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章这世间扬我之名就够了。……
天色彻明,灰蒙蒙的笼罩着一方焦土,尸横遍野。
耶律宝所率的部将,因那火药之威,竟是折损有小半数,地上横尸焦黑,寸草不生。
便是活着的,也多有伤,此刻耷拉着脑袋,士气颓靡,犹如乌云压在脑袋上,让人抬不起头来。
耶律宝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捂着被炸伤的手臂斥责孟固安不顾军令,私自调兵攻城!
孟固安看着残损的部将,疲倦苍老的脸上无神,破旧的披风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人渺小于天地间,当真如一粒粟。
先朝术士炼丹药,将那丹炉炸了,自此,火药横空出世。
贵族贪图享乐,将火药制了烟火,每到宫宴节日之时,少不得要放烟火庆贺。
军中也不乏有将士,想要将火药用来战场,毕竟,威力之猛,如虎添翼。
可不管是前朝,还是今朝,从未有制火药弹的才能之辈降世。
孟固安从前在军中听老将军们唏嘘遗憾,却是心觉没什么能快过他手中的刀。
可地上成了焦土的尸首,怕是连自己如何丧命的都不知道。
“回营!”孟固安抬起手臂喊了声,率先翻身上马,离了这遍野横尸之地。
耶律宝被他无视,脸唰的红了,牙关咬紧,瞪着那道背影眼神之用力,目眦欲裂。
他低声与副将道:“回去便去书给汗王,要赶在孟固安之前!”
副将一凛,连忙应声。
营中。
陈将军几个主将也在说火药弹。
他们可是亲眼所见那火药弹威力的。
若说北狄援军铁骑如马踏冰河,那火药弹便如开山劈海之势。
“还好离得远,我当时都觉得,轰然的热扑到了脸上。”秦将军叹道。
“徐大小姐可说,那是如何得来的?还有没?”马副将殷切问。
陈将军露着半截膀子,包扎着伤口,另只手端起羊汤几口喝完,一抹嘴,说:“不知道。”
“将军送徐大小姐过去,就没问问?”马副将不死心道。
陈将军心想,哪里是他不想问,分明是瞧着那祖孙俩有隐情,不愿多说。
他如何能追问?惹人憎厌。
甚至,他觉得,若非是北狄援军至,徐华缨都未必会将那‘爆竹’拿出来,示于人前。
此时,华缨在营中也当真是懊恼的紧呢。
“爹爹这样慢,我都没有干淨衣裳换。”
禁卫军帮华缨在徐鉴实帐中搭了个小木架子床,此刻她捂着小被子坐在床上,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
徐鉴实在桌案旁研墨,正写今早时被搁置的折子。
闻言,道:“一会儿让人替你去镇上买两身来。”
这话正中华缨下怀,她笑眯眯眼,“花祖父的银子!”
徐鉴实无奈抬首看她一眼,“头发擦擦,仔细风寒。”
小姑娘臭美,也是随了亲爹的根儿,这般冷的天儿,也要洗发。
片刻,徐鉴实放下手中狼毫,换了帐外的禁卫军进来,将墨迹干涸的折子递去,道:“快马加鞭送回去,尽早呈送御前。”
“是。”
半上午,陈将军与几位将军过来了,求见太傅。
守城之事,本该是他们做主,可徐鉴实承帝命来,身后还有三万援军,陈将军思索了片刻,索性带着衆人过来,在太傅营中议事就是了。
华缨头发用根乌木簪绾了个小揪,身上穿着徐鉴实灰扑扑的外袍,挽了几道衣袖,背对几人坐在炭火盆边,自身后瞧,活脱脱是哪个跳脱的小兵来蹭火烤的。
“你是谁麾下的兵,怎在太傅营中烤火,没规矩。”一个身圆面黑的将军斥道。
华缨扭头疑惑脸:?
骂她做甚?
陈将军张嘴慢了一瞬,面上讪讪,“……这是徐大小姐。”
刚进帐的几位将军面色尴尬,想走了。
华缨倒也没计较,问:“诸位将军来寻祖父议事?”
陈将军颔首,“今日攻城之事,还有与北狄开战的事,要与太傅一议。”
华缨戳了戳炭盆里的火星子,仰着白生生的脸说:“祖父去镇上给我买新衣裳去了,走了有半个时辰。”
衆人:……
倒也不是华缨想劳累祖父去,实在是营中连伙夫都是男人,她一云英未嫁的小姑娘,使唤男子替她买衣裳,委实失礼。
而华缨洗得干干淨淨,也不想穿那髒衣裳再沾染满身的灰尘和火药硝烟味,只能祖父去啦!
“那我们午后再过来。”陈将军道。
他朝帐外走了两步,瞥见旁边那张小木架床,扭头殷勤道:“我让人再给您收拾一间帐篷出来,就在太傅旁边,可否?”
华缨真诚感谢,手指从衣袖中竖起两根来,“能否扎两顶帐篷啊?”
陈将军神色疑惑。
华缨笑得不好意思,“我爹爹随大军约莫明日到。”
陈将军:。
事实上,徐九涣根本跟不上大军!
在营中睡了两夜,第三日,大军拔营北上去了。
人家要日行千里,他要沐浴更衣,打尖儿吃热汤饭。
徐九涣也当真有自知之明呢,没拖着大军后腿,自个儿麻溜的滚蛋了。
驾马车的老八有些憋屈。
官家信他,要他隐在暗处,跟着徐大小姐随身保护。
可是!
他又被徐大小姐捉住了!
憋屈!
当真是憋屈!
想他堂堂官家的贴身暗卫,踪迹藏不好,还要被威胁,如今跟着徐大爷,好啦,藏都不必藏了,还得干着马夫的营生吃口饭。
马车里,徐九涣也不知捣鼓什么,左右是每日下马车,不是去撒尿,就是去吃饭。
两日的路程他们走了三日,才总算是看见了云中镇的城门。
华缨也等得花儿都要谢啦!
跟着陈将军巡视护城牆,瞧见那熟悉的马车,登时咧着嘴巴笑得好不开怀,噔噔噔的踩着石阶便跑了下来,站在城门前接爹爹!
老八长舒口气,他心里苦哇,徐大爷吃不到热饭就让他去打野味儿,这寒冬腊月的,谁不猫冬啊?
难、难、难!
“爹爹!”华缨飞身上了马车,麻利的鑽了进去。
老八:……
厚厚的棉絮车帘子,撩起淡淡的火药味。
徐九涣撩起眼皮瞅了闺女一眼,道:“胖了。”
华缨:“……那是衣裳穿的厚!”
才不是她胖!
徐九涣耸耸肩,手上还忙着矮案上的东西。
华缨嘀嘀咕咕,将这几日营中之人明里暗里打探火药弹的事与他说了,睁着双滴溜溜的桃花眼,好似请示当如何。
徐九涣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色,精神瞧着乏累,抬手往她脑门儿上抵着,将她脑袋推远些,“别想偷师。”
华缨汗颜。
“人家成一家之功法,都是要传后人的,爹爹后人只有我,我这般聪慧,定不堕你之名!”
徐九涣轻嗤了声,声音轻飘飘的,“别了吧,这世间扬我之名就够了。”
“小气。”华缨鼓着脸颊说。
“这叫什么?”徐九涣忽的撩起眼皮问她。
华缨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九涣掂了掂掌心的黑黢黢弹丸,道:“这叫雷火弹,名儿都喊不对,还想当什么传人。”
华缨被他那两下动作,吓得眼睛都瞪圆了,顾不得计较他嘲笑,t咽了咽口水,小声说:“爹爹,这个很厉害的!”
徐九涣像是被她这副土包子的样子逗笑了,后背靠在软枕上,笑得别过了脸。
华缨瞅他片刻,幽幽道:“爹爹见我,原是这般欢喜呢。”
华缨那日用,也是头回见识到这火药……雷火弹的威力,委实是因徐九涣将这几颗圆蛋蛋塞给她时太过风轻云淡——
‘打不过扔了这个就跑。’
华缨扔了,纵马自那北狄援军中横穿而过,跑进了城门。
这几日,城门戒备森严,遇着谁的马车都会搜寻一番,以防有北狄之人混迹其中。
但因华缨飞身上了马车,城门前的小卒接过老八递来的路引文书看过,便放了行。
徐九涣将矮案上的东西收拾到了旁边的小木匣子里,连个锁头都懒怠挂,舒展双腿,撩起旁边的帘子瞧向外面。
招幡被寒风吹得在半空招摇,羊汤豆腐脑热气腾腾,隔着老远便嗅到了香味儿,旁边卖炊饼的粗圆男人甩着膀子正揉面,糖葫芦小摊前围着几个垂涎三尺的小孩儿。
小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这里还是如故呢。
徐九涣心想。
都说边关苦寒,可偏有人喜欢这里的风,这里的雪,甚至……这里硬邦邦的炊饼。
“去,给我买张炊饼的,要他家的。”
徐九涣手指朝外面门庭冷落的小摊指了下。
华缨凑着脑袋去瞧,顿时皱巴着脸,“他家的不好吃,忒硬啦!”
徐九涣笑,“行啊,都尝过了?”
这几日,华缨跟着陈将军满城的跑,城防一日能看三遍,便是连武器库都要清点,有时在外赶不上吃饭,自是要在外面下馆子的。
华缨看着他,却是觉得爹爹明明在笑,却又很难过。而那双眼睛,是在看她,又不是。
华缨想了想,说:“我那日来,见到了孟固安,他老了,我都不必等他背不了刀,跨不上马的那日。”
徐九涣扯了扯唇角,道:“给你雷火弹,也不是让你去寻仇的。”
他只是……恐惧帮不了她,藏在泥土塑身中,看着她死去。
第73章 第 73 章 这世间扬我之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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