


    可更让马德荣心头发寒的是,陈砚舟上任时间,就卡在爆炸案结案前夕。


    巧吗?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如古井。他拿起电话,没拨侯军,而是按下一串从未对外公开的号码。响了七声,才有人接起,声音低哑,带着点鼻音:“喂?”


    “老周,是我。”马德荣声音放得极轻,“南平这边……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只问:“人还活着?”


    “活着。”马德荣顿了顿,“但骨头硬。”


    “哦。”对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道:“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马德荣靠进皮椅,仰头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裂痕——那是去年厂房加固时工人偷工减料留下的,他当时骂了两句,也就罢了。如今想来,那道缝,倒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被蛀空,只差一道雷,就能劈开整座大厦。


    他忽然想起马科被打那天,陆鸣踹他时说的话:“马科,你爸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今天你欺负夏雪,明天你爸就得替你擦屁股。这世上最贵的债,不是钱,是命。”


    当时只当是疯话。


    现在听来,字字如刀。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触到鬓角新冒的几根白发。四十八岁,本该是人生最盛之时,可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他不是怕死,是怕死后马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马科不成器,亲戚靠不住,手下全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真到了那一天,南平谁还记得马德荣?怕是连殡仪馆的火化单子都要抢着签字。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进来。”


    侯军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打印纸,脸色发白:“老板……刚收到的消息。夏市那边……把人放了。”


    马德荣眼皮一跳:“放了?”


    “嗯。拘了三十六小时,没立案,也没做笔录,直接签了《不予处罚决定书》,人是夏市公安分局法制科主任亲自送出来的。”侯军咽了口唾沫,“听说……那位主任,跟陆鸣班上那个夏市籍同学,是表兄弟。”


    马德荣没说话,只盯着侯军手里的纸。


    侯军犹豫一下,还是展开递过去。


    那张A4纸上印着清晰公章:夏市公安局鼓浪屿派出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经查,涉案人员王潮等五人,系受他人唆使,意图实施寻衅滋事行为,但尚未造成实际后果,且认错态度诚恳,主动交出作案工具及影像资料,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之规定,决定不予处罚。”


    最刺眼的,是落款处手写的一行备注:


    【另:所涉录像设备内存储内容,已由当事人陆鸣本人现场格式化,原始数据不可恢复。】


    马德荣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格式化?”他喃喃道,“他还真敢。”


    侯军不敢接话。


    马德荣却忽然抬头,目光如钩:“去查,陆鸣这两天,有没有去过银行?”


    “啊?”


    “不是查他取没取钱。”马德荣指尖叩了叩桌面,“查他有没有……存东西。”


    侯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录像带原件虽被销毁,但若陆鸣真有备无患,极可能提前翻录备份,甚至刻成光盘。而南平本地所有数码店、刻录社,都在马家势力覆盖范围内,唯独银行保险柜……没人会想到那里。


    “明白!”侯军转身就要走。


    “等等。”马德荣叫住他,“别惊动任何人。让阿强带两个信得过的,穿便衣,去查全市所有支行,近七日新开立的个人保管箱业务——重点查学生证开户、缴费记录、监控回放。”


    侯军点头应下,正要出门,马德荣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医院,马科的住院押金,加到五十万。”


    “啊?”


    “不是给他治伤。”马德荣冷笑一声,“是让他……好好反省。”


    侯军后背一凉,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马德荣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U盘——这是他三年前花八万块从境外渠道弄来的加密设备,全南平,只有他和两个心腹知道密码。他插进电脑,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只有三段视频:一段是马科在夜总会殴打服务员的全程录像;一段是他指使人围堵举报人的录音;最后一段,是爆炸前四小时,马科醉醺醺走进船厂总控室,用钥匙卡刷开安全门,晃着身子往锅炉房方向去的画面。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推开那扇锈蚀铁门的瞬间。


    马德荣盯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他知道,那扇门后,不是锅炉,是备用燃气管道检修口。而检修口上方,正对着主控室的老旧电路箱——线路老化、绝缘皮皲裂、裸露铜线垂落如蛇信。只要一根金属棒捅进去……火花,只需零点三秒。


    他没删掉这段视频。


    也不能删。


    因为那是他亲手埋下的伏笔,也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活路。


    可如今,伏笔快变成绞索了。


    他退出文件夹,拔下U盘,放进烟灰缸,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舔舐塑料外壳,黑烟袅袅升起。


    就在U盘即将熔毁的刹那,他忽然停住。


    火柴熄灭。


    他把U盘重新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烧。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需要它,作为谈判筹码,也作为最后的保命符。


    倘若陆鸣背后真有通天之力,那这张牌,或许还能换一条生路。


    倘若没有……那就说明,陆鸣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学生,而他自己,不过是被风声吓破了胆的老鼠。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黄纸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人活一世,不争长短,只争早晚。”


    往后翻,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名、电话、职务、把柄。最新一页,墨迹未干:


    【陆鸣】


    【政法大学,2001级法学二班】


    【导师:陆凯(待核实)】


    【女友:夏雪(父,夏刚,已故,船厂焊工)】


    【室友:林华(腿疾,船厂子弟)】


    【关键疑点:①爆炸当日不在场;②出手狠准,似经专业训练;③面对威胁,毫无惧色;④夏市事件处理异常迅捷;⑤录像带销毁过于利落——反常即为妖】


    他在“反常即为妖”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一笔:


    【结论:此人不可力敌,只可羁縻。若其真有背景,当示弱求存;若其虚张声势,亦须以静制动,待其自乱阵脚。】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保险柜最底层。


    这时,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他接起,没开口。


    电话那头,是刚才那个叫“老周”的男人,声音比之前更低:“马总,消息来了。”


    马德荣坐直身体:“说。”


    “陈书记下周三抵达南平,主持爆炸案专题协调会。会前,他点名要见一个人。”


    “谁?”


    “陆鸣。”


    马德荣呼吸一滞。


    “不是以学生身份。”老周顿了顿,“是以‘事故亲历者代表’身份,列席会议。”


    “……”


    “另外。”老周声音微沉,“他昨天下午,去了趟省高院档案室,调阅了二十年前一起船厂工伤赔偿案卷宗。案子不大,但原告代理人……姓陆。”


    马德荣眼前一黑。


    二十年前?陆凯刚毕业留校任教那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南平船厂改制,陆凯曾作为法律顾问参与过职工安置方案起草。而那份方案里,唯一被驳回的条款,就是关于“高危岗位工人意外身故后,家属抚恤金不得低于当地社平工资三十六倍”的提议。


    提案人,正是陆凯。


    被否决的理由,是“财政无力承担”。


    而当时,拍板的人,是他马德荣。


    隔着二十年光阴,一纸旧案,竟成了今日索命的符咒。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手摸向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袖扣,上面镌着细小的“陆”字篆体。是他当年参加船厂改制听证会时,陆凯亲手赠予的纪念品。他说:“马总,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愿我们今后,都能记得今日所议之事。”


    马德荣一直没戴。


    不是忘了,是不敢戴。


    如今,那枚袖扣冰凉地硌着他的肋骨,像一根针,扎进三十年未曾愈合的旧疮。


    窗外,第一道惊雷炸响。


    雨,终于落了下来。


    同一时刻,夏市火车站。


    李杰站在月台尽头,看着夏雪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她穿了件浅蓝色棉布裙子,长发束成马尾,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耳际。三天前,她还在殡仪馆跪着捧遗像,如今,眼底仍有青影,但脊背已挺得笔直。


    “回去后,别熬夜。”李杰说。


    夏雪点点头,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谢谢。”她说,“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让我还能相信明天。”


    李杰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他没说话,只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火车进站的广播响起,人群开始涌动。


    夏雪转身,挥手,身影渐渐被吞没在人流之中。


    李杰没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直到列车驶出站台,才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陈书记。”他声音平静,“我是陆鸣。您让我准备的发言稿,我已经写好了。另外……船厂老档案室二楼东侧第三排架子底层,有个铁皮盒,编号B-73,里面有一份1982年的安全巡检漏检记录。当年签字人,是马德荣的岳父。”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只道:“好。你很好。”


    “应该的。”李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毕竟,我父亲,也曾是船厂工人。”


    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出口。


    走出车站大门时,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滑至他身旁。


    车窗降下,露出林华的脸。


    “上车。”他说,“我爸托人捎了句话——船厂重建招标,下周公示。头标,是钢结构加固工程。”


    李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林华没启动车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李杰问。


    “我爸写的。”林华声音很轻,“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李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陆鸣同志:


    船厂不是马家的,是国家的,是千百个夏刚的。


    我这条腿废了,但眼睛没瞎。


    该说的话,我替他们说了。


    该讨的公道,你替他们讨。】


    落款处,是一个歪斜却坚定的签名:林国栋。


    李杰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咸腥与湿气,吹得纸页微微颤动。


    他慢慢将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那里,还放着另一张纸——是夏雪父亲下葬前,他悄悄从灵堂供桌底下捡到的。一张泛黄的船厂技校结业证书,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小雪,爸爸没本事,只能教你焊枪怎么握。


    但你要记住:


    焊花再烫,也别松手;


    钢板再厚,也别低头;


    人活一世,脊梁断了,就真死了。】


    两行字,在风里安静燃烧。


    李杰抬眼,望向远方。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射下,刺破阴霾,直直落在远处海面。


    波光粼粼,碎成万千星辰。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陆鸣最终选择以暴制暴,堕入泥潭,用黑暗对抗黑暗,最终在某个雨夜被自己点燃的火焰吞噬。


    而这一世——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两行字正隔着衬衫,微微发烫。


    他不是来毁灭的。


    他是来点灯的。


    哪怕只有一盏。


    也要照见,这人间本该有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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