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与柳明志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了，但是在经过了这小半天的交谈以后，他的心里面就已经有底了。


    柳明志还是以前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柳明志，其性格和德行与之以往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现...


    小可爱指尖捏着五张崭新的银票，纸面微凉，墨香犹存，她眸光轻闪，心下飞快盘算着——五千九百两银子，自家老爹身上那点碎银子加起来不过三十余两，连零头都不够，自然全靠自己兜底。可这银票一递出去，怕是又要被他笑骂一句“月儿又当爹的账房先生了”。她唇角微翘，却没急着上前，反而悄悄将银票往袖中一掖，只露出半截雪白腕子，莲步轻移，不紧不慢缀在三人身后，杏眼含笑，目光掠过克里伊可微微起伏的后颈、雷俊负在身后的宽厚手掌、还有柳明志手中那块紫罗兰翡翠石料温润流转的幽光。


    楼梯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阶阶沉稳，踏上去几无声响。克里伊可走在最前，裙裾如云，裙摆扫过扶手雕花，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她忽而侧首，朝小可爱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极低：“月儿姐姐，你猜，柳伯父待会儿结账时，会不会又跟掌柜讨价还价，把三千枚金币说成三千三百枚？”


    小可爱噗嗤一笑，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樱唇，也压低嗓音：“他呀，怕是连银票都还没掏出来，就先跟人家讲半刻钟道理——‘你们家祖上八代都是诚信经营，本官当年在户部当差时，经手过十万贯税银，一眼就能看出你这账本子底下垫了三层宣纸……’”


    话音未落，前面柳明志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望来，眉梢微挑：“哟？背后编排为父呢？”


    小可爱脸颊一热，忙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爹爹听岔啦！月儿是在夸您呢，说您气度雍容、持重守信、言出如山、掷地有声！”


    柳明志朗声一笑，抬手虚点她额头一下：“油嘴滑舌！为父倒要看看，待会儿你替爹爹付账时，是不是也这般掷地有声！”


    “那当然！”小可爱昂起小脸，眼波流转间清亮如溪，“月儿可是爹爹的亲闺女，替您掏银子，比替自己买胭脂水粉还痛快！”


    克里伊可闻言掩唇轻笑，雷俊亦抚须莞尔，楼梯转角处光影斜斜切过四人身影，将这一瞬的融洽熨帖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四人已至楼下大堂。店铺正中是一座高逾丈许的红木柜台，台面擦得纤尘不染，映着天窗垂落的天光，泛着温润油亮的光泽。柜台之后，一位鬓发微霜的老掌柜早已立候多时，见人下来，立刻双手叠于腹前，深深一揖：“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老儿姓陈，忝为本店总管，恭候诸位多时。”


    柳明志拱手还礼，笑容和煦：“陈掌柜不必多礼，今日叨扰，还请多多担待。”


    “岂敢岂敢。”陈掌柜直起身，目光迅疾扫过几人手中之物——克里伊可捧着的紫水晶银手链、小可爱怀中长方木盒与红木匣子、柳明志手中那块流光溢彩的紫罗兰翡翠，以及他臂弯里随意搭着的那幅波斯羊皮地图一角——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笑容愈发谦恭，“敢问贵客，可是要一并结算？”


    “正是。”柳明志颔首，目光温润，“地图一千九百枚金币，翡翠石料三千枚金币，紫水晶手链一千枚金币，合计五千九百枚金币。”


    陈掌柜略一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本乌木封皮的账册，指尖蘸了点舌尖唾液，翻动书页沙沙作响。他指尖停在某一页，声音平缓如水：“回贵客，确系此数。折合纹银，共五千九百两。”


    小可爱闻声，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素手探入袖中，正欲取出银票——


    “且慢。”


    一道清越男声自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如金石相击，瞬间压下了满堂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店铺大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门外日光灼灼，那人逆光而立，身形修长挺拔，玄色锦袍绣着暗云腾龙纹，腰束嵌玉革带，足蹬云头履，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银线勾勒的松鹤暗纹。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皆似踩在人心弦之上。待他迈过门槛，日光终于倾泻而下，映亮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一双凤眸深邃如古井，眸底却似有寒星隐现，冷冽而不失威仪。


    整个大堂霎时静了一瞬。


    克里伊可眸光骤然一凝，手中紫水晶手链几乎脱手，樱唇微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可爱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退了半步，指尖悄然扣住袖中银票，指节泛白。


    雷俊面色微变，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之上，虎口绷紧，却并未拔刀，只沉声低喝：“萧煜？”


    柳明志却未曾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那玄衣男子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一枚青铜鱼符上——鱼符正面阴刻“镇北”二字，背面镌有细密云雷纹，符尾一道朱砂批注，赫然是兵部尚书亲笔“敕令通行”。


    柳明志终于缓缓转身，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意，如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原来是镇北王殿下驾临。臣柳明志，携小女落月，见过殿下。”


    萧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站定，目光如冷泉，自柳明志脸上掠过，再扫过雷俊按刀的手，最后落在小可爱苍白却强自镇定的侧脸上，足足三息，才淡淡开口，声如寒玉击磬：“柳侍郎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巡边，途经此地，听闻‘琳琅阁’藏有前朝波斯王冠，特来一观。”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未离小可爱，话锋却陡然一转：“方才本王在外，听见几位言语，似是提到了一幅波斯旧图？”


    克里伊可喉头一紧，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手链，水晶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她想开口，却觉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可爱却倏然抬起脸，迎上萧煜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非但未怯，反绽开一朵极甜极软的笑靥：“回殿下，确有一幅。是我爹爹买来给雷叔父回礼的。殿下若要看，只管看便是——我们琳琅阁的东西，从来光明正大，不怕人瞧。”


    她语声清脆，尾音微扬，像檐角风铃，叮咚一声撞碎满室凝滞。


    萧煜眸底寒意微滞，竟似被这声风铃撞得晃了一下。他目光微垂，落在小可爱攥着袖口的指尖上——那一点雪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因用力而透出青痕。


    “光明正大？”他重复一遍，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那弧度却毫无暖意，“倒是有趣。”


    他不再看小可爱，目光转向柳明志，声音微沉：“柳侍郎，听闻你刚调任户部侍郎不久，便接手了北境军饷拨付之事？”


    柳明志笑意不变，脊背却如青松般挺直：“回殿下，正是。陛下体恤北境将士戍边辛劳，特命臣稽核旧账，厘清积弊，务求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之上。”


    “刀刃之上？”萧煜凤眸微眯，目光如刃，直刺柳明志双眼，“柳侍郎可知，上月朔州大营，有三百具新锻甲胄，尽数锈蚀不堪披挂？”


    柳明志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此事臣已知晓。锈蚀之甲，乃工部督造不利，匠人偷工减料所致。臣已具折弹劾工部侍郎周炳，并查封其名下三处铁坊，正在追查源头。”


    “哦？”萧煜终于抬步，绕过柳明志，径直走向柜台，玄色袍袖拂过台面，竟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寒意，“那柳侍郎可知，周炳周大人，前日已暴毙于诏狱之中？死因，是吞金自尽。”


    满堂寂静如死。


    雷俊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小可爱笑意未减，指尖却已悄然掐入掌心，留下半月形血痕。


    克里伊可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幸而扶住了柜台边缘。


    柳明志却依旧含笑，只那笑意未达眼底，如覆薄冰：“周炳畏罪自尽，确为憾事。然证据确凿，赃款去向、私铸印模、行贿账册，俱在刑部卷宗之内。殿下若不信，臣可即刻命人取来供殿下过目。”


    萧煜已行至柜台前，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台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如同敲在人心鼓上：“不必了。柳侍郎办事，本王素来放心。”


    他话音微顿，目光终于落在小可爱怀中的长方形木盒上，凤眸深处，寒星骤然迸裂：“只是——柳侍郎，你这幅波斯地图，画得……未免太巧了些。”


    小可爱笑意微凝。


    柳明志笑意依旧，甚至更盛三分：“殿下此言何意？”


    萧煜缓缓抬手，玄色广袖垂落，指尖精准地指向木盒一角——那里，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斜斜插在盒盖缝隙之中，针尖微微颤动，映着天光，泛着一点冰冷幽芒。


    “琳琅阁的规矩，贵客验货，需得开盒。可这盒子，分明未曾开启过。”他凤眸微抬，目光如电，射向克里伊可，“克里姑娘，你适才亲手将盒子放入暗格，又亲手取出。这银针，是你放的？还是……有人，在你不知情时，动过它？”


    克里伊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冻结。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抽气声。


    小可爱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愈发娇憨，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踮起脚尖，将木盒凑近萧煜眼前，另一只手轻轻一推盒盖——


    咔哒。


    盒盖应声而开。


    盒内铺着厚厚一层明黄锦缎，中央，那幅泛黄羊皮地图静静躺着，边角完好，墨线清晰。而就在地图右下角，靠近盒壁的位置，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金色徽记，正幽幽泛着冷光——徽记中心，是一轮弯月，弯月之下，交叉着两柄细窄长剑。


    萧煜瞳孔骤然一缩，凤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愕。


    小可爱歪着头，眨了眨眼，声音甜软如蜜：“殿下认得这个徽记么？这是波斯萨珊王朝末代皇室的‘月刃’秘印，只有历代储君亲笔绘制的军用舆图，才会加盖此印。我爹爹说，这图上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河湾，都跟三十年前镇北军斥候带回的残图，严丝合缝。”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目光清澈见底：“殿下若不信，大可取图比对。只是……这图，可不能白看。按琳琅阁的规矩，凡验货者，需付十两银子‘验图费’。殿下身份尊贵，给个整数，一百两，如何？”


    满堂死寂。


    唯有窗外蝉鸣，嘶哑而固执。


    萧煜盯着那枚幽光流转的“月刃”徽记，凤眸深处风云翻涌，良久，才缓缓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小可爱脸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烫的探究。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好。”


    “本王——付。”


    他竟真的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帕角绣着一枝孤傲寒梅。帕中裹着一锭沉甸甸的赤金锞子，金光灿灿，足有十两。


    他将金锞子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验图费，付讫。”


    小可爱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竟似有万千星光坠落：“多谢殿下惠顾！殿下稍候，月儿这就为您取图——”


    她正欲伸手去拿地图——


    “且慢。”


    柳明志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缓步上前，挡在小可爱与柜台之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煜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凤眸，微微一笑：


    “殿下，地图验毕，银钱两讫。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煜腰间那枚“镇北”鱼符，又缓缓落回他脸上，笑意温润，却重逾千钧：


    “这幅图，是臣买给雷将军的回礼。”


    “殿下若真有兴致，不如……先付了这五千九百两银子的货款？”


    满堂风止，蝉声断绝。


    萧煜凤眸微眯，眸底寒星聚拢，如风暴将临。


    小可爱却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松开，袖中五张银票，终于悄然滑入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