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很安静,前来搭讪的女生礼貌地问询南大的事情,叶言之都一一认真回答。
女生的手机壳很少女,柔粉色,还贴了钻石,叶言之双手捧着,在应用商店打字输入微信。
叶言之的手修剪得很干净,长指长得很匀称,骨节分明,像翠竹。
咦?
叶言之的双手握着别人的手机,那现在跟她十指相扣的手是谁的?
像撞见鬼似的,和橙后背瞬间起鸡皮疙瘩,蹙眉,猛地低头看去。
狭小的空间里,暗香浮动间,白与白的衣料轻柔地摩挲触碰,玉一般养尊处优的手背赫然出现在眼前。
蜿蜒的青筋如虬结的根系,沿着手背一路向上爬至手肘,绷出健硕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性感且禁欲。
她心底蓦地一惊,意识到自己握错人了。
都不用抬头看脸,光是从手背的漂亮程度,也知道这是站她身后的宗勖白的手。
她一颗心脏高高悬起,压根不敢去看宗勖白的表情。想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但那只手故意似的绞着,绞得很紧。
他的掌心很光滑,玉一般润,膏粱锦绣。
她神经紧绷,脖子瞬间红透,心乱如麻。在车里的不安揣测再次翻江倒海涌上来,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肯松手?牵错手是她有错,可,他绞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急,有些恼。
抛去他可能对她图谋不轨的因素,依照她对他的了解,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惩罚她牵错了人不肯松手。
就像她喊一句宗先生和您,他就回一句和橙bb一样。
他骨子里是有点恶劣的。
碍于情面,又打不得骂不得。
忍不住抬头,看见一张极其英俊柔和的面容,唇角勾着淡淡地笑,镜片后的桃花眼湿湿地垂在她身上,眼尾似裹了层薄薄的诱人春意。
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着轿壁,姿态松弛得像没骨头。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晦涩不清地观摩她。
目光松散又兴味专注。
那双本就含春深情的桃花眼,配上此刻两人不该有的逾矩举止,空气里无声起了几分黏稠的旖旎。
和橙怔住了——他真的是故意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捉弄自己,她头皮害怕又紧张得发麻,他的手像融了一半的糖,黏得她心底发慌。
宗勖白眼底的兴味依旧很浓,里面映着她倔强的眉眼。他悠悠俯身,阴影一寸寸压在她脸上,她的面容罩上了一层暗调。
他在她耳边低声吐字,
“怎么男朋友的手都摸不出。”
“他的有我的长?有我的嫩?”
一字一句都是对她粗心大意的审判和自我良好的傲娇。
和橙听得背脊一僵,脑袋白了一片,宗勖自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这话怎么搞得好像她们当着叶言之的面在偷情一样。
她肌肤热哄哄,思绪乱成剪不断的线,短暂地无法思考。
叶言之把手机还给女生后,似乎听见动静,看向僵硬到石化的和橙,“怎么了?”
和橙睁圆眼不知所措,心脏一突一突,半边身子条件反射往宗勖身边靠,心虚地将两只紧握的手挡在身后。
像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跟宗勖白虽然没发生什么,也没暧昧情愫,但目前实实在在牵在一起了。而且她确实没分清男友的手,徒然而升背叛男友的感觉。
一面怕被叶言之发现她牵了别人,一面手心不断暗自挣扎。
大脑天人交战时底下被钳制的感觉消失,她的手恢复自由,新鲜空气爬上闷出细汗的手心,残存的温热令她不适且不悦。
她重重地松了口气,发麻的手迅速远离宗勖白的手,放在身前,跟另外一只交握。
吞咽了下口水,低声说,“没事。”
身后宗勖自鼻腔扑出一丝低低的哼笑,似乎在嘲笑她分不出男友的手。
她恼怒又心虚不已,双手紧紧地捏住,几乎要抠出血痕。
宗先生是不是疯了?她迫不及待想问问清楚,为什么要这样逗弄、调戏她?她一点也不想把他往不好的方向推,但认识他后,发生的种种事实,此时此刻铺成一张网,将她网得无法呼吸,心慌惶恐,无处可逃。
注册微信的女生娇羞地看向宗勖白,用港普问,“你也是内地的吗?能否加个微信?”
她远远就看见宗勖白,进来电梯后见他离得远,又听见另外一个男人讲普通话,以为他们都是来自内地,便先从男人身上下手聊天,加微信一顿操作。
宗勖白浅浅笑,用粤语回答,“香港人,冇微信,唔加好友,有咗bb。”(没微信,不加好友,有bb)
女生哦哦两声,心情像过山车,满眼失望,本来还想着是香港人可以加WhatsApp,但是人家都明确说明不加好友有女友了。
目光落在面红耳赤的和橙身上,“呢位就係你bb?好靚啊。”(这位就是你bb?好漂亮。)
宗勖白轻哂,睨向和橙的脑袋,懒懒散散地应,
“是挺靓。”
和橙听得懂,bb这两个字母她印象深刻,顿时无言以对,宗勖白拿她做拒绝别人的挡箭牌也如此得心应手。
那些在车里的揣测再次清晰起来,她心跳极快,几乎要砰出胸腔,发鬓在这瞬冒起细汗,皮肤也起鸡皮疙瘩。
她不想同他吃饭了。
内心有个声音强烈叫嚣着她想逃,她要离开。
偷偷看向叶言之,他应该没听明白也没多想。
电梯抵达最高层,门外侍者笑脸相迎。和橙出电梯后下意识地扯了下叶言之的手,他低头,温柔笑,“怎么了?”
“要不,我们自己去吃吧.....”
叶言之刻意压低声音,安抚她,“是觉得这里太高档了吗?来都来了,他既然说请我们吃饭,那就别担心钱的事情。我们就当体验体验。”
不是这个原因。是她觉得有点危险,宗先生有点危险,宗先生好像有点变了......变得像,像鬼一样,莫名其妙,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但她不知要如何同叶言之说这种微妙的、令她不适的感觉……………
大言不惭地说宗先生是个好人的是她,以恶意的心态揣测他是个坏人也是她。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风吹草动了。
两人凑在一块低语商量事情,完全把宗勖白晾在一旁,他百无聊赖地垂眸摊开手心,干净的掌纹上面彷佛还有她挣脱的痕迹。他盯着盯着,乌眸凉凉的,像冒着寒气的水。
抬头,冷淡的面容勾出友好,一派绅士又贴心地问:“怎么?是不喜欢这家餐厅么?换一家?”
两人不约而同看他。
半边脸躲在叶言之手臂后面的和橙,澄澈的眼眸里有明显的警惕和惶恐。
宗勖白笑了下,推了下镜框。真是兔子一样,受点惊吓立马躲起来,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让她躲么?
他温和道,“言之,这家餐厅我经常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希望你不嫌弃。”
叶言之被这话捧上高位,有些受宠若惊地啊了下,青涩地笑了笑,“不会的。宗先生的安排很周到。”
“是我要感谢你们答应同我吃饭,我还怕自己是电灯泡打扰了你们约会。”
“没有的。”叶言之违心道,“反正都是吃饭嘛。”
侧眸甜蜜地看了看和橙,“何况,我们现在也是在约会。”
和橙默不作声地观察宗勖白,他的言语和眼神很真诚,挑不出差错,跟叶言之说话时完全没看她,全程唇角勾着礼貌的笑,没有上位者的压迫和高高在上,似乎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好朋友。
宗先生这个人,真叫她,捉摸不透。
“行,那我们进去吧。”
和橙看着走在前面的宗勖白,脚下像灌了铅,直觉让她速速远离,但现实是叶言之牵着她跟上去,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同时,有一道声音又在对自己说,也许,宗先生并非有其他意思呢?只是调侃她牵错了人而已。
那些不良揣测只是她的主观臆想,宗先生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有其他坏心思?
这次去的是包厢。
小圆桌,窗外是夕阳西下的维多利亚港。落日熔金,将波光与楼影都浸在温暖而磅礴的余晖里。
和橙和叶言之坐在一起。
和橙的臀刚落座,眼角余光宗勖白在她旁边坐下,等于她左右都有人,对面空了一半。
刚刚电梯牵错手的事情,还让和橙惴惴和怀疑,这会他又一声不吭坐旁边,紧跟不舍的气息再度如地狱阴影似的缠上来,不适感犹如海啸猛烈攀上她的脑子,麻痹她的神经,她脊背僵硬地挺直。
那么多位置,宗先生为什么要坐她旁边?
为什么?
才压下去的坏念头,又像气球似的膨胀地浮起来。那些经他口说出的奇怪话,喊她bb又取笑她分不出男友的手,各种暧昧轻佻密密麻麻又一次全部倾倒,压得她透不过气。
难道宗先生的本性天然如此吗?
那未免也太可怕。
和橙脑海里有根危险的弦正轰然拉起:无论怎么样,宗先生不是她能接触的。
叶言之来港之前做了美食攻略,都是性价比高的茶餐厅,眼下一份白粥三位数,一汤四位数,港币跟内地的钱不一样吗?
巨大的落差感涌上。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宗勖白的消费水平,一般人比不了,真正感受到的那一刻,心还是沉了沉。
抬头看和橙,她面色有点苍白,压根没翻动菜单的想法。
宗勖白也没问他们有没忌口或者想吃的,直接点菜。
睨向一动不动,板正得像木偶的和橙,低眉询问,“上次的白葡萄酒想喝么?”
声不大,但包厢实在空旷安静,叶言之听得一清二楚,看向和橙。
“上次?橙橙来过?”
和橙游走的思绪被两人的声音拉回来,抬头,对上叶言之审视疑惑的目光,“什么?”
叶言之瞧她走神,“想什么呢?我说,你什么时候和宗先生来过这?”
和橙没有看宗勖白,拿后脑勺对他,她刚刚走神,不太清楚他是如何跟叶言之说的。
明明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在叶言之赤裸的眼神里,她突然意识到孤男寡女一起吃饭,似乎不是那么单纯清白。
不过,她行得正,又没做亏心事,坦然回答,“上个星期来过,我觉得不重要,就没跟你说。”
跟宗勖白吃饭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她没跟叶言之说过。
叶言之眼里有些失落,没再说话,心里不是滋味,他的女朋友瞒着他跟别的男人来如此高档,氛围又那么好的餐厅吃饭算什么事?
他还以为他们都是第一次来。
没想到女朋友不仅之前来过,还没解释的打算,甚至说觉得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他在学校吃了什么,都会跟她分享的。
郁闷涌上心头,他沉默烦躁地翻开菜单,鬼使神差地点了瓶上面价格最贵的酒。
和橙在桌底下轻拉叶言之的衣角。
示意他别乱点,他没察觉到似的,笑了笑,“可以吗?宗先生。
宗勖白缓缓转着玻璃杯,唇角勾起一丝邪笑,“当然可以,你要是喝不够,我们待会换个场子,那边的酒更多,就是不知你酒量如何?”
“酒量差也无所谓,尝尝鲜。”
他这副不痛不痒,视金钱如粪土的皮笑肉没笑模样,让叶言之内心莫名产生仇富心理,气急败坏地加了一瓶。
宗勖白丝毫不在意,又提起餐厅有杯特调,值得品一品。
叶言之全盘接收。
和橙皱眉,叶言之一向很理智懂事,这会怎么跟皮孩子一样,立马阻止侍者:“不要酒。”
转而看向叶言之,好声好气问,“你怎么了?打算喝酒饱啊?”
“试试嘛,没喝过。”
和橙对叶言之的关心和询问让宗勖白很不爽,转而跟侍者说,刚才点的都拿上来。
和橙妄想阻止,但失败,侍者已经一溜烟离开。
宗勖白轻轻晃了晃玻璃杯里的柠檬水,抬眸透过和橙看向叶言之,淡声闲问,“听和橙说,你学医?怎么不报港大,医学是港大的王牌。”
叶言之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想要进入港大的医学,国际生和内地生高考成绩需达到“清北线”以上。
何况他比和橙早一届,又怎么能先知和橙会考虑读港大,并且还考上了。
对上宗勖白的眼睛,叶言之忽然喉咙干渴,仿佛自己被他看了个透明,急于证明什么,说,“我准备申请港大医学研究生。”
见宗勖白挑起好看的眉,唇角漾起弧度,很随意地低声笑了下。
叶言之脖子一下就红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不觉得自己哪里差,他考上南大医学系,家里升学宴摆了整个酒楼,但宗勖白那笑,在他看来就是嘲讽。
他见过太多像宗勖白这种资本家浸养出来的人,要么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靠给学校捐款走后门混一张高校毕业证,要么是虚有其表,砸钱去国外泡两年的水硕,把自己包装成金光闪闪的海龟。
真正有实力的富家子弟少之又少。
他不知道宗勖白是哪种人,似乎还有些学历歧视在身上。他不信他恰好是那少之又少。
顺着话题问,“不知宗先生又是毕业于哪所高校?"
宗勖白似笑非笑地睨他,漫不经心,“我本硕哈佛读的哲学,像你这个年纪已经硕士毕业回国。”
叶言之一愣,读哲学倒是很符合他刻板印象里的有钱公子哥形象,高高在上的人不需要为生计学一门技术,生活附庸风雅。
但本硕都是哈佛,像他这个年纪甚至硕士毕业回国的步伐,已经不是普通人努力就能跟得上的天赋。
原来宗勖白真的是少之又少的那部分人。
他又落了下风。
心里有些溃败。
和橙感觉到了叶言之的失魂落魄,出面为男友说话,“以言之的高考成绩,考上港大绰绰有余,只是当时没把港大纳入选择范围,我也相信他以后能申请到港大的研究生。”
“宗先生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您20岁从哈佛硕士毕业,言之20岁在南大读医,我们起点不同,终点不同,但是此刻我们共同坐在这里。”
她其实有点心虚,她们共同坐在这里,也是因为宗勖白请客给面子,不然以她们的身份差,阶级差永远不会有交集。
包厢陷入静默。
宗勖白没想到她护着男朋友架势那么强,甚至不惜违背约定说出“宗先生''和''您。
他是客气的宗先生,却一口一个言之。
对
听着真刺耳。
他虚眯着眼打量她的脸,目光莫测,端起玻璃杯,徐徐地抿了口柠檬水。
“是。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宗
勖白先是赞同她的话,忽而虚虚地笑,闲闲问,
“你当初为何选港大?同男朋友一起读南大不好么?”
“还是在你眼里,男朋友并没那么重要。”
和橙一怔,他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收入网中,她被紧缩感包裹住,无法动弹。</p>
17、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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