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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祖父。

    第69章第章祖父。


    崇政殿。


    窗明几淨,殿中陈设多是宫人新换的,今岁新烧制的陶瓷瓶,织花地毯,旁边摆着一尊龙兽形制的香炉,瑞脑消金兽,香烟缭绕。


    君臣对坐,之间摆着一方棋盘。


    “此去山高路远,太傅年事已高,何必亲临?”赵徵劝道。


    徐鉴实看着棋盘,温声道:“食君之俸禄,合该为君分忧,贼子猖狂,此去若不能震慑,只怕边关百姓将苦狄人久矣。”


    既是要威慑,文臣之中,他最合适不过。


    赵徵默了片刻,手捻棋子,语气好似寻常道:“华缨若是知晓,只怕是怪我。”


    徐鉴实:?


    这般熟稔语气!


    他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搁下了。罢了,泱泱既是没与他说,他又何必多问什么。


    第一场霜冻将至时,一队人马旗鼓大张的自汴京往北去。


    华缨得信时,已至晋陵。


    将信看完,一张芙蓉脸黑了。


    徐九涣在旁瞧得可乐,“你二叔信中说甚了,怎的这副表情?”


    华缨扭头,幽幽道:“祖父去往边关,与狄人筹议了。”


    徐九涣神色顿了下,眉梢挑起,嗤笑了声:“这老头儿……”


    “爹爹不担心?”


    徐九涣靠在迎枕上,一副懒怠骨头的闲散模样,道:“他怕是想见见孟固安。”


    边关不比汴京繁华,也不比南地富庶热闹,此处黄沙漫天,风紧云急。


    一路风餐露宿,不过数日,一行人便抵达了云中镇。


    自燕云五州被夺,云中镇便成了我朝北边抵御狄人的最后一道关隘城池。


    幡旗猎猎作响,远远的,便见城门前数道身着官袍的身影。


    如今接替孟家守城的将军姓陈,敦实黝黑,与一衆官员站在一处,瞧着格外的打眼。


    车马行近,马蹄与盔甲擦过的辎重声更重。


    “那是……禁军?”


    “瞧着得有百人。”


    “太傅乃是朝中肱股之臣,官家派百名禁军卫护周全,何须惊讶。”陈将军说着,又低声催促衆人整理衣冠。


    马车在数丈远处停下。


    一名禁军上前,替其掀开车帘,便见一身官袍的徐鉴实躬身下了马车。


    “竟是惊劳诸位出城相迎,愧不敢受。”徐鉴实拱手自谦道。


    陈将军扯着一个笑来,“是末将惭愧,劳驾太傅大人亲自来处置这寻衅小事。”


    “将军言重了,边关无小事,将军上报朝廷是对的,”徐鉴实赞道,“此地风沉沙重,诸位守关辛苦了,此番前来,除却筹议,我也奉官家之意,犒劳将士。”


    此言一出,衆人脸上不免欣喜。


    他们边关苦啊,吹风吹沙的,既是犒劳,加官进爵不求,能吃好些,兵器好些,就很好了!


    “文书且稍晚些,咱们先进城?”徐鉴实温笑道。


    “是是是!”陈将军连忙应道。


    边关百姓多淳朴,瞧着这浩荡车马兵卫,顿知是朝廷派人来了,陈将军也乐呵呵与那些好奇的百姓,大着嗓门儿介绍道:“这是咱们的太傅大人!”


    太傅是多大的官儿,他们不清楚,但既是陈将军都这样高兴,那定是能解他们之难的大官儿!好官儿!


    有些摊贩将自家卖的烧饼吃食塞过来,不等禁军赶人,又乐颠颠的跑开,瞧着徐鉴实的目光,好似在瞧一尊活菩萨,满眼期盼。


    徐鉴实下榻之地,陈将军安置在了自己府中。


    他妻儿都在此地,收拾得也妥帖。


    徐鉴实却是道:“无需准备什么,我与诸位将士住营帐就是,也便宜许多。”


    “也好,咱们营中伙食也好呢!”陈将军拍着胸脯自信道。


    旁边那文官眼皮一跳,想说,酒楼都订好了,说好的替这位太傅大人接风洗尘的,可他们将军一高兴,将这茬儿忘了!


    将军既是说了,太傅也应了,他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将错就错。


    晌午,吃着大锅猪肉烩菜大馒头,帐中衆人吃得满头大汗,一抬头,却是见那位太傅大人,吃相斯文,竟是半分动静也无,帐中吸溜粉条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徐鉴实咽下杂面馒头,道:“诸位请便,不必顾忌我。”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客气还是能当真的。


    陈将军抹了把脑门儿上的汗,道:“多谢太傅大人体谅,此地多战事,大家伙儿也习惯了吃饭狼吞虎咽。”


    一旦狼烟起,莫说是吃饭了,便是撒尿的功夫也没啊。


    说罢,他吸溜一口粉条大白菜。


    “疆土安稳,辛苦诸位将士了。”徐鉴实颔首道。


    衆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大口吃饭。


    转过军营,隔日,筹议的文书便送到了狄人营帐中。


    两日未得信儿,徐鉴实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在营中转悠,或看将士操练,陈将军却是着急上火,忍不住小声问:“太傅,若是北狄不愿筹议会盟要如何?”


    “那便战。”徐鉴实道。


    陈将军:“啊?”


    三日时限将至,陈将军偷悄悄让将士枕戈以待时,北狄使者来了。


    “十里外的观山亭,将军候太傅亲至。”


    “太傅!我随你去!”陈将军毛遂自荐道。


    “将军得坐镇,以防北狄偷袭。”徐鉴实道,“那人无论诚心筹议否,我之性命,于他无甚功绩,我无危险,几个禁卫军跟着便是了。”


    他一副筹谋在心,运权为握的架势,帐中衆人心稍安,拱手道:“末将谨遵太傅之意。”


    风沙起,月石走。


    十里城外观山亭。


    徐鉴实自马车下来,抬眼望去,便见那亭中独坐一人,正啃大饼。


    几十载过去,曾经意气风发之人,如今却是生了满头华发,长发被被风吹得在半空张牙舞爪,微弯曲的背上背着一柄用黑粗布缠裹的大刀,徐鉴实望了片刻,在面前之人身上却半分都寻不到当年的模样。


    “来了,吃过没?”亭中之人朝他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的烧饼。


    “不必跟前来。”徐鉴实与身侧的禁卫军说了句,拢着被风吹得扬起的衣袖,抬脚朝那亭中走去。


    分别时不过而冠之年,再见已是花甲年岁。


    徐鉴实步入亭中,怀里便被扔来一张烧饼。


    “那会儿还说呢,若有朝一日你来边关,我请你吃最好吃的烧饼,如今罢了,我自个儿都吃不到了,将就垫肚子吧。”孟固安道。


    烧饼尚有余温,暖热从掌心却是蔓延不过心口,徐鉴实目光平直的落在孟固安脸上t,问:“孟灵你杀的?”


    “怪她凡事较真儿,竟是发觉了我还活着投敌之事。”孟固安道。


    徐鉴实:“虎毒尚不食子。”


    孟固安:“若唯有一人能活,那便只能相争。”


    “徐九涣呢?”


    “你当我是因你留情?”孟固安大笑,“那小子太会藏了,我找不到。”


    边关之地的风,肆虐无忌,笑声在风里透着些自嘲。


    徐鉴实默了片刻,道:“为何投敌?”


    “你指名要我前来会盟,便是想问这个?”


    “故土对你无牵绊,妻儿老小的性命对你也非紧要,功名利禄你受过,这世间还有什么,”徐鉴实沉吸口气,“还有什么值得你投敌?”


    孟固安干枯老态的脸上,神色无处寻,他抬了下下巴,道:“这家烧饼也不错,尝尝。”


    徐鉴实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些往事只有他耿耿于怀,便是至如今!也难以释怀。


    可面前之人,却像是将前尘忘淨,顽石坐庄,他无软肋。


    “那小皇帝如何?”孟固安将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问,不等徐鉴实答,他又自顾自的笑说:“你教出来的,定是将你的古板学了十成十。”


    “北狄王是什么意思,频频侵扰我朝边关,要开战?”徐鉴实反问。


    孟固安咽下嘴里的食物,轻描淡写道:“试探罢了,你当朝臣半生,瞧不出来?”


    说着,又道:“那小皇帝派你来,就不怕你有来无回?”


    “北狄百姓若再敢侵扰我边关百姓,下回便不是我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前来了,我朝将士,定荡平你北狄王庭。”


    孟固安在灰扑扑的衣裳上擦手,闻言,抬头道:“还有将可用?唔……尹家的?尹家不是早后继无人了,那老家伙还能提的动刀吗?”


    徐鉴实对这刻薄之言毫无波澜,淡淡道:“我朝泱泱,良臣将才无数。”


    “别说大话,你不还稳坐太傅之位?朝中胜你者有谁?”孟固安瞅他道,“怕是气候将尽了吧。”


    一来一往,讥讽相对,在旁人瞧来,闲适得好似挚友清谈。


    亭外几丈远的禁卫军目光烁烁,严阵以待。


    足有两刻钟,徐鉴实方起身,拢着衣袍朝亭外走。


    几个禁卫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紧盯着亭中独坐的那人,唯恐生变故。


    徐鉴实踏出观山亭,身后人扬声喊——


    “我还当你会与北狄王要我的项上人头呢。”


    “你没要,我还当真欢喜呢。”


    徐鉴实脚步微顿,他回首,迎着穿透云层的浅薄日光,他的面色平静平和,美髯被风吹得轻扬,有种遗世独立的孑然之感,他与亭中莹莹孑立的孟固安对视片刻,道:“你的命,自会有人来取。”


    说罢,他转回身,没再回头,径自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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