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跟沈砚书提这条新闻。现在还只是一个模糊的直觉，传过去只会增加对方的筛查负担。等有第二条线索交叉验证了再说。


    下午三点，光脑弹了一条消息。


    发送方：奥斯顿。


    不是加密频道，走的是普通私聊。


    [奥斯顿]：[顾瑜阁下，砚书今天做了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顾瑜]：[什么事？]


    [奥斯顿]：[他问我了。]


    [顾瑜]：[问什么？]


    [奥斯顿]：[问那两张照片能不能发群里。]


    顾瑜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截。


    [顾瑜]：[你怎么说的？]


    [奥斯顿]：[我说可以。]


    [顾瑜]：[然后？]


    [奥斯顿]：[他说再考虑一下。]


    顾瑜差点笑出声。沈砚书问了“能不能发”，得到了“可以”的回答，然后选择“再考虑一下”。


    这个流程精确地呈现了沈砚书做任何非工作决策时的行为模式：获取充分信息，得到许，纠结，二次纠结，在某个不可预测的时间点突然执行。


    [顾瑜]：[别催他。等他自己想好。]


    [奥斯顿]：[我不催。我只是高兴。他以前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顾瑜看着“以前不会问”这五个字，把光脑放下了。


    在虫族里虫和虫之间的关系进展，有时候不是走近了多少步，而是多问了一个问题。


    “能不能发”这四个字，说明沈砚书把奥斯顿的感受放进了自己的决策因子里，是在征询意见，不是自己算好了结果再通知，而是真的在征求意见。


    这个变化看起来小。但对沈砚书那种习惯单线程运行的脑子来说，已经算一次架构级改动了，他也同样坠入了爱河，有了牵挂。


    傍晚，汤圆完成了今日的例行巡逻，绕院子跑三圈，在蓝叶蕨温室外面蹲一会儿，再去伊兰塞尔的书房门口趴五分钟，最后回到客厅沙发上趴着。


    顾瑜观察这个流程已经第四天了。每天的行进顺序完全一致，连在温室外面蹲的时间长度都差不多。


    “宝贝，汤圆的巡逻路线是你训练的？”


    “没有。它自己形成的。”


    “它的路线选择有什么逻辑？”


    伊兰塞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发点是沙发，途经所有它认为需要确认安全的区域，最终回到出发点。路线设计和军事巡逻的基本原则一致。”


    “你是说汤圆自己学会了军事巡逻？”


    “它学不会。但它的行为模式在结构上和军事巡逻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你连这个都测过？”


    “职业习惯。”


    顾瑜拿出光脑，拍了一张汤圆趴在书房门口的照片。白色的团子趴在门槛上，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搁在爪子上面，圆眼睛盯着走廊方向，耳朵直竖。


    配文他想了想。


    [顾瑜]：[汤圆·巡逻中。巡视区域：全宅。职务等级：自封的。直属上级：无（它不服管）。]


    发群。


    [卡斯]：[汤圆这个趴姿和我在哨位上值夜班的姿势一模一样，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诺澜]：[区别在于汤圆值班不会偷吃零食。]


    [卡斯]：[你怎么知道我值班偷吃零食？]


    [诺澜]：[你上次哨位报告里有一个油渍，成分和帝都星流行的芝士饼干一致，那么大一个虫了，还喜欢吃小零食。]


    [卡斯]：[……你分析了我的油渍？]


    [诺澜]：[观察细节是军虫的基本素养。你自己说的。]


    [卡斯]：[我以后说过的每句话都会被你们用来精确打击我是吗？]


    [亚德里恩]：[是的。]


    回答得干脆利落。


    卡斯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省略号，约有二十个，表达了他对这个社交环境的深层无奈


    晚上九点，沈砚书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任何预告。


    照片是那两张里的第一张，奥斯顿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纸质文件，侧脸被灯光勾出轮廓线。


    配文：[。]


    一个句号。


    用的是顾瑜的方案。


    这次群里安静了三秒，比上次沈砚书第一次发照片的十五秒短了很多。群友适应能力在快速提高。


    [卡斯]：[又来了！我就知道！传染性恋爱综合征第二波发作！]


    [诺澜]：[句号。语义：完结。但从上将的逗号案例来看，标点符号的语义在本群已经被解构了。所以这个句号的实际含义需要结合语境重新推定。]


    [亚德里恩]：[诺澜你是不是闲得慌？]


    [诺澜]：[上将今天给我放了假，确实比较闲。]


    [顾瑜]：[砚书。]


    [沈砚书]：[嗯？]


    [顾瑜]：[拍得真好看。]


    沈砚书没有回复这条。但他也没有反驳。


    在沈砚书的社交语言体系里，不反驳等于承认。


    顾瑜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伊兰塞尔刚关了书房的灯走进卧室，头发还是白天的状态，没有翘。


    “沈砚书发照片了。”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拍摄水平很高。”


    “比你呢？”


    伊兰塞尔走到衣柜前换家居服，背对着他。


    “拍照技术我和沈砚书各有优势。他对构图的理解偏学术型，我偏应用型。”


    “你管你拍照叫应用型？”


    “捕捉运动目标的能力，我更强。”


    “……我是运动目标？”


    “你到处走，不会为了配合拍摄停下来。所以客观上，你是运动目标。”


    顾瑜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准确的说是两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就是这只全帝国最正经的虫，偏偏爱上了他。


    沈砚书发了那张照片之后，群聊的秀恩爱生态进入了一个稳定期。


    稳定的意思是：每天至少有两到三条带图消息，来源分布在顾瑜，伊兰塞尔和沈砚书之间。


    卡斯隔三天贡献一张进步中的摄影作品。诺澜偶尔发一碟点心或者一杯茶，虽然没有明确的秀恩爱对象，但摆盘的精致程度暗示他在生活美学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亚德里恩始终保持旁观者的身份，偶尔给出一句精准评论，更多的时候充当群聊的秩序维护者。


    匿名举报函静静地躺在雄保会的待处理列表里，已经过去了九天。


    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没有第二封举报。没有舆论发酵。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对方在推动这件事的升级。


    太安静了。


    顾瑜在第九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这种安静。


    安静有两种。一种是对方确实只打算试探一下、发现没效果就收手了。另一种是对方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脑子里了。


    “在想事情？”


    伊兰塞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饮——“饕餮”出品。


    “嗯，想举报的事。”


    “进展呢？”


    “表面上没有进展。亚德里恩那边按流程走着，沈砚书在查科学院中转通道的访问记录。


    顾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新域集团和科学院合作意向的新闻，他也查了一下后续，那条消息之后没有更多公开报道，维持在“意向”阶段。


    “你那边呢？矿业公司查得怎么样了？”


    “情报部门的核查报告今天下午到了。”伊兰塞尔坐到他旁边，把光脑打开。


    “锡恩·弗拉特的公司在过去三年承包了七个偏远星域的D级矿产开采权。其中五个的实际产出和D级评定一致，利润正常。另外两个，利润率异常偏高。”


    “哪两个？”


    “一个在银尾星域，一个在断崖星域。”


    顾瑜对这两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他注意到了伊兰塞尔说这两个词时的停顿，说话慢了一拍。


    “这两个星域有什么特殊的？”


    “银尾星域在帝国地质勘探局的公开数据库里标注为''资源贫瘠带''。断崖星域的标注更有意思 地质条件复杂，不建议大规模开采''。”


    “资源贫瘠但利润很高。不太符合常理 不建议开采但有虫在采。”


    “是。”


    “帝国地质勘探局的评定有没有可能出错？”


    “可能，但概率低。勘探局的标准评定流程需要三轮独立测试，误差率不到百分之二。”


    不到百分之二。那更接近于——不是评定错了，是评定对了，但有虫不在乎评定结果仍然要采。


    或者，知道评定背后的真实情况和公开的不一样。


    “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顾瑜把杯子放到椅子扶手上，“这两个矿的D级评定本身是真的，矿也确实是D级的。但矿区里有别的东西。”


    伊兰塞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别的东西”这三个字在他们的语境里指向性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