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白被顶了个踉跄,蹲下来抱住它,一人一狗谁也不嫌弃谁,瞿白亲它的脑袋,小花舔他的脸。
刚洗过的衣服又沾满狗毛,瞿白扎个马步,提口气将这只日渐圆润的微胖小狗抱起来,颠两下往屋里走。
晚饭时间刚过,大家都在外面溜达,他一路打过招呼,走进小客厅,林小曼和方姨正坐在沙发里织东西。瞿白停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妈。”
小花汪汪两声。
瞿白卡住它的嘴筒子,又往里迈一步。方姨被狗叫吓一跳,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站起来,退到门口,临走还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面对着林小曼的背影,他一时不敢上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见一声招呼。
“过来。”
林小曼开口,瞿白心中一喜,谁知刚挪到沙发边就挨了道冷眼:“谁叫你了?”
小花跳下去,跑到林小曼膝头。她将织到一半的护肘套穿在它身上,比量一下,又脱下来继续编织。
瞿白尴尬地摸摸鼻子,贴着沙发坐下,隐约能听见屋外众人散步溜达的声音,更显得周遭安静而凝滞,他的目光落到林小曼身上,发现她跟当年其实没什么变化,但跟最初又有许多不同。
虽然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他依旧记得那时林小曼还很温柔,穿着洗得发白的棉纱裙子,讲话永远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后来发现好说话并不能换来好态度,才学着变得强势蛮横,变得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像勇敢的雀鸟,牢牢地将他护在羽翼下。
他心中微微发涩,绕开地上的毛线,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半跪到地上,试探地将脑袋枕在她膝头,像小时候每次玩累了跑回她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
“妈妈,对不起。”
身侧的人动作缓缓停住,因为惊讶而变得僵硬,又因为爱变得柔软。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冷呵。
“有你这样的嘛,结婚这事拉个群通知你妈啊?”
“是想求婚。”瞿白对她解释,觑着她的神色,小心地说,“妈妈,我喜欢闻赭,想跟他求婚。”
“啪嗒——”
一根长针掉在地上,又像是悬挂在空中的铁锤终于落下。更加漫长的沉默自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过了很久,林小曼俯下身将长针捡回,万千愁绪化作一道无奈又悠长的叹息:“你呀——”
如果说她这么多年都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闻赭刚走的时候,她担心瞿白因为捅人留下心里阴影,经常晚上去看他,见到过很多次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跟不让林小曼离开时不一样,她问很多遍,瞿白才像透露什么大秘密似的,很小声地告诉她,说他想闻赭。
林小曼最初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这两人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生死一回走过,大概已经结下了很深的友谊,瞿白又是个感性爱哭的小孩,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会变好。
转过年来,闻赭康复出院,有一段时间经常回来。每次回来,瞿白都像生机勃勃的小草,恨不得左摇右摆地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开心,等人走后,又蔫头耷脑地枯萎好些时日,似是这段时间的快乐都已早早透支。
后来,窗外的花枝渐渐生根发芽,又渐渐盛开凋落。直到某一天,林小曼忽然反应过来,好似已经许久不见闻赭,她随口一提,瞿白却很认真地对她说,闻赭很辛苦,我叫他不要回来。
林小曼以为他在臭美,想说人家大少爷怎么肯听你的,管家不说了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没等这句话想完,她忽然一怔,仿佛糊满水汽的镜子被人骤然擦净,清透的镜面里渐渐照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闻赭在家里落下了什么呢?
而又有什么是既不能拜托别人,也不能邮寄空运,只能由这位少爷亲自坐上几十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取的呢?
那些时日,林小曼逃避似地不敢深想,一直到某天深夜,她半夜惊醒,想突击检查瞿白有没有偷玩手机,推开他的房门,床上却空无一人。
她来回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无法克制地将目光移向通往三楼的楼梯,说不清为什么,强烈的预感驱使着她向闻赭的房间走去,一路的夜灯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怀着忐忑与不安,她停在门口。
掌心攥出黏腻的汗,林小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想但不得不推开那扇房门。
门扉无声,月光静谧而温柔。房间中央,本该空无一物的大床上却隆起一道瘦削的身影,瞿白阖着眼睛,睫毛湿淋淋的,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呼吸都静止了,大脑也一片空白,半响,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撩开被子,想把人叫醒。瞿白睡得很熟,感受到触碰也只是翻了个身,露出了一件紧紧抱在怀里的,不属于他的衣服。
已经不需要他亲口承认,林小曼心中猜测成真,她默默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在沙发上独坐到天明。
有过小时候那一遭,她其实根本不在乎瞿白喜欢的是男是女,也不在乎他到底能不能结婚,只要他一辈子顺心快乐就足够了。
可到底闻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她吃过门不当户不对的苦,结婚时被别人羡慕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仅凭一腔爱意又能坚持多久?
如果闻赭要伤害瞿白,要对不起瞿白,她又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无力感在心中升起,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林小曼轻轻地抚过瞿白的发丝,忧伤地道:“你喜欢男生,妈妈不阻拦你,可我们家跟他家之间的差距岂是天堑能形容的,如果他对你不好……”
“那我也认了。”瞿白打断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非常小声又非常坚定告诉她。
“妈妈,我真的好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新的。
◇ 第68章 闻赭:谁在cos我?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天气忽然变得炎热无比,春意从枝头消散,化作暖融融的热意。
许绵给小花剃毛,尾巴不小心剔秃一块,它浑然不觉地满屋跑。别人都嘲笑它是秃尾巴狗,只有瞿白捂住它的耳朵不让它听,恨恨道:“这帮坏人。”
一转身,露出后脑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短的几乎露出头皮的青茬——林小曼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亲自动手给他剪头发,果然剪坏了。
瞿白怀疑她是故意的,但自己先惹了人家生气,很是理亏,也就没有大闹特闹。
距离闻赭回国还有一周的时间,他完成了对求婚现场的策划,在早饭的时候向大家公布,虽然好几个人喷了饭粒出来,但还好知情的人们都躲得很快,没有被溅到,可喜可贺。
众人惊讶之余,竟也没人觉得奇怪,一个人带头,剩下的纷纷送上祝福。
瞿白谦逊地全部接受,挨了林小曼好几个白眼。
其中最高兴的还要属管家伯伯,一下子精神了十岁,跟着瞿白忙前忙后地在花园里捣鼓,不需要帮忙时也笑呵呵地在一边坐着。
休息时间,他回到卧室翻出几本闻赭小时候的相册,带出来给瞿白看。
“原来他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啊。”瞿白戳戳照片上一脸严肃的小男孩,嗓音不知不觉软下来,“怪酷的。”
“……这孩子打小就正经。”管家笑了笑,往后翻几页,忽然出现一张剪掉一半的照片,瞿白微微一睁眼皮,很快反应过来,又作无事地移开目光。
越往后这样的照片越多,偶有剪得不干净的会露出厉文伯的小部分身体。
管家索性给他解释:“都是我弄的,要是让小赭来,他一定全扔了。”
从剪掉的张数来看,倒是闻赭与厉文伯的合影多一些。一直没见到闻欣虹,瞿白头一回生出对她的好奇,默默地看着,忽然一张照片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起来,从阴影里拿到阳光下,目光倏然怔住。
那是一个身着毕业礼服的女孩子,约莫十八九岁,身姿高挑挺拔,眉眼乌黑冷冽,单手怀抱着一束花,冷冰冰地看过来,仿佛非常不愿意被人照到。
“天呢。”瞿白暗叹,闻赭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小心地拂去尘土,还给管家。
“两个人长得像吧。”管家动作轻柔地抚过照片上的人影,“其实性格也像……欣虹还在世的时候,一直对小赭很严厉,那孩子又是个不知道服软的性子,母子俩有时候别扭到一块去,总没法好好说话。”
“唉——”管家轻叹一声,眼角眉梢里都藏着掩饰不住的惆怅,“不过,关系差一点,也不会如今一想起来就痛苦。”
这些旧事无处可说,终于找到能倾听的人,管家对着瞿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讲闻欣虹从小就不好惹,在家里是小霸王,戴恩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女儿。
年轻时有段时间,戴恩敬迷信算命,请了大师来家里看,那秃头师傅一来就指着沙发上的小闻赭说,不得了了,这孩子七杀攻身,命犯太岁,不久将有生死之劫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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