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没有如实回答,顾暮白等金丹真君,心中依旧是有所猜测。
他们眼睛瞪大,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身为金丹真君,他们自然是知道,道果雏形之间的区别。
衍生类道果雏形,自然是最差的第三...
苏尘指尖天罡劫雷缓缓消散,淡紫色光晕如烟云般飘散于风中,只余一缕微不可察的焦灼气息,在空气里轻轻震颤。他垂眸凝视着半空之中踉跄停驻、白发凌乱、衣袍撕裂、气息枯槁如秋叶的老者戚归,神情依旧淡漠,却不再有杀意翻涌。
那抹平静之下,并非宽宥,而是审视。
圣人之悟,不单在道法玄理,更在人心幽微。戚归方才那一声“老夫愿意”,绝非心甘情愿,而是被生死逼至悬崖边缘时本能的求生嘶吼——可誓言既出,天地为证,便已不容反悔。此乃大道铁律,纵是金丹真君,亦如蝼蚁叩天,一旦应诺,便再无回寰余地。
苏尘目光扫过戚归眉心隐现的一道灰气——那是道果雏形与天地契约初成之象,尚未稳固,却已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他心中微动:此契非奴仆之约,而似主从之契,虽未明言效忠年限,但因以道果立誓,等同将自身修行根基系于己身。若戚归日后生逆,不必他动手,道果自崩,神魂俱焚。
这倒比直接斩杀,更有价值。
念头至此,苏尘终于抬步向前,足下未踏虚空,却似有无形阶梯托举其身,一步一凝,步步生莲——并非真有莲花绽放,而是每一步落下,周遭灵气便随他心念微微一滞,继而顺服流转,仿若天地亦为之屏息。
戚归见状,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直视其眼,只垂首拱手,身形微屈,姿态低得近乎跪伏:“属下……戚归,拜见主人。”
声音干涩沙哑,字字如刀刮骨,却硬生生咬牙吐出,无半分迟疑。他不敢迟疑。方才那雷霆未落之前,他分明察觉到苏尘眼中掠过一丝“可惜”——不是可惜他命不该绝,而是可惜,未能亲眼见证一位金丹真君在劫雷之下化作飞灰的壮烈景象。
那一瞬,戚归脊背发寒,冷汗浸透内衫。
他知道,眼前这少年模样的“本真君”,根本不在乎什么脸面、威仪、宗门规矩。他在乎的,只有结果。若他稍有犹豫,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主人”二字出口,戚归只觉道果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自冥冥苍穹垂落,系于他神魂核心,另一端,则稳稳握在苏尘掌中。
苏尘未答,只轻轻颔首。
随即袖袍微扬,一道温润青光自他指尖逸出,如溪流般缠绕戚归左腕。戚归本能欲避,却见那青光所过之处,自己方才逃遁中被天罡劫雷余波擦伤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愈合,连疤痕也未留下分毫。
他怔住。
这不是疗伤术,而是……点化。
一种极为精微的灵机灌注,不仅修复伤势,更悄然梳理他紊乱的灵脉,抚平金丹表面因惊惧而生的细微裂痕——那是濒临崩溃的征兆,若无人干预,即便今日不死,三月之内,修为必跌落至金丹初期,寿元折损近半。
戚归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活了一百二十七年,见过无数高阶修士,却从未有人能在随手一挥之间,做到如此圆融自然、毫无烟火之气的点化!
这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手段。
这是……元婴道君都未必能信手拈来的返本归源之法!
他猛地抬头,望向苏尘侧脸,嘴唇微颤,却终究没敢开口。
苏尘已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群山:“你既已立契,便当明白,从此之后,你我性命相连,荣辱与共。你若死,我未必伤;但我若陨,你必随葬。”
戚归呼吸一窒,额角青筋跳动,却只能重重叩首:“属下……铭记于心。”
“起来吧。”苏尘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可知,我为何留你?”
戚归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属下……不知。”
“因为你懂诅咒。”
苏尘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戚归双眸,“你炼有‘蚀心咒’‘断脉咒’‘噬魂咒’三道本命诅咒,其中蚀心咒,可于无形中种入神魂,令人渐失理智而不自知;断脉咒,可隔空截断他人灵脉运转,哪怕对方是元婴道君,若无防备,亦会瞬间瘫软三息;至于噬魂咒……”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可吞食他人残魂碎片,反哺自身神识,使推演、卜算、识破幻阵之能,远超同阶。”
戚归脸色霎时惨白。
这三道诅咒,是他耗费四十年光阴、耗尽三十六位同阶修士精血魂魄,又以自身心头血为引,才堪堪凝练成功的保命底牌!从未在人前施展,更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就连他最信任的两位师弟,也只知他擅诅咒,却不知具体是哪几道!
可眼前之人,竟如数家珍!
“你……你怎么可能……”
“因为,”苏尘指尖轻点眉心,一点金芒微闪即逝,“我观你出手之时,神魂波动轨迹,与寻常诅咒施术者不同。你施咒不借外物,不诵咒文,全凭念头一动,便有阴煞之气自指尖溢出——那是‘心咒’雏形,唯有将诅咒炼入本命道果者,方能如此。”
戚归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心咒……那是传说中上古巫祝一脉的禁忌之法!早已失传万载!连他所得残卷,也只言片语提及,需以道果为炉,以神魂为薪,以百年苦修为火,方可勉强窥得门径!
他不过摸到门槛,连入门都算不上!
可苏尘,竟一眼看穿!
“主人……”戚归声音颤抖,再无半分金丹真君的傲岸,只剩彻骨敬畏,“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尘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我是谁,你无需知晓。你只需记得——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强,你才能强;我若要你死……”
他没有说完,只抬手,轻轻一握。
戚归顿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面色扭曲,冷汗如雨而下——他分明感到,自己丹田之中那枚金灿灿的金丹,竟随苏尘一握而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被攥碎!
这一瞬,他彻底明白,所谓“主从之契”,从来不是虚名。
而是真正的——生死予夺。
良久,苏尘松开手。
戚归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神却已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不甘与侥幸。他抬起头,脸上再无挣扎,唯有一片死寂般的顺从。
“多谢主人赐教。”他哑声道。
苏尘颔首,随即袖袍一挥,一道玉简飞出,悬浮于戚归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九劫炼神诀》前三重口诀,专修神识,辅以你心咒之道,可助你三年之内,将噬魂咒推至大成。另附一枚‘定魂丹’,可护你神魂三日不溃,足够你炼化第一具残魂。”
戚归双手捧起玉简,指尖触到冰凉玉质的刹那,一股浩瀚神识如春水般涌入识海——不是强行灌输,而是如师长讲道,层层剖析,句句点睛!他只听三句,便如醍醐灌顶,原本晦涩难解的噬魂咒关窍,竟豁然开朗!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
这是真正的大道之梯!
若他独自摸索,至少需三十年,才有望窥见此境!
可如今……仅凭苏尘随手一授,便省去半生光阴!
“主人……”戚归声音哽咽,竟真的跪伏下去,额头贴地,“戚归……愿为牛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次,再无半分勉强。
苏尘却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戚归佝偻的脊背,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傀儡。
而是一把刀。
一把淬过毒、开过锋、认过主的刀。
戚归此人,心性凉薄,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适合执掌暗面。往后若遇棘手之事,譬如探查某大宗门秘库、追踪叛逃元婴长老、或是潜入鬼域深处寻觅上古遗宝……皆可遣他出手。
且此人极擅伪装、隐匿、栽赃、嫁祸,连苏尘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若论阴诡手段,自己尚不如他三分。
这才是他留戚归的真正原因。
至于忠诚?
呵……天地誓约之下,何须谈忠?
只要戚归还想活,还想突破,还想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元婴之境,他就永远不可能背叛。
苏尘转身,踏空而去,衣袂翻飞,背影清瘦,却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戚归久久跪伏,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于云海尽头,才缓缓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金丹真君之手,此刻竟微微发颤。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带着血锈味,却奇异地透出几分释然。
“罢了……罢了……”
他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取出一枚黑气萦绕的骨笛,轻轻一吹。
呜——
笛声凄厉,却无悲意,只有一股森然决绝之意直冲云霄。
远处密林之中,三道黑影应声而出,皆披着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气息阴冷如尸,竟是三具已炼至“通灵”境界的诅咒傀儡!
戚归目光扫过三具傀儡,最终落在为首的那具身上——它额心嵌着一枚暗红色晶体,正是他早年斩杀的一位元婴道君残魂所凝!
“去。”戚归声音冰冷,“传我令:即日起,所有‘幽烛楼’暗子,全部蛰伏。不得接任何外单。只等……主人号令。”
三具傀儡齐齐躬身,无声退入阴影。
戚归仰头,望向天空。云层翻涌,忽有一道紫雷无声劈落,撕开厚重阴云,照亮他半边苍老而平静的脸。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自己也曾如苏尘一般,白衣胜雪,目若朗星,手持一柄桃木剑,于青石阶上立誓——此生不拜天地,不敬鬼神,唯求大道独尊。
如今,那柄桃木剑早已朽烂,青石阶也覆满青苔。
而他自己,跪在了另一个少年面前。
可奇怪的是……
他心中并无怨恨。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久违的轻松。
仿佛压在肩头百年的枷锁,终于卸下。
不是被人生生砸碎。
而是……自己亲手解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灰黑色雾气,雾气翻腾,渐渐凝成一枚小小符箓——正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所创的“归心咒”,可令受术者心甘情愿奉施术者为主,永世不叛。
他曾以此咒控制七十二位金丹修士,横行南疆三百年。
可今日,他第一次,将这枚符箓,轻轻按在自己眉心。
灰雾没入,不见痕迹。
戚归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再无桀骜,唯有一片澄澈如水的平静。
他整了整破碎的衣袍,拂去膝上尘土,迈步向前。
步履沉稳,背脊挺直。
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屈辱的臣服之约。
而是……奔赴一场迟到百年的,真正修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处被瘴气笼罩的山谷深处。
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静静矗立,坛心插着一杆残破招魂幡,幡面绘满血色符文,正隐隐搏动,如同一颗垂死的心脏。
忽然,幡面血纹暴涨,一道凄厉尖啸自幡中炸响!
“戚归!!!”
“你竟敢……向他人俯首!!!”
“你忘了我们当年饮血为盟时的誓言了吗?!”
“你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声音嘶哑癫狂,带着滔天恨意与难以置信,竟震得整座山谷簌簌发抖,无数毒虫自地底钻出,又在半空爆成血雾!
祭坛之上,一具盘坐的枯尸缓缓睁开双眼。
眼窝深陷,内里却燃烧着两簇幽绿色火焰。
它抬起枯爪,指向戚归所在的方向,指甲寸寸断裂,鲜血滴落于白骨祭坛,竟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
“好……好得很……”
枯尸声音如砂纸摩擦,“既然你已堕落……那就别怪师兄……替你……清理门户了。”
话音未落,它猛然张口,喷出一口浓稠如墨的黑血!
黑血悬浮空中,迅速拉长、扭曲,化作一具通体漆黑、无面无目的纸人。
纸人落地,无声无息,却让整座山谷的温度骤降十度。
枯尸伸出枯爪,轻轻一点纸人眉心。
“去。”
“找到他。”
“然后……”
“把他的心,给我带回来。”
纸人微微躬身,随即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而在纸人消失的同一刹那——
正在云端缓步前行的苏尘,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侧首,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瘴气如墨,阴风怒号。
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哦?”
“还有漏网之鱼?”
他并未停下,也未回头。
只伸出右手,对着那片翻涌的瘴气,轻轻一握。
千里之外,白骨祭坛之上,那具枯尸骤然僵住,眼窝中幽绿火焰疯狂跳动,仿佛看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
它刚刚喷出的那口本命黑血所化的纸人,在钻入地底的瞬间,竟……凭空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没有被拦截。
就是……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枯尸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枯爪死死抠进白骨祭坛,指甲崩断,却浑然不觉。
它终于明白。
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金丹修士”。
而是……某种,连它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存在。
苏尘收回手,继续前行。
云海在他脚下铺展,朝阳自东方升起,金辉洒落,为他素白衣袍镀上一层淡淡光边。
他步伐从容,神情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可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霞光之际——
一道清越钟声,自九天之外悠悠传来。
铛——
钟声不响,却震得万里云海齐齐一滞。
紧接着,三道金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落于苏尘前方百丈之处,化作三名身着玄金道袍的老者。
三人皆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足踏祥云,周身仙光缭绕,威压浩荡如海。
为首者,面容慈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潭,望之令人心悸。
他稽首,声音平和却自带天威:“贫道太乙山,玉衡真人。奉掌门谕令,请苏尘道友,即刻前往‘问道峰’,赴‘天机问心’之典。”
苏尘止步。
目光扫过三人,神色未变,只轻轻一笑。
“天机问心?”
“呵。”
“你们……也配?”</p>
第29章 道君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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