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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寒石镇仇锋扰道 少年儒武定干戈

    诗曰:


    朔风卷叶过寒丘,侠骨仇烟乱野流。


    稚子初挥天地气,一怀仁智解戈矛。


    时序入冬,朔风渐厉,江北之地早无江南的温润,漫山草木尽染霜色,枯叶随风卷地,寒烟笼野,一派清肃苍茫之景。苏清玄负笈北上,自平昌镇辞别乡邻,一路餐风露宿,循山径而行,不觉已行四月有余,距琅琊山清虚观不过三四百里,行至淮泗交界一处名为寒石镇的所在。


    此镇地处山隘要道,左依琅琊余脉,右临淮水支流,乃是商旅往来、江湖人落脚的必经之地。镇周山石嶙峋,寒水绕郭,初冬霜风裹着山气,吹得人衣袂生寒,镇中街巷虽有酒肆客栈,却多是刀客武夫往来,眉宇间多带悍厉之气,少了几分乡野的温淳,多了几许江湖的肃杀。


    苏清玄身着青布长衫,虽历经风霜,却依旧整洁挺括,十岁未满的身形在往来壮汉之中,显得格外清瘦。可他周身儒气醇厚,丹田内浩然之气日夜流转,兼之祖物温养,内力早已雄浑内敛,只是他一心修心养性,以仁济世,从未动过以武压人的念头,连自己都不知,这股源自上古儒门心法、融天地清气而成的内劲,早已远超寻常江湖人五十年苦修之功。


    他入镇本欲寻一处客栈歇脚,待天明再入山访道,刚行至镇中心的寒石桥头,忽闻一阵喊杀震天,兵刃交击之声刺耳,惊得镇中行人纷纷闪避,酒肆茶坊的门扉紧闭,只留几道缝隙偷眼观望。


    只见桥头空地上,两拨人马持刀执棍,相互厮杀,血溅霜地,惨呼连连。


    一拨人身着青衫,腰系竹节纹绦带,为首者面白无须,手持一柄青钢剑,正是盘踞镇东山林的青竹帮帮主,竹剑叟周坤;


    另一拨人身穿赤褐劲装,肩绣虎头纹样,为首者豹眼环须,手提一柄开山斧,乃是镇西山寨的赤虎堂堂主,裂山虎赵雄。


    两派本是寒石镇周边最大的江湖势力,素来因山林地界、商旅镖银积怨已久,近日更是仇深似海,今日竟在镇中明火执仗,展开生死厮杀。青竹帮弟子剑影纵横,赤虎堂壮汉斧棍生风,刀光剑影之间,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霜白的青石板被染得猩红,寒风吹过,血腥味刺鼻。


    苏清玄见此惨状,仁心顿起,当即快步上前,立于两派厮杀的中间,朗声开口,声音虽清稚,却因内力灌注,竟穿透了喊杀之声,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二位首领住手!天地生人,各有生路,乡邻同处,本应守望相助,何苦大动干戈,枉送性命?《论语》有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冤仇宜解不宜结,罢手言和,方为正道!”


    他一身青衫,立于血光刀影之间,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沉静,无半分惧色,宛若浊世之中的一株清莲,与周遭的悍厉厮杀格格不入。


    厮杀之声骤然一滞,两派弟子纷纷转头,看向这突如其来的稚龄少年。


    竹剑叟周坤收剑侧目,见苏清玄不过十岁左右,衣着朴素,分明是个游学的穷酸书生,当即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饶舌?江湖仇杀,快意恩仇,岂是你这只读死书的书生能懂的?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空谈误事,给我滚开,莫要溅你一身血!”


    裂山虎赵雄更是粗声喝道:“酸儒小子,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赤虎堂与青竹帮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多言,连你一并砍了!”


    两派弟子也纷纷哄笑,皆将苏清玄视作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骂声四起:


    “书生懂什么江湖!”


    “毛都没长齐,也敢管爷们的闲事!”


    “快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苏清玄眉头微蹙,仍欲再劝,可赤虎堂一名悍匪早已不耐烦,提着一根齐眉棍,大步上前,扬棍便朝苏清玄肩头砸去,棍风凌厉,显然是要将他打飞,杀鸡儆猴。


    这一棍在旁人看来,快如疾风,势大力沉,避无可避。


    可在苏清玄眼中,那悍匪的动作却慢得离谱,棍尖的轨迹清晰可辨,连他挥棍时肌肉的绷紧、呼吸的起伏,都纤毫毕现。


    他心中并无杀意,只觉此人蛮横无理,需稍加惩戒,让其知礼收手。心念微动之间,丹田内浩然之气自然流转,顺着经脉涌向右手,他甚至未学过任何招式,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一拂。


    这一拂,意随心动,浑然天成,无招无式,却蕴含着雄浑无匹的内劲。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悍匪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自棍身传来,仿佛撞上了万钧山岳,手中齐眉棍瞬间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石墙上,断成两截。他本人更是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浑身筋骨剧痛,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青竹帮还是赤虎堂的弟子,皆是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那悍匪乃是赤虎堂的好手,一身横练功夫已有十余年,寻常三五近不得身,竟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随手一拂便打成重伤?


    竹剑叟周坤与裂山虎赵雄脸色骤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这少年看似瘦弱,内力竟深厚到如此地步,挥手之间便有这般威力,放眼整个淮泗江湖,也难寻这般人物!


    苏清玄自己亦是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中满是讶异。他从未学过武功招式,从未与人动武,方才不过是随心而动,竟有如此威力。他这才恍然,自己日夜修习儒门心法,引天地清气入体,养浩然之气于丹田,这股内力早已浑厚至极,远超寻常习武之人,只是自己一心修心,未曾察觉罢了。


    在他眼中,这些江湖武人的内力,不过是涓滴细流,而自己的浩然内劲,却是汪洋大海;他们的招式再快,在天地大道的气机感应之下,也慢如龟爬。他与这些人,早已不在一个武道层面。


    “尔等再执迷不悟,枉造杀孽,休怪我以武止戈!”苏清玄神色一正,周身儒气凛然,内力隐隐外放,一股中正平和却不容侵犯的气势散开,压得两派弟子心头一沉,手中兵刃都微微颤抖。


    周坤与赵雄虽惊于少年的武功,却被仇怨冲昏了头脑,不愿就此罢手。周坤厉声喝道:“一起上,先杀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


    话音未落,数名青竹帮弟子提剑齐上,剑影交织,直刺苏清玄周身要害。


    苏清玄轻叹一声,脚步微动,依旧无招无式,只是身形轻闪,快如鬼魅,在剑影之中从容穿梭,众人的剑尖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抬手轻拍,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弟子被内劲震飞,兵刃脱手,惨叫倒地,不过瞬息之间,数名青竹帮好手便尽数倒地,失去战力。


    赤虎堂的壮汉见状,悍不畏死地挥斧冲来,苏清玄眉头微蹙,左手轻挥,一股柔和却刚猛的内劲涌出,开山斧瞬间被震飞,斧刃插入石中,震颤不止。那壮汉只觉胸口一闷,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桥头石柱上,昏死过去。


    周坤又惊又怒,手持青钢剑,运起全身功力,一剑刺向苏清玄心口,剑上灌注了他二十年的内力,剑气凌厉。可在苏清玄眼中,这一剑依旧慢得可笑,他屈指轻弹,指尖正弹在剑脊之上。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寒石镇,周坤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青钢剑脱手飞出,插入云端。他本人更是连退数步,面色惨白,内力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赵雄见状,心知这少年绝非自己能招惹,可帮中兄弟看着,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挥起剩余的斧兵,再次冲杀。


    苏清玄不愿再伤人命,周身内力骤然爆发,一股浩然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开,狂风骤起,吹得两派弟子衣袂翻飞,站立不稳,手中兵刃纷纷落地,尽数被气浪震退数丈,无人再敢上前。


    “我本不欲以武压人,可尔等执迷不悟,枉造杀孽,今日便以武止戈,谁再敢动手,休怪我不客气!”


    少年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派弟子早已被他恐怖的内力与速度吓破了胆,纷纷瘫坐在地,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周坤与赵雄面如死灰,心知今日若不听从,怕是要葬身于此。


    厮杀就此停歇,可满地的鲜血、倒地的伤者,依旧触目惊心。苏清玄环顾四周,忽见人群角落,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身着破烂衣衫,跪在两具冰冷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孩童的父母,皆是青竹帮的弟子,方才死于赤虎堂的斧下,如今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在寒风吹拂下,瑟瑟发抖,哭声令人心碎。


    苏清玄心头一沉,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薄氅,披在孩童身上,温声安抚。可孩童的哭声依旧不止,那绝望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此时,青竹帮与赤虎堂众人,已无心再战,纷纷退去。


    “咚、咚、咚。”更鼓已敲过三下,,苏清玄依旧彻夜难眠,独坐客栈窗前,望着初冬的冷月,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他以为,慈悲仁心,便可济世安民,可今日所见,江湖仇杀,人心蠢恶,仅凭一腔慈悲,根本无法化解干戈,还徒增伤亡。那孤儿的哭声,满地的鲜血,都在告诉他,仅有善念,远远不够。


    怀中的儒门心法残卷,在月光之下,泛着清冷莹白的光芒,一股“秩序”“纲纪”的意念,悄然传入他的心神。儒门以礼立序,以法安邦,天地有秩序,方能运行不息;人间有纲纪,方能止戈安民。若无规矩,无秩序,慈悲便成了软弱,仁善便成了空谈。


    他想起两派首领今日的偏执,想起江湖人所谓的快意恩仇,心中隐隐觉得,这场仇杀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今日他也曾打听过,青竹帮与赤虎堂虽有旧怨,却从未在镇中如此大规模厮杀,其中必有隐情。


    次日天明,苏清玄安顿好孤儿,便开始明查暗访,游走于寒石镇的酒肆、客栈、山林哨卡,以儒行的细致、儒法的明察、儒心的通透,探寻仇杀的真相。他内力深厚,耳聪目明,数丈之外的低语都能清晰听闻,不过一日功夫,便查到了关键线索。


    原来,在寒石镇周边的黑风岭,盘踞着一个更为凶悍的匪帮——黑风寨,寨主黑煞魔君,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一直想要吞并青竹帮与赤虎堂,独霸淮泗要道。


    黑煞魔君设下毒计,暗中分别联络周坤与赵雄,假意与青竹帮结盟,许诺助其剿灭赤虎堂;又暗中与赤虎堂勾结,承诺帮其铲除青竹帮。两派首领利欲熏心,皆以为找到了强援,对黑风寨深信不疑,愈发仇视对方。


    而后,黑煞魔君又设下埋伏,暗中派出死士,分别刺杀了周坤与赵雄的亲信,又将尸体伪装成对方所为,激化矛盾。最终,在寒石桥头设计挑起两派大规模厮杀,而他则坐山观虎斗,待两派两败俱伤之后,再率黑风寨弟子出山,一举吞并两派,壮大自身实力。


    更阴毒的是,黑煞魔君早已安排细作,在两派之中散布谣言,一旦首领身死,便嫁祸给对方,让两派弟子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自相残杀,黑风寨便可坐收渔利。


    苏清玄查清真相之后,心中震怒,当即决定当众揭穿黑风寨的阴谋,化解两派的干戈。


    他寻来青竹帮与赤虎堂的残余弟子,又让人请来镇中的乡老与商旅,齐聚寒石桥头。黑煞魔君得知消息,以为两派已彻底反目,当即率黑风寨弟子下山,想要趁机收编两派,却不料正好撞入苏清玄的布局之中。


    “诸位,今日青竹帮与赤虎堂的仇杀,根本不是私怨,而是黑风寨的阴谋!”


    苏清玄立于桥头,当众拿出自己查到的证据——黑风寨细作的密信、刺杀所用的独门兵器、被收买的证人证词,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将黑煞魔君的毒计,原原本本公之于众。


    周坤与赵雄闻言,又惊又怒,看着手中的证据,方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是个傻子,成了黑风寨的棋子,枉送了无数弟子的性命。两派弟子更是羞愧难当,看着满地的鲜血,皆是悔恨不已。


    黑煞魔君见阴谋败露,恼羞成怒,厉声喝道:“小娃娃,竟敢坏我大事!今日便将你与这两派余孽,一并斩杀!”


    说罢,他手持一柄鬼头刀,率黑风寨匪众,挥刀杀向苏清玄。


    黑煞魔君一身邪功,已有数十年修为,内力在江湖中也算一流,鬼头刀刀风邪厉,直劈苏清玄头顶。


    苏清玄神色平静,此刻他深知,对付奸邪之徒,仅靠慈悲无用,需以武力震慑,以智慧定序。他心念一动,浩然内力尽数爆发,身形一闪,快到只剩下一道青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苏清玄便已出现在黑煞魔君身前。


    黑煞魔君只觉眼前一空,刀势落空,心中大惊,还未反应过来,苏清玄的手掌已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无招无式,却蕴含着天地浩然之力,黑煞魔君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内劲涌入体内,邪功瞬间被震散,浑身经脉寸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武功全废。


    其余黑风寨匪众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苏清玄抬手轻挥,内劲如网,将一众匪众尽数困住,纷纷倒地被擒,无一漏网。


    至此,黑风寨的阴谋彻底破产,匪众被一网打尽,寒石镇重归安宁。


    青竹帮与赤虎堂的弟子,看着彼此,再无半分仇怨,皆是羞愧不已。周坤与赵雄躬身向苏清玄行礼,声音诚恳:“多谢小先生点醒,我等一时糊涂,枉造杀孽,从今往后,我青竹帮(赤虎堂)愿罢手言和,守望相助,再不起干戈!”


    两派就此化解仇怨,结为盟友,共同守护寒石镇,安抚伤者,安葬逝者,收养孤儿,寒石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清玄立于寒石桥头,望着散去的人群,若有所思。


    他渐渐明白,济世安民,仅有慈悲仁善是远远不够的。儒者存心,需以礼立序;即便是道者炼心,亦须以智破诡;若是佛者明心,还需以力护善。唯有以智慧洞察阴谋,以武力震慑奸邪,以规矩构建秩序,方能真正止戈安民,护佑苍生。


    慈悲为骨,智慧为脉,秩序为纲,三者合一,方是真正的行者。


    他念头通达,收拾行囊,辞别寒石镇众人,再度踏上前往琅琊山清虚观的路途。初冬的朔风依旧凛冽,可少年的心中,却愈发坚定,道心愈发澄澈。


    正是:


    仇怨由来皆诡计,仁心合道破奸谋。


    方知济世非惟善,更以清规定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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