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清晨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空气里浮动着未散尽的香料余味与魂力微尘交织的薄雾。教皇殿穹顶在初阳下泛着冷银色的光，仿佛一柄悬于全大陆头顶的审判之剑——它不劈向谁，却让所有仰望者脊背发凉。


    路明非刚踏进赛场外围的休息区，就听见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魂力震鸣，像钢针刮过琉璃。他下意识侧身，只见一道赤金残影掠过身侧三尺，钉入前方青石地面——一枚边缘淬火、尾部缠绕淡金魂纹的飞镖，正微微震颤，镖尖所指，赫然是玉天恒方才站立的位置。


    “哎哟。”路明非眨眨眼，没躲，也没拦，只抬手轻轻一拨，那飞镖便如撞上无形气墙，“叮”地弹开，斜插进旁边一根木柱，入木三分，却再不动分毫。


    全场骤然一静。


    戴维斯脸色微变，朱竹云则眯起眼，指尖悄然扣住腰间一对月牙刃。史莱克众人齐刷刷后退半步，唐三垂眸，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蓝银草藤纹若隐若现，是昨夜他悄悄刻下的封印阵基。


    “陶毓诚。”宁风致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软尺，精准量出了这方寸之地的张力，“你这一手‘金翎破空’，怕是连星斗大森林外围的千年风隼都避不开。可这儿不是猎场，是总决赛。”


    陶毓诚站在人群最前，白底金边的武魂殿制式长袍一丝褶皱也无，面容温润如旧，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金芒自指缝游出，盘旋一圈后倏然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金乌虚影，羽翼展开时，竟有细碎光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折射出神性般的辉光。


    “宁宗主教训得是。”他声音清越，目光却越过宁风致，直落在路明非脸上，“不过——我方才只是想试试，天斗皇家学院新晋‘大陆第一天才’的反应速度，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快得能截断时间。”


    路明非挠了挠后颈，笑了：“您这测试方式，挺有创意。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昨儿夜里吃多了烤魂兽肉，消化不太好，万一打个嗝把您那金乌虚影给吹散了，多伤和气。”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连戴沐白都忍不住咧嘴：“好家伙，这话说得比咱老戴家祖传骂人话还损！”


    陶毓诚笑意微僵，那金乌虚影忽地低鸣一声，双翼猛然收束，化作一线金光没入他眉心。他不再看路明非，转而面向玉天恒，声音压低半度：“玉队长，抽签结果刚出来。首轮轮空，但第二轮——你们对上星斗附院。”


    玉天恒瞳孔一缩。


    星斗附院，全称星斗大森林附属魂师学院，名义上隶属武魂殿，实则是教皇殿直属的“试炼营”。那里没有学生，只有活下来的魂师；没有课堂，只有星斗大森林最凶险的十万年核心区边缘；没有毕业证，只有从魂兽爪牙下抢来的魂环——且必须是万年以上。


    三年前，该学院曾派出一支六人队参加总决赛，全员魂王，其中三人当场战死，两人重伤退役，唯有一人拖着半截断裂的右腿爬回武魂城，手里攥着一枚暗金色的十万年魂骨。


    而今年，他们来了十二人。


    “呵。”玉天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手，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冰蓝色耳钉摘了下来，轻轻放在桌角。耳钉离体刹那，一股凛冽寒意无声漫开，桌面上凝起一层细密霜花，连宁风致袖口垂落的七宝琉璃塔虚影都微微一滞。


    “行啊。”玉天恒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那就看看，是他们的万年魂环硬，还是我的幽冥白虎——更饿。”


    话音未落，路明非忽然伸手，按在玉天恒肩头。


    力道很轻，却让玉天恒整个人绷紧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一瞬。


    “玉哥，别急。”路明非低头，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自己左手小指第三节指骨——那里皮肤下，一枚暗红色的龙鳞状纹路正缓缓浮现，边缘泛着熔岩般的微光，“他们挑咱们，不是因为咱们强。是因为——他们怕咱们不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陶毓诚身后那支沉默如铁的队伍，最后目光停在队伍末尾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宽大的黑袍，袍角绣着褪色的暗金荆棘，右手五指皆缠着渗血的灰布条，左手却空着，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独臂，断指，荆棘纹。


    路明非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燃起。


    “陶毓诚。”他忽然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叫隔壁铺子的伙计，“你们这支‘黄金一代’里，有个叫荆无命的，对吧？”


    陶毓诚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整个休息区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半。连远处正在调试擂台魂导器的武魂殿执事都停下了动作，回头望来。


    “哦？”路明非歪了歪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叩门，“他现在……还能用左手写字吗？”


    那黑袍少年猛地抬头。


    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左眼覆着半块玄铁眼罩，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有细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在缓缓游动——那是被强行灌注深渊类魂技后，魂力反噬留下的永久烙印。


    荆无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路明非看见了。


    他在说：“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小指上那枚暗红鳞纹忽然爆开一团灼热红光，光芒中隐约浮现一条缩小百倍的赤鳞龙影，龙首昂扬，龙爪虚握，爪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缓缓旋转的漆黑球体——球体表面，赫然浮现出与荆无命右眼一模一样的蛛网纹！


    “因为……”路明非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耳膜上，“三年前星斗大森林外围，有个叫荆无命的少年，为救同伴，独自引开一头暴怒的八万年魔蛛魂兽。他断了右手，废了左眼，把最后一道保命魂技‘蚀骨蛛网’打进魂兽脑中——结果那魂兽没死，反而因毒蚀神智，进化成了‘噬魂蛛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陶毓诚：“而你们武魂殿，花了整整两年，才在一处古战场遗迹里，把那头变异蛛皇的残骸挖出来。取走了它的核心魂骨，又把它残留的魂力，喂给了荆无命。”


    荆无命浑身剧震，右眼中蛛网纹骤然暴涨，几乎要裂开眼眶！


    陶毓诚终于变了脸色，一步踏前，周身金乌虚影轰然炸开，化作十二道金翎环绕周身：“路明非！你——”


    “我什么？”路明非打断他，小指鳞纹光芒渐敛，赤鳞龙影消散，唯余那枚暗红纹路静静蛰伏，“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债，不是用魂骨和功法就能抹平的。尤其是……当债主还活着的时候。”


    他忽然转身，朝宁风致拱了拱手：“宁宗主，麻烦您帮个忙。待会儿抽签，如果看到‘星斗附院’和‘天斗皇家学院’的名字挨得太近……能不能劳烦剑斗罗冕下，用他的剑气，在签筒里搅和一下？”


    宁风致尚未答话，一直沉默立于他身后的尘心已缓缓抬手。


    指尖一缕银白剑气无声溢出，如游丝，似呼吸，却让整片天空的光线都为之扭曲了一瞬。


    陶毓诚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剑气。


    ——那是真正斩过封号斗罗的剑气。不是切磋，不是试探，是生死相搏后，剑尖还滴着血的锋芒。


    “可以。”宁风致微笑颔首，指尖捻起桌上一片烤肉残渣，轻轻一吹，那肉屑便化作点点金光，飘向远处高耸的教皇殿尖顶，“不过路明非，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决赛那天，”宁风致的目光越过所有人，遥遥投向教皇殿后山那片终年不散的云海，“如果真到了那一刻——请替我，问比比东一句话。”


    路明非神色微凝。


    宁风致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他识海：“当年她送进七宝琉璃宗的那块‘天使泪’，为什么……会在昊天斗罗的遗物箱底？”


    路明非呼吸一滞。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客栈天井里，唐昊独自坐在石阶上擦拭昊天锤时，锤柄内侧一道几乎磨平的刻痕——那不是武魂印记，也不是家族徽记，而是一个极其纤细、却力透千钧的“东”字。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那个名字就已悄然埋进所有人的命运里。


    就在此时，远处擂台方向传来三声悠长钟鸣。


    比赛开始了。


    第一轮对决名单正由武魂殿执事高声宣读。人群如潮水般向擂台区涌去，喧哗声浪一波波拍打过来。玉天恒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没说话，只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向己方区域。


    路明非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陶毓诚一行人沉默离去的背影，看着荆无命被两名同门一左一右架着离开，看着宁风致与尘心并肩走向贵宾席，袍袖翻飞如云。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


    小指上，那枚暗红鳞纹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终于被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召唤，重新唤醒。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冰火龙王的咆哮与龙神半身的低语交织成网，而在那网中央，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正随着他的心跳，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门缝里，漏出一线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


    ——不是天使神那种威严浩荡的金，而是更古老、更蛮荒、更接近世界本源的……龙神之金。


    路明非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武魂殿会如此忌惮天斗皇家学院。


    不是因为玉天恒的幽冥白虎，不是因为唐三的蓝银草，甚至不是因为宁风致的七宝琉璃塔。


    而是因为——


    他们所有人都在赌。


    赌那个被冠以“大陆第一天才”之名的少年，体内蛰伏的，究竟是天使神赐予凡人的恩典，还是……龙神撕裂苍穹时，溅落人间的一滴逆鳞之血。


    而此刻，那滴血，正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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