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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孤城。

    第76章第章孤城。


    腊月初一,苏扶楹出阁。


    因刚出国丧,便是鼓乐都省了,只门前挂着红绸,红纸灯笼,且博望侯府没落,来吃席观礼的宾客都寥寥,这亲事并未多热闹,。


    月上柳梢,宾客散尽。


    魏青鹤回到院子,望着正房窗纸上倒映的烛火,脚步微滞。


    苏扶楹的贴身丫鬟瞧见了他,连忙福身道:“世子爷。”


    魏青鹤‘嗯’了声,道:“与少夫人说,我身上酒气重,在偏房洗过再过去。”


    丫鬟愣了下,“……是。”


    魏青鹤说这话时,声音并未压低几分,屋里的苏扶楹听得真切,唇角不觉轻翘了下,似是觉得好笑。


    约莫半刻,魏青鹤换了身正红薄袍子过来。


    苏扶楹起身迎了两步,“郎君。”


    她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里衣,发冠在合卺酒礼后便拆了,刚沐浴洗过,脸上不见了拜堂时的豔色,面容清丽,神色平静。


    也大抵是因那脸上太过平静之故,惹得魏青鹤朝她多瞧了两眼。


    “洗过了?”魏青鹤问。


    苏扶楹‘嗯’了声。


    室中静了须臾,藏着些不甚熟稔的窘迫。


    “那安置吧。”魏青鹤道。


    苏扶楹朝桌案上还未燃多少的红烛扫了眼,没说话,跟着魏青鹤朝内室走。


    自先朝起,姑娘家出嫁时,新婚夜有坐红烛的习俗,寓意着新媳妇儿的矜持,待得红烛燃尽,方可行周公之礼。


    魏青鹤显然对此无知,苏扶楹也懒怠折腾自己,索性没提。


    左右她都将这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厮打发了,门外守着的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这屋里的动静,传不到那继母耳朵里去。


    “你惯睡里侧还是外侧?”站在榻前,魏青鹤喉结滚了下,问道。


    苏扶楹想起从前读书时,嬷嬷教导,女子成亲后,要睡外侧,便于夜里伺候夫君喝水起夜。


    她向来学得好,这话也许久没忘。


    但魏青鹤这样问,苏扶楹朝床榻内侧轻指了下。


    她存了试探之心,却是见魏青鹤好似也松了口气。


    夫妻二人默然的各自脱了外裳,穿着红色里衣进了床榻。


    忽的,苏扶楹膝盖被什么咯了下,一双细眉蹙起,不禁轻嘶了声。


    “怎么了?”


    魏青鹤闻声侧首看来。


    苏扶楹摇首,掀开了锦被。


    红色鸳鸯百子帐,鸳鸯锦被里藏着桂圆莲子花生和红枣。


    “……”


    二人瞧着那喜庆之物片刻,双颊都染了些绯红。


    魏青鹤用衣袍拢着,将这些意含催生的拿去了外室桌上,鼻尖没有那股子萦绕着的香气,他轻轻呼出口气。


    吃了碗凉茶,才神态自若的往内室去。


    苏扶楹已经躺好了,魏青鹤瞧着那红帐之中的一抹雪白,喉结轻滑了下,掀开自己这侧的锦被躺了进去。


    苏扶楹等了片刻,旁边的人似乎没有兴致,她卷着锦被侧身,想要将里衣穿好,忽的,一只手欺了过来,后背贴上了一具胸膛。


    苏扶楹一顿,被这陌生感惊得轻颤了下。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有一瞬的停顿。


    苏扶楹有些脸热,轻声道:“我以为你不想。”


    魏青鹤闷笑了声,语气揶揄:“娘子当我是什么柳下惠?”


    一夜要了三回水,魏青鹤身体力行的答了她那问话。


    翌日,晨起敬茶。


    苏扶楹侧首,示意丫鬟将那方元帕拿去给魏青鹤的继母余氏瞧,神色温婉娴静,却是没有新媳妇儿的羞赦。


    魏青鹤那人,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迂腐,今晨时,将这方沾了点指腹血,随意糊弄人的帕子交给了丫鬟,却是将那新婚夜的元帕藏了。


    “房中之事,与她瞧做甚。”


    魏青鹤这般说,苏扶楹也没争辩什么,那等私物拿给余氏瞧,她实则也有些别扭的。


    魏家几房人不少,敬茶请安便用了两刻钟。


    用过早饭,博望侯夫人与余氏,正想跟苏扶楹训话,却是见外面天使来传旨,官家宣诏博望侯进宫。


    这宣诏如晴日雷,府中衆人都慌了。


    博望侯腿都吓软了,还是被儿子扶着站起。


    他们府上虽是沾着皇亲,可自公主殿下去后,与宫中往来便不密切了,如今因着赵徵清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生怕那悬梁的铡刀落在自个儿脑袋上,做了贼的博望侯也怕啊!


    今儿倒好!


    咵嚓!


    博望侯再是哆嗦,也还是换上了官袍,跟着天使进了宫。


    博望侯夫人也没了给新媳妇儿训话的心情,挥挥手,t示意苏扶楹去吧。


    继母余氏唇嗫喏了下,但到底是没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一日里,京中几家勳贵都被宣诏入了宫。


    出来时,皆脸色灰败,被下人扶着上了马车,灰溜溜的出了宫道。


    世无密牆,私底下勳贵们凑银子的事不少人知道,没过两日,运银子的车悄悄进了宫。


    而博望侯府,苏扶楹出嫁时,嫁的是博望侯世子,三日回门,却是摇身一变,成了博望侯夫人。


    那日在福寿宫前,苏扶楹说,她要赵徵保全苏家,但想来,这才是赵徵给她那十万两银的回礼。


    苏扶楹虽是刚进府,但如今她才是侯府中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一门多少夫人女眷,再是不愿,也只能干瞧着她收了中馈,重新制了规矩。


    第一场雪前,边关的捷报送往了汴京。


    不知是因先前一战,北狄士气大伤,还是他们当真英勇无敌呢,云北镇比衆人预想的要顺利许多许多,不过十日便急攻了下来。


    而赵徵大半月宵衣旰食,夙夜清查之事,也总算是告一段落。


    尹老将军带人攻下云北镇的捷报,也替这段时日阴云密布的朝堂添了些喜气。


    出了云北镇,便是如星落的燕州四镇——东西南北。


    尹老将军与一衆将领商讨罢,决定兵分三路,长驱深入,先行攻打燕南镇和燕北镇,若这两座城池能打下来,再行发兵燕东和燕西,既掐断了燕西的援兵,也可防他们大军陷入被夹击的危险。


    赵徵在崇政殿处理积攒的公文时,华缨背刀跨马,与姚明山各领两千骑兵,出发前往燕南镇。


    过了山关,便入了北狄腹地。


    冬日里草疏树秃,不便掩藏。


    可他们对这燕州四镇地势并不熟悉,所用的舆图也不过是前朝所作,历经百年,变化也是寻常,更何况,那舆图也并不精细。


    “都当心,仔细埋伏!”姚明山喊。


    “是!将军!”


    士气如虹。


    高兴啊。


    谁承想云北镇这么好打,那些个北狄蛮子也不行啊。


    姚明山一双鹰眼微眯,看着前方的关口,余光里,华缨一张脸也绷着,好似谁欠了她银子。


    事实上,攻下云北镇,华缨就并未多高兴。


    太顺了,顺得像是耶律宝和孟固安就是个草包。


    比起他们势如长虹,华缨倒是宁愿相信,这是北狄在请君入瓮。


    不过……


    华缨松开缰绳,手中的弓如弯月,羽箭离弦,势如破竹的朝百米外的不起眼草垛冲了去。


    北地天寒地冻,多积雪,百姓收了庄稼,顺手会将麦苗堆在地里,等来年焚烧滋养土地,这样大小的草垛,一路来见过不少。


    可这还是他们见华缨射出的第一箭,衆人目光跟随,四周拔剑警戒。


    等了一瞬,没有动静。


    姚明山正要说话,就见华缨搭弓,竟是连发三箭!


    祖宗诶,费银子呢。


    却是不料,那草垛倒了,后面几十个身穿北狄骑装的弓箭手!


    箭矢飞来,惊了战马。


    原地乱作一团。


    “杀——”


    “砰!”


    乌烟瘴气,熊熊的火光点着了那晒干透的草垛,北狄的弓箭手瞬间所剩无几。


    衆人来不及震惊,搭弦拉弓,将寥寥几人射杀。


    火势很快蔓延,尸首和着冬日泥土,烧成了一抨焦土。


    大军继续前进。


    姚明山咂舌问:“你怎确信那草垛后有伏兵?”


    “沿路的草垛,只有那个又大又圆。”华缨说。


    “……”姚明山哑言。


    华缨瞅着他有些无语的神色忍不住弯唇,这才又道:“农家干活儿,讲求的是顺手,你回头瞧瞧,这一路的草垛哪有这么靠在路边的?”


    姚明山眉梢轻抬了下。


    片刻,他有些肉疼道:“不过几十弓箭手,哪值得你用一颗雷火弹。”


    旁人不知,他可是知道点的,徐九涣跟随大军,却是终日见不着人,便是躲在帐中制那雷火弹的。


    虽是他不解,华缨一个姑娘家,怎不远万里的要跟着行军,可徐家不拦着,那想来是有事的。


    这事,姚明山想,大抵就是华缨替徐九涣挡着那些个视线,让他能偷摸儿的制雷火弹。


    “毫发无伤是最好。”华缨道。


    爹爹给她雷火弹,便是要大军尽可能的尽数回家。


    路上又遇几回埋伏,拖累了行军速度,两日一夜,华缨和姚明山率领的先锋军到达燕南镇城外十里时,天色已晚。


    “先安营扎帐吧,另外两队先锋军还没到,约莫得明日了,”姚明山说,“我带人巡视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华缨无异议,吃过干粮便睡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时,她瞪着帐顶想,姚明山大骗子!


    “醒了?”


    听见动静,姚明山扭头看来。


    今儿天朗气清,将连日的阴云都吹散了些。


    另两队先锋也到了,正忙着扎营帐。


    华缨过去,抬脚就朝姚明山踹了下,“做甚不喊醒我?”


    姚明山往旁边躲了躲,用根枯木枝从燃尽的灰土堆里挖出个黑黢黢的东西扒拉给她,“当真是冤枉我,哪里是我没喊,你自个儿脑袋一缩,管他是谁。”


    华缨想了想,扪心自问,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这什么?”她瞪着地上那黑黢黢的问。


    “烤羊粪蛋。”姚明山说。


    华缨:……


    “哈哈哈……逗你的,”姚明山将那黑黢黢的捡起,掰成了两半,“烤红薯,自个儿剥皮啃。”


    外面烧得焦黑,里面的红薯心儿却是黄澄澄的,丝丝冒着热气儿,甜滋滋的。


    华缨吃完半个,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却是见姚明山这厮别过脸,笑得肩膀直颤。


    华缨:?


    谁下毒将他毒傻了?!


    两日后,尹老将军带着大军抵达燕南镇。


    是日,一衆将领在帐中商议明日攻城之计。


    “过往都是云梯木桩的攻城,听闻徐大小姐手里还有雷火弹,不如……”那两撇胡子的将军话没说完,尽是心照不宣的暗示。


    帐中衆人皆循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炭火盆前小凳子上坐着的华缨,神色也是一副跃跃欲试。


    华缨烤烤手背,又烤烤手心,抬眼迎着那些视线,看向那定海神针的人,道:“尹老将军觉得呢?”


    “可以一试。”


    要攻开城门,便少不得损兵折将,若是雷火弹能将城门炸开,便减少了将士损失,这是好事。


    “好啊。”华缨答得利索。


    顿时,帐中气氛好似点燃了什么火星子,变得燥热。


    华缨看着炭盆里猩红的火光,却是没说话。


    翌日,兵分四路。


    北城门乃是正门,有五千大军,剩余三个城门,尹老将军交代,只守城门,以防北狄兵将逃走。


    姚明山守南城门,华缨则是揣着雷火弹,跟着尹老将军去了北城门。


    燕南镇的守将,更像是儒士,寒风里,一副美髯飘动,身形笔直,瞧着有些文人风骨。


    冯老将军说:“此人有北狄和中原的血统,你瞧他身形单薄,但他有着北狄人的力大无穷。”


    华缨怔了下,漆黑的眼睛看着城牆上站着的那道身影,刷子似的眼睫,在眼睑下落下一片暗影。


    雷火弹炸开了北城门,连带着一片城牆都有倒塌之迹,好似黑云压城。


    守将战死,北狄的士卒们如树倒猢狲散。


    攻伐如此之易,群情鼎沸。


    华缨却是有什么压在心头,郁郁难消。


    “怎么了,这副神色。”姚明山见她脸色不好,将肉臊面递给她,问了句。


    华缨摇首,“你不觉得,此次北伐攻城太过容易了些?”


    姚明山从手下士卒手里抢了刚盛好的面条,赶他重新去排队打饭,他自个儿倒是囫囵吞了一大筷,听见华缨这话,点头道:“是容易了些,你担心有变故?尹老将军征战多年,心里有数。”


    说着,想起什么,他又问:“对了,你那雷火弹还是少用。”


    “怎么?”华缨咬着面扭头看向他。


    “营中起了些风言风语,上回咱俩一道先锋来此,另两队的先锋军多少损失了些,心里约莫是有些微词。”姚明山说,“这东西虽好,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时日一久,恐惹事端。”


    华缨点头,闷闷道:“知道了。”


    “你别不高兴,人心嘛,就那样儿。”姚明山又说。


    华缨‘哦’了声,“你羡慕我吗?”


    姚明山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儿,嗤笑了声,“羡慕啊,我都没摸过汗血宝马呢。”


    华缨大气道:“一会儿给你我的。”


    “臭嘚瑟。”


    华缨的预感,在大军夺下燕南镇第三日时成了真。


    北狄军兵临城下。


    燕州四镇不如云州几城池挨的近,便是宝马奔袭,也要一日光景。


    闭城不出的燕南镇,好似被群狼环伺、孤立无援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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