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揪下一把猴毛,在嘴里嚼碎,一口仙气喷出。半空中瞬间出现了成百上千个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分身。漫天的猴子怪叫着,挥舞着铁棒,与那千手观音虚影的无数手臂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孙...
五台山,清凉寺后峰,云海翻涌如沸,千株古松在罡风中呜咽作响。文殊菩萨端坐于紫金莲台之上,周身浮着十二道琉璃光轮,手中青莲微微摇曳,洒下点点清辉,映得整座峰顶宛若琉璃世界。三十六尊罗汉垂眸静立,香炉中一柱檀香青烟袅袅,直上九天,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练,与天穹深处某处不可见的佛光遥遥相系。
忽地——
“轰!!!”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撕开云海!
那根青烟骤然崩断!香炉中三寸檀香“咔嚓”一声从中折为两截,灰烬簌簌而落,如雪覆地。
文殊菩萨指尖微顿,青莲花瓣无风自动,边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痕。
“阿弥陀佛……”他缓缓睁开双目,眸中两道慧光如剑出鞘,穿透层层云障,直射狮驼岭方向。可那一眼望去,只看见一道金虹破空而来,其速之疾,竟将沿途云气尽数点燃,拖出一条灼灼燃烧的烈焰轨迹,仿佛不是筋斗云,而是太古陨星坠入人间!
“菩萨!”守山揭谛惊惶扑跪,“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正朝五台山……不,是直冲清凉峰而来!”
话音未落——
“咚!!!”
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炸响在峰顶!
整座清凉峰剧烈震颤!山石簌簌滚落,松针如雨纷飞。那尊矗立千年的金刚力士石像轰然裂开三道蛛网般的裂纹,左肩铠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玄铁内衬。
烟尘尚未散尽,一个身影已踏着满地碎石,一步一步走上峰顶。
孙悟空。
金箍箍发,虎皮裙猎猎,赤足踩在龟裂的青石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焦黑脚印,似有余火未熄。他肩扛金箍棒,棒尖斜指地面,一缕缕淡金色的妖气自棒身缠绕升腾,竟与菩萨莲台散发的佛光隐隐相斥,激得空气噼啪作响,细小电弧在两人之间跳跃游走。
他脸上没有怒容,没有戾气,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比寒潭更冷,比刀锋更利,比当年大闹蟠桃园时,更叫人脊背生寒。
“文殊菩萨。”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震得三十六尊罗汉耳中嗡鸣,袈裟下摆无风自动,“俺老孙今日,不为借宝,不为求法,不为讨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眼帘、却手指微颤的罗汉,最后落在文殊菩萨那张慈悲含笑的脸上,一字一顿:
“俺老孙,是来讨命的。”
文殊菩萨合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大圣此言差矣。”他声音温润如玉,却刻意避开了“讨命”二字,“贫僧坐镇五台,护持一方清净,何曾害过性命?大圣莫非误信谗言?”
“误信?”孙悟空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云海翻腾,群峰回响,“菩萨你那坐骑青毛狮子怪,此刻正在狮驼岭刨坟掘骨,拿活人当嚼谷!它啃断第三百二十七根人腿骨的时候,你这莲花座上的金粉,可曾掉了一粒?”
他猛地踏前一步,金箍棒重重一顿!
“砰——!”
脚下青石应声爆成齑粉,狂暴气浪掀得最近一尊罗汉踉跄后退三步,面皮涨红。
“它吃光狮驼国满城百姓,尸山堆成岭,白骨铺成路!它把孩童吊在洞口当风铃,听那骨头晃荡的声响取乐!菩萨你那青莲座下,可是垫着三百二十万冤魂的脊梁骨?!”
“放肆!”一位怒目罗汉厉喝,金刚杵横在胸前,“孽畜休得污蔑我佛门圣者!”
孙悟空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侧过脸,冷冷一笑:“哦?那你去狮驼岭走一遭,看看那洞窟里,是不是还挂着你当年丢在山门口的半截拂尘?——对,就是你奉命‘巡山’时,被那狮子叼走、又嫌碍事甩进粪坑的那支!”
那罗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文殊菩萨终于动容。
他袖中左手悄然掐了个不动根本印,指尖一滴血珠无声渗出,滴入莲台基座。刹那间,整座莲台金光暴涨,十二道琉璃光轮嗡嗡旋转,竟在半空中投下一道巨大虚影——正是那青毛狮子怪匍匐在清凉峰下,口衔玉如意,额贴青砖,三叩九拜的画面。
“大圣请看。”文殊菩萨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乃三百年前,贫僧收伏此兽时所留法相。它早已皈依,受戒律约束,怎会重返恶道?定是有人暗中施邪法,夺其神智,假扮其形,祸乱苍生!”
“假扮?”孙悟空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菩萨,你真当俺老孙没去过灵山藏经阁?《大乘妙法莲华经·授记品》里写得明明白白——‘文殊师利,尔于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为诸众生作大饶益,教化成就,令其解脱。汝之坐骑,亦随汝修行,久证神通,具大悲心……’”
他往前又迈一步,金箍棒尖挑起一缕山风,风中赫然裹着半片暗褐色干涸血痂,还粘着一根细小的、属于孩童的黑发。
“这是狮驼国东街豆腐铺王婆孙女的头发。她被狮子叼走时,手里还攥着半块豆花。”孙悟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毒蛇吐信,“菩萨,你教它‘大悲心’,它却把那豆花抹在自己獠牙上,蘸着人血吃——这悲心,悲的是谁?悲的是它肚子里咕咕叫的肠子吧?”
文殊菩萨沉默了。
莲台金光微微一滞。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
“报——!!!”
一道土黄色流光撞破云层,轰然砸在峰顶边缘!烟尘弥漫中,黄牙老象怪单膝跪地,象鼻高高扬起,额头全是冷汗,声音嘶哑:
“菩萨!大事不好!那猴子……他刚在峨眉山,把普贤菩萨的洗象池给砸了!还把八宝功德池里的金鲤全捞出来,摆在池边晒成了鱼干!普贤菩萨当场摔了玉净瓶,说……说要上灵山告御状!”
文殊菩萨瞳孔骤然一缩!
孙悟空却猛地转身,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一道银白色的遁光正撕裂长空,速度竟不输筋斗云分毫,显然也是拼了命在赶路!
“好啊!”孙悟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岳动摇,“俺老孙还没找上门,你们倒先串通好了?行!那咱们就一道去灵山!让如来老儿亲自掰开他那亲娘舅的嘴,数数里面到底塞了多少童男童女的骨头渣子!”
他不再看文殊菩萨一眼,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右足离地的瞬间——
“大圣且慢。”
文殊菩萨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浸透万载寒冰的平静。
“你既知那金翅大鹏雕是如来佛祖亲舅……可曾想过,为何如来当年破孔雀之腹而出,却不杀大鹏,反封其为护法明王?”
孙悟空脚步一顿。
“因为大鹏吞佛,非是为恶,乃是为‘护’。”文殊菩萨缓缓站起身,莲台崩裂,露出底下狰狞扭曲的青铜基座——那竟是一具巨大无比的、盘踞的凤凰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鬼火无声燃起。
“它吞佛,是怕佛被外道所污;它下界,是怕取经路上,有真正的大魔,坏了西天根基。”
文殊菩萨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近乎悲悯的锐利:
“大圣,你可知那狮驼岭地底,埋着什么?”
孙悟空霍然回头。
只见文殊菩萨抬起右手,朝着峰顶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空间如布帛般裂开一道缝隙,幽暗深邃,不见其底。一股浓稠如墨、腥甜如蜜的诡异气息从中汩汩溢出,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浮的佛光都瞬间黯淡、扭曲、融化!
“那是……”孙悟空瞳孔收缩如针。
“上古凶神‘饕餮’残魂的封印裂隙。”文殊菩萨声音低沉,“三百年前,它苏醒一次,吞噬了整个狮驼国凡人魂魄,只留躯壳。若非我与普贤联手,以坐骑真身为引,将其残魂再次钉入地脉深处……今日你看到的,就不是三个魔王,而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道裂缝:
“……是整个南瞻部洲,化为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
山风骤停。
云海凝固。
连远处黄牙老象怪粗重的喘息声都消失了。
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缓缓垂下,棒尖那缕金焰,第一次,微微晃动。
“所以……”他嗓音沙哑,“你们放它们吃人,是为了……喂饱那道裂缝?”
“不。”文殊菩萨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疲惫,“是为了让它……习惯人味。”
“让它记住,这人间的血,最甜。”
“让它以为,只要吃饱,就不会再醒来。”
孙悟空缓缓抬起头,望向灵山方向。
那里,一道比太阳更刺目的金光正撕裂云层,缓缓升起——不是祥瑞,而是某种古老存在睁开了眼。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八十一难,从来不是考验唐僧。
是他们在,喂养一头永远无法真正杀死的梦魇。
而他孙悟空,从踏上西行之路的第一步起,就不是护法斗战胜佛。
他是……最后一道,活着的封印。
孙悟空慢慢转过身,看向文殊菩萨。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讥诮,只有一种穿越了五百年的、彻骨的倦怠。
“菩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虚空,“你告诉俺老孙——”
“如果有一天,那裂缝里的东西,觉得人肉不够吃了……”
“它想尝尝,佛骨的味道呢?”
文殊菩萨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合十。
“阿弥陀佛。”
风起。
云涌。
孙悟空肩头的虎皮裙,忽然被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阴风掀起一角。
露出腰间一道早已愈合、却形状诡异的旧疤——那不是棍伤,不是刀痕,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月牙形凹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幽深如古井。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那道疤上。
掌心之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
“咔……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正缓缓转动它的眼睛。</p>
第1008章 直指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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