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三个字。不是“不会”，是“不应该”。


    出于精益求精，绝对谨慎的性格，沈砚书从来不说绝对话。


    顾瑜看完这条，把光脑搁在桌上。


    对面，伊兰塞尔正在吃饭。吃得很慢。比平时慢。


    顾瑜观察了他两分钟。筷子举起来、放下去的速度降低了大约三成。咀嚼次数增多了。这不是食欲问题，而是他在分心。


    “你在想什么？”


    伊兰塞尔把最后一口饭吞下去了，放下筷子。


    “在想第六十天。”


    他也看了沈砚书的消息。


    “别想了，”顾瑜说，“还有四十九天才到。一天一天的来。”


    “我知道。但我需要提前做预案。”


    “什么预案？”


    “如果精神海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指挥权要移交。移交的流程我需要提前跟奥斯顿和卡斯对好。不能临时出问题。”


    顾瑜的筷子也放下了。


    “伊兰塞尔。”


    “嗯。”


    “你能不能先不想工作？就五分钟。把脑子里的军务清一清，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崽的名字。”


    手指停了。


    伊兰塞尔眨了一下眼。


    他想了大概五秒。


    “还没有考虑过。”


    “那就现在开始考虑。”顾瑜把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有什么想法？”


    “……要先确定是雄还是雌。”


    “先不管雄雌，想一个两边通用的。”


    伊兰塞尔认真地想了十秒。


    “还是等确定了再说。”


    合理。这虫做事一向讲究充分条件。


    “行，不急。”顾瑜笑了笑，“但我先起个小名。”


    “什么？”


    “小蛋。”


    伊兰塞尔看着他。面无表情。


    “不许叫。”


    “虫蛋嘛，叫小蛋很合理。”


    “不合理。”


    “那你取一个。”


    “拒绝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做命名决策。”


    “你就是想不出来。”


    伊兰塞尔的筷子在碟子上敲了一下，幅度精确到不会发出太大声音，但动机昭然若揭，有点烦了，得出结论，S级军雌在孕期脾气也会暴躁。


    顾瑜闹够了，心满意足地端起碗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群聊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话题领域：关于未来小崽崽的集体畅想。


    [卡斯]：[如果是雌虫的话，长大了可以来第一军团！我亲自带！]


    [诺澜]：[你带？你确定？凭你的带新兵记录？上次你带的那个新兵第一周就把训练场的旗杆撞歪了。]


    [卡斯]：[那个是意外！而且那个新兵现在成长得很好！]


    [诺澜]：[他现在在后勤部搬货。]


    [卡斯]：[……那也是成长。]


    [亚德里恩]：[如果是雄虫的话，提前跟我说，档案我给建好。从出生到成年的全套保障方案我可以提前做规划。]


    [顾瑜]：[亚德里恩，崽还没出生你就开始建档了？]


    [亚德里恩]：[这叫前瞻性管理。菲利会长以前的工作方式是事后补救，我打算改成事前预防。你的崽是我上任后的第一个服务对象。]


    [顾瑜]：[我感到荣幸的同时有一点压力。]


    [奥斯顿]：[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畅想，但我可以帮忙安排一间适合有虫蛋的家庭的安全改造，三天内可以出方案。]


    [顾瑜]：[少将你的务实程度令我敬佩。别虫在畅想未来，你在量房间。]


    [奥斯顿]：[畅想不能当饭吃。]


    [沈砚书]：[安全改造方案你发给我看一眼。饕餮的传感器覆盖范围可能需要扩展，如果家里多了一个虫蛋，室内的温度，湿度，声音监测参数都要重新标定，另外，二代‘饕餮’也该出来了。]


    [顾瑜]：[……]


    [沈砚书]：[2.0版本。虫蛋专用模块。]


    [顾瑜]：[之前你说帮我升级就一直拖着。]


    [沈砚书]：[你可以凑合，但虫崽不能。]


    [顾瑜]：[……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沈砚书]：[闭嘴，不然专门给二代“饕餮”写串代码，限制它的烹饪功能，你们一起去吃虫崽菜谱。微笑.jpg]


    [顾瑜]：[……我闭嘴，乖巧.jpg。]


    窗台上，蓝叶蕨安安静静地待在培养架上。


    顾瑜关掉光脑，蹲下来，盯着叶尖看了一会儿。


    一株植物从种子到展叶，需要时间、营养、光照，以及耐心。


    一个虫蛋从受孕到出生，八十到九十天。


    他的清单还差最后一项没列。


    第八项：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当一个雄父的准备。


    他不知道怎么当。地球上他没当过爸爸，虫族的世界里他连教程都没看过。


    但伊兰塞尔也没当过雌父。他们扯平了。


    两个新手一起上路，莫名很期待。


    蓝叶蕨植物生长论文要写，日子要过。


    一步一步的来。确认怀蛋的第三天，顾瑜正式进入了“雄父预备役”状态。


    这个状态的具体表现是：他在汤圆去踩他脸之前就已经醒了，翻身去摸伊兰塞尔的额头。


    “您干什么？”


    “量体温。”


    “饕餮有全天候体温监测。”


    “我用手量更有诚意。”


    伊兰塞尔看了他一眼，没躲。


    手掌贴上去，温的，正常体温。顾瑜松了口气，手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早安。”


    “您的量体温流程里不包括捏脸。”


    “包括。雄父特权。”


    伊兰塞尔没接茬，掀被子下了床。动作依旧利落，但起身的速度比孕前慢了大约半拍，不是身体不允许，是饕餮昨天在家庭系统里设了一条提醒：“妊娠期间避免体位骤变，建议起身动作放缓30%。”


    伊兰塞尔执行了。精确到30%。


    汤圆在卧室门口打了个滚，看见两虫都起来了，立刻窜过来绕腿。先绕伊兰塞尔，再绕顾瑜，路线固定，秩序井然。


    “汤圆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黏你了？”顾瑜蹲下来拍了拍汤圆的脑袋。


    “也许它对怀孕个体的保护本能会自动激活。”伊兰塞尔说，“应该是感知到了体内生命信号的变化。”


    “所以它已经知道你怀崽了？”


    “从生物本能层面，是的。”


    顾瑜认真地跟汤圆对视了三秒。


    “汤圆，你比你雄父我聪明，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汤圆歪头卖萌。


    收拾好自己，吃完饭，顾瑜打开群聊，看了看昨晚到今早攒的消息。


    话题从虫蛋讨论转到了卡斯的星辰草养护，又从星辰草跑到了军团最近的训练安排，中间穿插了诺澜和卡斯关于军食堂伙食改善方案的争论。


    正常的一天。


    他正准备去温室记录蓝叶蕨数据，光脑弹了一条私聊。


    亚德里恩。


    [亚德里恩]：[顾瑜，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通个气。]


    [顾小鱼]：[什么事？]


    [亚德里恩]：[虫蛋的事。帝国军务管理档案的妊娠登记是保密的，但档案系统的访问权限覆盖范围比较广。军部高层、科学院行政部、以及虫皇直属机构的特定岗位都有查阅权。]


    [顾小鱼]：[你的意思是，消息可能会扩散？]


    [亚德里恩]：[不是“可能”。帝国之刃怀虫蛋这种事，只要进了系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军部高层基本都会知道。然后是军团内部。然后是与军部有工作往来的机构。信息扩散的速度取决于第一个看到档案的虫有多大的嘴。]


    顾瑜把光脑放在膝盖上，思考了十秒。


    [顾小鱼]：[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亚德里恩]：[两件事。第一，伊兰塞尔是S级军雌，他的虫蛋在军事层面有战略意义。S级的基因遗传概率虽然没有定论，但帝国从来不缺关注这个话题的虫，尤其是你的等级也不是一般的高，你们的蛋对于帝国来说具有战略性意义。]


    [亚德里恩]：[第二，帝国新婚夫夫之间，平均的怀蛋时间大概是7年，而你们俩远远低于这个时间，可能会引起一些虫的注意]


    [顾瑜]：[那怎么了？那证明我们俩基因好，证明我们两个感情好，证明我们两个之间相处非常和谐，某些好事的雄虫与其好奇我们，倒不如对自己的雌虫好点。]


    [亚德里恩]：[……也是，根据帝国科学院的研究证明，雄虫和雌虫之间的情感适配度，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雌虫的受孕成功率，那这个先不说，至少第一条，你们要注意。]


    [顾瑜]：[明白，我们会上心，这种事还要你专门来提醒，谢了。]


    [亚德里恩]：[不用，看在我们之间的友谊的份上，也看在你们送我的那几颗星球的份上，我很乐意随时为你们效劳，愉快.jpg。]


    [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