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拖延吴懿的病休请求……
从这一件小事之中,庞宏看出的是汉中五万大军掌兵之权的空缺,以及其中可能蕴含着的权力。而陈祗看出来的是刘禅本人对领兵的渴望。
“将军见微知著,在下拜服。”庞宏低头...
白帝城内,青石铺就的街巷被春阳晒得泛出微光,两旁木楼檐角微翘,悬着褪色的朱漆灯笼,风过时轻晃几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城中守军虽不过三千,却皆披甲持戟,立如松柏,步履间甲叶相击之声清越而齐整。句扶引朱绩入城,并未径直赴郡守府,而是先至永安都督署衙——一座临江而建、四面设哨的夯土高台。台前悬一青铜虎符,刻“征西将军”四字,其下立着两列执钺力士,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朱绩踏阶而上,忽觉脚下一滞——阶石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龟甲残片,边缘磨得圆润,纹路犹存,似是旧日修城时所留。他脚步微顿,侧目问:“句将军,此物何来?”
句扶顺着他目光看去,神色略缓:“此乃建兴九年,丞相北伐前,永安营垒初筑时所埋镇基之物。匠人言,龟背承天,可固地脉。后来拆旧垣、起新楼,唯此片未动,便留作念想。”他顿了顿,又道,“那年冬,陈中丞随丞相至此巡视,见此龟甲,驻足良久,说‘龟负七马,非为祥瑞,实为绳墨’。当时我尚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倒是明白了三分。”
朱绩眉峰微扬,却未接话。他出身将门,幼读《左传》《国语》,亦通谶纬之学,然自幼听父亲朱然训诫:“兵者诡道,政者权衡,祥瑞之说,止于庙堂,不可入军心。”故他对陈袛此语只当是文士清谈,一笑置之。但见句扶言语间并无讥诮,反有敬重之意,心中倒是一动。
入得正堂,案几已布妥:素瓷盏中盛着新焙的巴东雀舌,青烟袅袅;漆盘里叠着蒸熟的簝竹笋与炙鹿脯,佐以醪糟调制的椒盐酱。句扶亲执酒勺,为朱绩斟满一爵:“此酒名‘云根’,取白帝山巅雪水酿成,窖藏十年,今日方启封。”
朱绩举爵致谢,仰首饮尽。酒液清冽微辛,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直贯百会。他放下爵,赞道:“好酒!比建业宫中‘甘泉’更见骨力。”
句扶笑道:“甘泉柔滑,云根刚烈,正合东西之势——吴居江东,水势绵长;汉据西蜀,山势峻拔。刚柔相济,方成鼎足。”
朱绩点头,目光扫过堂中壁上悬挂的一幅绢画:墨线勾勒出白帝、永安、朐忍三城连防图,山川走向、水道经纬、烽燧位置皆纤毫毕现,右下角题一行小楷:“建兴十一年秋,奉宗手订。”落款处盖一方朱印,印文为“陈袛之章”,边角略有磨损,显是常佩于身、屡次钤用。
他凝视片刻,忽问:“陈中丞去年巡边至此,可曾提及吴国?”
句扶敛容,压低声音:“提过。彼时诸葛恪尚未封威北将军,陈中丞却已言:‘步骘治西陵,朱然守江陵,二公皆老成持重之人,然孙权若欲谋远,必以少壮代之。’又道:‘诸葛恪、朱绩、全琮子绪,此三人中,或有一人将掌吴之西事。’”
朱绩心头一震,手中酒爵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溅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
他强自镇定,笑问:“陈中丞还说了什么?”
句扶望向窗外滔滔江流,缓缓道:“他说,若吴国真欲联汉攻魏,须先解三疑:一疑吴之诚,二疑吴之信,三疑吴之能。若三疑不解,纵有盟誓,亦如沙上之塔。”
朱绩默然良久,忽起身离席,整衣肃容,朝西北方向深深一揖:“陈中丞远见,朱绩受教。”
句扶连忙还礼,一面扶他,一面低声道:“将军莫要误会。陈中丞并非疑吴,乃是疑时势。他常说,天下大势,非一人一国所能独挽,亦非一纸盟约所能牢系。唯有彼此知彼知己,知进知退,知止知行,方可共济艰难。”
正说话间,堂外忽有亲兵快步来报:“禀将军!白帝城南十里驿亭,有吴使节车队抵达,打的是‘威北将军’旗号,为首者自称诸葛恪,已遣副使持节求见!”
句扶与朱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凝重。
——诸葛恪竟未在白帝城外候召,而是径直驱车入驿,且命副使先行通报,分明是以主客自居,而非臣使之礼。
朱绩冷哼一声:“好一个威北将军。”
句扶却面色如常,只道:“请副使入署。”
少顷,一名黑袍青绶的吴吏昂然步入堂中,手中高擎一柄赤漆节杖,顶端悬三枚铜铃,随步轻响。他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朱绩时略作停顿,随即转向句扶,朗声道:“威北将军、太子左辅诸葛恪奉吴主诏命,先期抵白帝城,协理会盟诸务。今特遣下官王惇,持节致意。将军可遣人随我往驿亭迎候诸葛将军入城。”
句扶尚未开口,朱绩已上前一步,声音清越:“本使奉吴主之命,代表天子巡边,白帝城乃汉境,岂容吴将擅入?诸葛将军若欲相见,当依使节之仪,于城外驿亭候诏,由句将军奉旨延请,方合礼制。”
王惇脸色微变,却未失态,只拱手道:“将军所言极是。然诸葛将军另有密奏,须面呈陈中丞,故不敢待诏而入。”
朱绩双目微眯:“陈中丞尚未至白帝城,尔等如何面呈?”
王惇垂首,语气不卑不亢:“陈中丞行辕,已于三日前自垫江出发,现距白帝城不足二百里。我等已遣快马飞报,明日午时,当可抵驿。”
朱绩心头一凛。
——陈袛竟比预定行程提前五日!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如此,请王君暂歇驿亭。本使即刻修书一封,着快马驰送陈中丞,告以诸葛将军已至。至于入城之事……”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待陈中丞亲至,再议不迟。”
王惇躬身应诺,退步而出。
堂中一时寂静。江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竹简哗啦轻响。
句扶忽叹:“诸葛恪此举,看似僭越,实则试探。他在试陈中丞的分寸,也在试我等的底气。”
朱绩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江面上一艘逆流而上的乌篷船,船头插着半卷未展的赤旗,旗角猎猎。他忽然问:“句将军,你可知晓,去年冬,诸葛恪在豫章平定彭材之乱时,曾以三百死士夜袭贼寨,斩首千余,而己方仅折十七人?”
句扶点头:“闻之。此人用兵,狠、准、疾,尤擅以奇破正。”
朱绩转过身,眸中寒光一闪:“若他此次前来,不是为会盟,而是为……查探?”
句扶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果真如此,那他查的,便不只是白帝防务。”
“还有陈中丞。”朱绩接道,声音低沉如铁,“他在查,陈袛是否真如传言所言,已掌控汉中、陇右、凉州三地军政,是否真能号令七州而不悖,是否……真有资格与吴主平起平坐,共商灭魏大计。”
堂外忽有鼓声隐隐传来,是白帝城南门戍卒换防之鼓,三通九响,节奏沉稳,一如这山河亘古的呼吸。
朱绩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轻轻展开——上面是孙权亲笔所书的朱砂密谕,末尾盖着一方“讨逆大将军印”。他指尖抚过那方印痕,忽而一笑:“父亲说得对。朝廷的局势,确要大变了。”
句扶垂眸,未答,只伸手取过案头一册《永安防务图志》,翻至最后一页。那里空白处,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日才添:
“三月十九日,吴威北将军诸葛恪抵白帝驿。其人目如鹰隼,步若磐石,观其气,非来贺,实来察。陈中丞若至,当以‘七马’为引,先问其志,再验其心。”
落款无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龟甲印记。
朱绩目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字迹——与堂上那幅连防图右下角的题跋,出自同一支笔。
陈袛竟早已预料诸葛恪会来,且已悄然遣人潜入白帝城,在句扶身边布下一子。
而这一子,不止通晓军务,更通晓人心。
朱绩缓缓收起密谕,向句扶深深一揖:“句将军,敢问陈中丞所派之人,现居何职?”
句扶抬眼,目光澄澈如江水映月:“此人姓李,名弘,字子宽,现任永安军市掾史,专司军粮调度。他昨日才自朐忍押运新麦回城,今晨方至。”
朱绩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沉稳:“烦请将军备马。我要亲自去军市走一趟。”
句扶并未阻拦,只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几句。亲兵领命而去。
朱绩行至廊下,忽又止步,回身问道:“句将军,若陈中丞明日午后抵驿,今晚亥时,你可愿与我同赴南门箭楼?”
句扶一怔,随即明白其意——南门箭楼,扼控白帝城水陆咽喉,登楼可俯瞰整条长江航道,亦可遥望巫县方向。若陈袛真如密报所言提前抵达,必由水路乘舟而来,第一眼所见,便是此楼。
他略一思忖,肃然道:“愿随将军登楼。”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归营整束。
是夜亥时,白帝城南门箭楼之上,江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江面浮着几点渔火,随波明灭,恍若星子坠江。朱绩凭栏而立,腰间佩剑轻叩石栏,发出清越微鸣。句扶立于其侧,手中捧着一盏油灯,灯火在他眼角皱纹间跳跃。
忽有水声破空而来。
两人同时侧首——下游江面,一叶扁舟正劈波而来,船身狭长,通体髹黑,唯船首绘一匹腾跃之马,马鬃飞扬,四蹄生云。舟上无帆,唯见数点人影摇橹如飞,桨声整齐划一,竟似鼓点。
朱绩瞳孔一缩:“虎步军的夜航舟!”
句扶却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油灯,灯焰在风中狂舞却不熄灭,如一道金线直指来舟:“是陈中丞!他来了!”
那黑舟近了,舟头立着一人,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素面锦襕鹤氅,发束玉簪,身形挺拔如松。他未戴冠,只以一方青巾束额,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之气。见箭楼上灯火,他微微抬手,身后一人立即扬起一面素旗,旗上无字,唯绣七匹奔马,围成一圈,中央一仙人骑鹤而立。
正是“七马祥瑞图”。
朱绩深吸一口气,整衣、束带、佩剑,而后恭恭敬敬,向着江面长揖及地:“吴使朱绩,奉主命,迎陈中丞!”
舟上那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穿透江风,清晰入耳:“朱将军不必多礼。此番非是朝聘,亦非会盟,只是两个邻国,各自收拾了旧山河,如今站稳了脚跟,便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把魏国那块硬骨头,一寸一寸,啃下来。”
舟靠南门码头,跳板搭起。
陈袛缓步登岸,足下皂靴踏在青石阶上,无声无息。
他目光扫过箭楼,扫过朱绩,最终落在句扶脸上,唇角微扬:“句将军,别来无恙。云根酒,我尝过了,果然烈得够劲。”
句扶一愣,随即大笑:“中丞何时偷尝的?”
陈袛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塞着软木,递与句扶:“路上喝的。剩下这点,留给你。”
句扶接过,指尖触到瓶底一处微凸——那是陈袛亲手刻下的暗记:一弯新月,七颗星。
正是“七星伴月”,与“七马祥瑞”遥相呼应。
朱绩看着那瓶子,忽然想起费袆曾对陈袛说过的话:“祥瑞之事,朝廷可以用,我们也可以用。”
原来,他们早把祥瑞,刻进了酒瓶里,埋进了军粮中,写进了连防图上,也种进了这白帝城每一块青石、每一缕江风之中。
陈袛踏上箭楼最后一级石阶,江风掀动他鹤氅一角,露出内衬上用银线密密绣着的七个字:
“汉祚未央,吾辈在焉。”
朱绩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如练,倾泻在陈袛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流动的银甲。
那一刻他忽然彻悟:
陈袛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告诉所有人——
季汉的脊梁,已经重新挺直了。
而这场会面,不是两国之间的妥协,而是一个王朝,在沉寂百年之后,向整个天下发出的第一声龙吟。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白帝城头,七星初现。
第233章 皆欲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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