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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正文 他喜欢你,


    金川隆是在金羡羡和秦辙走后回的客栈房间, 门一打开,便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他眉头一紧,四周环顾一圈, 视线最后落在窗户下半倒着的詹译杰身上。


    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时,金川隆眼瞳紧缩, 转身迅速关上房门。他几步走到詹译杰身边,丢开手里的折扇, 试探詹译杰脉搏。


    虽然轻微, 但脉搏还在。


    见他身上上下都是血,金川隆喊了几句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迅速做了决定,金川隆将人抬到床上, 又起身出了房门, 喊住正欲下楼的小二。他佯装出一副病弱模样, 伸手递出一块碎银。“天气炎热, 在下怕是犯了暑症, 烦请小哥替某喊个大夫。”


    “包在我身上。”小二掂了掂那块银子,三两步就跨了台阶到了一楼。


    金川隆一直等在楼梯口, 见大夫来了才请大夫随他一道回房把脉。


    房门一关上, 金川隆就直起了身体请大夫移步床榻。


    “这……”见到床上的詹译杰, 大夫惊恐地转头看向金川隆。“不是说犯了暑症?”


    金川隆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 言简意赅。“治好了, 另有百两重谢。”


    大夫望着银票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默不言,放下药箱开始把脉。


    “伤得太重了,只剩半口气吊着。”他直起身,弯腰检查詹译杰身上的伤口。“全身上下至少不下十余处剑伤, 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左胸和右下腹的这两处。”说到这,大夫从药箱中找出止血的药粉,撒在詹译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


    “左胸这一处伤伤到了心口,即便保住了命,恐怕以后也会心脉受损。”撒药粉时,有些地方即便连他甚至都不忍直视,血迹和衣衫凝固在一起,一旦扯动又会给伤者造成新的伤害。“老夫只能尽力先保住这条命,但此人脉象动荡,恐内脏受创,还需得另请高明。”


    “嗯。”金川隆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现在也只能先保住詹译杰这条命,其他的等他醒过来再想办法。


    考虑到金羡羡这几日会来找他,金川隆重新开了一间房。


    屋子里血腥味太重,金川隆又不敢贸然开窗,只得找店家要了一些蚊香,谎称驱蚊,在屋子里点上,让蚊香掩过血腥味。


    接下来两日,金羡羡随金川隆一道确定了日升昌钱庄京城分庄的掌柜和账房。


    原本金羡羡不放心收用京城人,但金川隆认为京城离江南路途遥远,现有的人手里不会有人愿意离家千里。再且以后还要开拓除京城之外的北方市场,他们不可能一直用江南老家的人,总会有启用新人的时候。


    “别担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金川隆解释。“开业前我会先从江南调一个老掌柜过来,等这边理顺后再让新人接手。”


    詹译杰受伤一事,金川隆本不欲告诉金羡羡,毕竟两人现在关系尴尬。但詹译杰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这两日却一直昏迷不醒。事后他又找了一次大夫,新来的大夫写了药方,却也不敢保证詹译杰何时会清醒。


    金川隆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不知詹译杰受伤缘由,贸然行动怕泄露詹译杰行踪,本欲找金羡羡商量一番,秦辙这两日却总陪伴在金羡羡身侧,让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他离京在即,真怕再拖下去,詹译杰这条命就没了。


    金羡羡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夸赞他。“不愧是我阿兄,就是这么厉害!”


    金川隆习惯了金羡羡的狗腿行为,加上心里在想詹译杰的事,一时没有理会,反倒是秦辙莫名笑了声。


    金川隆被他这声不以为意的笑吸引过去,抬手拘礼道:“多亏了王爷,事情才能这么顺利。”


    对此,金羡羡默不作声撇了撇嘴。


    趁金川隆去洗手的功夫,金羡羡调侃秦辙。“演戏累吧?”


    “?”秦辙一时没有联想到金羡羡的意思,见她朝金川隆的方向点了点下颚,他掀起一侧唇角笑了声。“你哥也配让我演戏?”


    他似是觉得这话荒唐,语气不屑。“不过敷衍一二,尔等便感恩戴德。”


    这回轮到金羡羡自嘲地笑了回去,她就知道秦辙这王八蛋不会有什么好心思,和他说“谢谢”都多余。


    两人都没说话的空挡,徐九过来朝秦辙耳语一番。


    他脸色瞬间阴冷下去,话语里是金羡羡都听得出来的不耐烦。“还不去查?”


    “我有点事,待会你自己回府。”秦辙站起身,示意徐九。“调一队护卫过来。”没等金羡羡回应,他就迈步出了包厢。


    看着徐九跟在秦辙身后的架势,金羡羡有点纳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秦辙对徐九都生出了不待见。


    胡思乱想的念头在金川隆重新回到包厢时,一散而空。


    “秦辙有事先走了,正好就我们吃。”秦辙走了,金羡羡语气雀跃,止不住地开心,脸上欢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这里的凉碟很出名,金羡羡拌了一小碗端给金川隆,叫他快点尝尝,被金川隆出声喊住。


    “怎么了?”金羡羡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想吃?”


    金川隆抿唇,神色凝重。


    金羡羡看出不对劲,叫人都出去。


    护卫本来就在包厢外,屋内只有香菱和金川隆随侍的一个小厮,等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下金川隆和金羡羡。


    “詹译杰出事了。”金川隆将那日的情形给金羡羡说了一遍,才说到他如今的状况。“他的伤很严重,现在还昏迷不醒,寻常大夫都不敢担保。”


    金羡羡在听见第一句时,心就坠入了谷底,她没法不将詹译杰出事的缘故联系到她身上。


    “在哪出的事?”金羡羡怔怔看向金川隆,语气发颤,自己都说不清她在害怕什么。


    金川隆摇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在我房间,但我抵达京城的第一天,他来找过我。”


    金羡羡眼神疑惑。


    “他想让我一起救你,离开秦王。”


    金羡羡攥紧手里的广袖。


    等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意,她微微回过神。“秦王府上有大夫。”


    是专门负责给秦辙看伤,医术不会差。上次去叶榆城,秦王府的大夫便跟着秦辙随了军。秦辙在战场上受的伤也都是他医治回来的。


    她胸腔里被压得喘不过气,沉闷地喊了一句香菱。“我阿兄有点不舒服,让府里的大夫来客栈一趟。”


    香菱看了眼金川隆,又看了看金羡羡的脸色,一时倒觉得不舒服的人应该是金羡羡才对。但金羡羡吩咐了,她自是只有照办。她后知后觉地应了声好,转身跑了出去。


    金羡羡随金川隆一道回了客栈。


    进来詹译杰那间屋子时,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詹译杰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时,金羡羡仍止不住快走了两步到床边。“詹译杰?”


    她连连喊了几声,但床上的人丝毫动静也无。


    詹译杰换了一身干净的白里衣,浑身上下都是白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前头给他看过的大夫说,就算捡回了这条命,他也可能心脉受损。”


    秦王府的大夫来得很快,手一搭上詹译杰的脉搏,心下就一滞。“娘娘,您兄长……”


    金羡羡扯了个借口。“遭遇了山匪。”


    大夫重新把脉,又解开詹译杰的里衣将伤口一一检查了一番。“现在就是吊着半口气,老夫开一剂猛药,待会喝一贴,夜里再喝一贴,如果明日早晨前醒来,这命就算是救回来了。”


    金羡羡张了张唇,想问如果没有醒过来会怎么样,可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金川隆问了出来。


    大夫摸着胡子沉思。“最好的情况就是一直这样吊着口气昏睡不醒,最坏的就是准备后事。”


    金羡羡险些站不住。


    金川隆的小厮随大夫一道回去医馆拿药,金川隆将人送到客栈门口后折返。“今天晚上我会守着他,天色也晚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想到什么,金川隆沉思问她。“今天的事秦王肯定会知晓,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


    金羡羡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金川隆不放心的眼神,金羡羡努力翘起唇角。“不用,我和他解释一下就行。”


    上了马车,金羡羡弯起的唇角就彻底放了下去。


    从见到詹译杰躺到床上的模样后,金羡羡就觉得自己胸口里仿佛团着一堆火,这一堆火在回府后见到面无表情的秦辙时,彻底焚烧了起来。


    “啪”的一声,金羡羡抬起的手掌心都还在发颤。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巴掌是为什么。


    回来的这一路上,金羡羡都在想,秦辙为什么非要置詹译杰于死地。他明明很清楚,她对詹译杰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她和詹译杰之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过。


    金羡羡只觉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瞪着秦辙的目光几欲噬人。


    “力气变小了。”秦辙摸了摸被扇的那半张脸颊,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被打的人不是他一般。


    就在众人以为秦辙没生气的时候,他缓慢抬眸看向跟在金羡羡身后的大夫,笑着问:“给他治好了?”


    老大夫显然已经料见了情势的不对劲,犯着哆嗦就下跪磕头伏地。“回王爷的话,未好。”


    秦辙翘起的唇角充满嘲讽。“真是命大,这样都没死。”


    秦辙是真没想到,詹译杰被捅了十几剑跌入山谷都还能有命回来,若不是侍卫在谷底寻了一日没寻到尸骨,报了上来,他到现在可能都还被蒙在鼓里。


    “拖下去。”秦辙口吻冷淡,院内立即来了侍卫将老大夫拖了下去。


    “是我让大夫去给詹译杰医治的。”金羡羡视死如归般站在原地。“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冲你来。”秦辙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重复了一遍。他上前一步捏住金羡羡下颚,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最讨厌你这副对谁都护着的样子。”


    她越维护的人,他就越想要弄死。


    “詹译杰没死成,你也扇了我一巴掌,平了。”秦辙试图压下得知詹译杰没死反而被金川隆救了之后的火气。“这事就这样过了。”


    何其可笑,竟然轮到让施害者来说这场加害就这样算了。


    金羡羡一把拂开他的手,眉眼厌恶。“你真令我恶心。”


    她迈步离开之际,手腕被人强硬拽住。秦辙自认已经将自己的地位放得很低了,摆在金家人后面,他认了,现在詹译杰也没死,可金羡羡却仍为了詹译杰和他恶语相向。


    “谁不让你恶心?”秦辙笑。“我让你恶心,詹译杰就不恶心?”


    心里的那团火在此刻达到最高峰,金羡羡想大声地质问,大声地抨击,可话说出口后,却是异常的平静。“你明明知道詹译杰和我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杀他。”


    “我凭什么。”秦辙笑。


    他将金羡羡一把扯过来,虎口攥住她的下颚令她丝毫动弹不得,语气阴鸷。“他喜欢你,他就该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正文 最该死的就


    听见这个荒唐的理由, 金羡羡只觉可笑,她笑过之后恨极了般回视秦辙,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插进秦辙心里。“那最该死的就是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怎么不去死!”


    攥住金羡羡的下颌的手愈发用力, 金羡羡只感觉自己的下半张脸都几乎要被捏碎。两人的眼睛里都似冒着火,盛着暴怒, 想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这样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半晌,最后是秦辙先不以为意地嗤笑了声, 望着金羡羡低喃。“原来你知道。”


    “金羡羡, 你不就是仗着我对你的喜欢肆无忌惮么。”秦辙弯唇,眼睛在她的脸上来回巡视,像是粘稠的□□。“你舍得我死?”


    “我和你保证,不会再动詹译杰。”秦辙不想因为这个事再和金羡羡陷入僵局。“在云南带你逃跑这笔账, 就这样算了。”


    他的语气轻巧, 仿佛在说天气这样无关紧要的事, 愈发显得金羡羡的崩溃像小丑一般。


    金羡羡直到今日, 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她总觉得, 日子要持续,快乐是一天, 不快乐也是一天, 总缅怀在过去的伤痛里对人没有一丁点好处。可时间淡化了痛苦, 不意味着痛苦就能被忘记, 她应该铭记痛苦。将那些痛苦刻在脑子里, 一旦有重蹈覆辙的趋势,就拿出来回忆一遍。


    她想像以前一样安闲自在,吃喝玩乐,简单直白,可秦辙的所作所为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不可能。


    她不可能回到以前。


    她倏地转身,朝府里大门跑去,仿佛出了这座府邸她就能回到大梁二十一年的江南,回到那年的春天,扬州城里樱花肆放,没有秦辙。


    秦辙见状脸色铁青,朝周遭大吼。“都死了吗?!不会关门?”


    他三两步追上金羡羡,将人死死箍住,急促道:“你想去哪?去找詹译杰那蠢货?”


    “我都说了一笔勾销,你还想怎么样?”


    金羡羡的眼泪如洪堤一般溃坝,哽咽地抽泣,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摇头。巨大的无力和伤悲笼罩住金羡羡,让她一时如失了方向的麋鹿一般,孤立无助。


    原先的怒气被金羡羡哭散,秦辙将人脑袋按在自己怀里,金羡羡泪眼朦胧地喊“娘”,喊到最后没了动静,秦辙只觉怀里的人一软,失了力一般往下坠。


    “金羡羡?”


    低头瞧见金羡羡模样,他迅速将人横抱起,朝后院走。“宣太医。”


    秦辙揉着太阳穴等太医诊断,等太医收回了把脉的手,他才抬头朝人看过去。“如何?”


    “情绪激动过度引起的晕厥,好生休息一番,保持情绪愉快就没什么大碍。”


    秦辙沉思,问出疑问。“情绪不愉快会怎么样。”


    太医第一次听人这样反问,一时被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唇,瞧见秦辙不爽的脸,又不敢说得太过直白。“要想病人好,就必须保持心情舒畅。”


    他沉凝一阵。“否则容易郁结于心。”


    秦辙送太医出去,徐九正好从外边领了罚回来。


    “营州刺史认罪了,”徐九将认罪书递给秦辙。“咬死了是裕王指示,截至到今天,裕王一党已经折损了七人。”


    “太子请您明日在东宫一叙。”


    秦辙“嗯”了一声。“继续盯着就行,不用采取任何行动。”


    不采取?


    徐九疑惑地看了眼秦辙,嘴里仍然应了一声好。将下面人呈上来的事情都一一汇报完毕,秦辙示意他可以走了,徐九担心地多了一句嘴。“主子,裕王那边不提前提防,怕会……”


    后面的话湮灭在秦辙掀眸望过来的眼神里。


    徐九知道自己确实是多嘴了。“卑职告退。”


    秦辙回到寝屋,金羡羡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到太医说的话,秦辙握住她的手。“只要你安分待在我身边,以前的事我都既往不咎。”


    金羡羡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外边天色也彻底暗沉。腰上箍着一只手,她费力地将其移开,旁边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嗓音低哑。“醒了。”


    “醒了就吃点东西,喝药。”


    秦辙在床头叠了几个枕头,托住金羡羡的后脖颈和腿弯,让她半躺着身体,但金羡羡自始至终都视若无睹般转过身体,背对着秦辙。


    香菱从外边端着托盘进来,担心地瞄了两眼这不对付的情势。


    “放在这,出去。”秦辙的目光始终落在默不吭声的金羡羡身上。


    香菱一走,屋子里重新只剩下秦辙和金羡羡。


    秦辙端过托盘上的白粥,勺了一勺递到金羡羡嘴边,金羡羡紧闭着唇不看他。“你一下午没吃东西,待会要喝药,得先吃些东西垫垫。”


    金羡羡扭过脸,闭目不言。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秦辙好言相劝。


    他的话音一落,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床上的人依旧一副虚弱模样,一动不动。秦辙见她这副死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别逼我灌你。”


    说完这句难听的话,秦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他闭上嘴,重新调整了情绪,才再次勺了一勺喂给金羡羡,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温柔和缓。“我和你保证,以前的事我都不追究了,我也不会再动金家人和詹译杰。”


    秦辙语气的转变让金羡羡纳闷地看过去一眼。


    联系自己晕倒,金羡羡望着秦辙。“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你直接告诉我,我还有很多日子能活吧。”


    除了这个,金羡羡想不到还能有其他原因能让秦辙这么低三下四地对她说话。“你也不用这样,我瘆得慌。”


    秦辙将碗掷在托盘上,莫名冷笑了声。“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洗不白了。”


    金羡羡没说话。


    “你没病,也不会死。”秦辙确实也没法再那样求着和她说话,贱得很。“太医说你必须保持心情平和,不然会郁结于心。”


    “我刚刚说的也都是真的,以前的事我都既往不咎。”


    “以后你想出府就出府,想怎么玩怎么玩,只要你人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


    闻言,金羡羡哂笑。


    “我就想离开你。”她言语挑衅的意味极浓,本以为又会等来秦辙的怒火,却没想他只望着她,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你不用故意挑衅我,我说了以后以你为主,就是以你为主。”


    金羡羡丝毫不信他的鬼话。


    这一夜相安无事过去,原本秦辙搂着金羡羡搂着搂着手脚就不规矩,金羡羡直白说了一句“我不想”,秦辙竟就真的忍住没再进行下去。


    第二日。


    两人一起用早膳时,金羡羡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会让阿兄把詹译杰带回江南。”


    “你决定就行。”秦辙不以为意,替金羡羡摘出她不喜欢的蛋黄,朝旁边伺候的人吩咐。“以后早上的鸡蛋不要蛋黄。”


    金羡羡盯着秦辙的一举一动,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今天要去探望詹译杰。”


    秦辙咀嚼的动作缓慢下来,随后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我要一个人去。”金羡羡得寸进尺般故意道,惹得秦辙朝她看了过去。“你不用试探我,我既然说了,那就作数。”


    金羡羡承认自己存在这种心理,但对秦辙的话仍嗤之以鼻。“我不是试探你,我就想自己去。”


    秦辙放下筷子。“我不放心。”


    “让徐九陪你一起去。”秦辙退后一步。


    即便这样小小的一步,金羡羡仍旧觉得不敢置信。秦辙身为朝堂的秦王,出去干了活都会回来找皇帝和皇后要讨赏,压根就不知道后退两个字怎么写。向来都只有别人给他让步,就没见过他给别人让步。


    秦辙见她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给自己辩解。“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昨晚说的都是真的。”


    金羡羡出门时,当真只见徐九,没见秦辙。


    她没要马车,直接走着去。走在路上时,金羡羡不解地问徐九。“你主子昨天吃错什么药了?”


    徐九哪里敢回答。


    他跟在金羡羡身边,像根嘴巴被焊死的柱子。


    金羡羡不知道秦辙在搞什么鬼,好在詹译杰在今早终于醒了一次,算是难得的一个好消息。虽然现在又昏睡了过去,但清醒了就说明人已经救回来了。


    金羡羡和金川隆说了自己的打算,也告诉了他詹译杰的伤和秦辙脱不了干系,让他们这几日收拾好手头上的事情就回江南。


    “等京城的钱庄步入正轨了,家里打算搬过来。”金川隆望着金羡羡,想知道她的想法。


    这是金川隆出发京城前,家里就商量好了的。等在京城安家,再把家里的生意重心慢慢朝北方转移。这样一来,一家人既能团聚,祖业也不会荒废。


    金羡羡没想过这个事,但这个事情一时半会也决定不了。“你们先回去,詹译杰的伤拖不得,这个事之后我们书信往来再谈。


    即便秦辙那般说了,金羡羡仍旧不敢在客栈待太长时间。待了一个时辰不到,她就折返回了秦王府。


    等夜里秦辙回了府,听说了这件事,都不由挑眉纳闷。“这么快就回来了?”


    金羡羡没理人,掀开被子兀自躺了进去。


    等到秦辙洗漱完上榻时,金羡羡又开始了闭目假寐。


    被子里的手沿着腰线往下,被金羡羡捉住。“我想睡了。”


    身后的人带着一股凉气,金羡羡深切怀疑刚才秦辙洗的是冷水澡。


    “你睡你的,我做我的。”秦辙嗓音低哑,说完作势就要翻身上压过来,金羡羡闻言勾唇,露出“果然如此”的讽笑。


    秦辙急切的动作被她脸上的表情激得褪了个干净。他重新将衣衫给她系好,被子掖住肩膀。“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信我是真的向你低头认错。”


    是的,金羡羡在心里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正文 她不信秦辙


    这个夜晚在两人的默不作声里安静度过。


    翌日白天, 金羡羡得到金川隆的口信,说是明日就准备启程回江南。


    金羡羡吩咐香菱将前头金川隆还未到京城便提前准备的礼物收拾好,明天送他出城时正好给他带上。


    夜里秦辙回来, 金羡羡刚洗漱完出来。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送。”知道金羡羡会一口拒绝,他提前表明。“我之前应允了你兄长, 等他离京会送他。明日若是没去,他怕是也要多问。”


    金羡羡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可以说你公务繁忙不得空。”


    被她堵死, 秦辙站在原地,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你和我说话就一定要这么尖酸刻薄么。”


    金羡羡望着秦辙的眼睛,想说她不是这样的人,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他,她现在在扬州城里依旧乐乐呵呵, 每天逍遥自在, 翻跟斗都是笑着翻的-


    九月底, 路上全是纷纷洒洒的落叶, 马蹄踏上去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詹译杰躺在马车里, 虽然人偶有清醒,但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金羡羡给金川隆准备了整整一马车的特产和礼物, 浩浩荡荡三辆马车。队伍前头, 金川隆骑在中间, 秦辙与金羡羡伴在一左一右。


    秦辙在与金川隆聊当下京城钱庄银号流通的事情, 生意上的金羡羡不懂, 便一直没有插话。


    “后续有任何问题,派人来秦王府。”瞧着秦辙不似假的话,金家人却都知道只是客套。


    金川隆笑着道谢。“那就多谢王爷了。”


    东城门外官道四通八达,秦辙与金羡羡将人送到分岔的路口。


    金川隆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一周一封信, 别忘了,省得你爹娘总念叨你。”


    金羡羡知道金川隆这是想让秦辙大庭广众默许这件事。但金川隆不了解秦辙,即便秦辙现在应允了,一旦惹他不耐烦了,他就能理直气壮地变卦。但为了让金川隆不担心,她还是“嗯”了一声,笑着说:“我知道。”


    “下次来京城记得带上未来嫂嫂一起。”金羡羡本来想体面地送金川隆离开,但此时此景站在分岔路口,金羡羡却怎么也忍不住。“我给我爹娘还有大伯买了珍珠粉,听说吃起来可以强身健体,你记得喊他们吃。”


    她一副要哭不哭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惹得金川隆抬扇子轻轻敲了她一下。“都成婚了,还爱哭。”说完这话,他看向秦辙。“王爷见笑了,羡羡从小就恋家,黏她爹娘。”


    秦辙没应他,只看着一个劲儿掉眼泪的金羡羡。


    看出秦辙的不虞,金川隆不再耽搁。“好了,别哭了,离城里也好一段路,快随王爷回去吧。”


    金羡羡目送金川隆上了马车,然后车窗里露出他的脸。“回吧。”


    金羡羡眼含着热泪,点头。“一路平安。”


    在亭子里看着金川隆的马车越走越远,秦辙递给金羡羡手帕。“擦擦吧。”


    金羡羡没接,直接用袖子擦了擦。


    秦辙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勾着一侧的唇角无声自嘲。


    一行人正要转道回城,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人的呼救声。


    秋风卷起落叶,模糊了人的视线,金羡羡回头望过去时,只觉天崩地裂,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秦辙拽住她胳膊,她发了疯地挣扎质问。“是你!是你对不对!”


    这一刻她的力气出奇的大,声音比力气更有力。她一瞬间挣脱开了秦辙的手,朝金川隆的方向跑去。


    不知何时管道上涌出一大批黑衣人,原先有序的马车队伍瞬时变得四分五裂。


    见金羡羡不要命地往回冲,秦辙跑几步攥住她。“不是我,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对!”金羡羡嘶吼。


    她不信,除了秦辙还会有谁要对付金川隆。他又不是没有过前科,对付过一次,就能对付第二次。


    远处已经乱成了一团,秦辙拦着她,可她远远都能见到沾了鲜血的刀刃。她满心满眼里全是金川隆,纷乱的马蹄和脚印让官道两侧的尘土飞扬,金羡羡不敢想那血是谁的,她急切地在慌乱的人群里寻找金川隆的身影,可她找不到。


    她找不到金川隆。


    金羡羡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秦辙用力攥紧她,正欲朝徐九示意过去救人,两侧的土坡下瞬间冒出一群黑衣刺客。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秦辙都不得不拔了剑对敌,徐九更是腾不出功夫过去救金川隆。


    金羡羡低头咬了一口秦辙握住她手腕的手,秦辙吃痛一松,皱眉看向脱了束缚的金羡羡。“金羡羡——!”


    金川隆早在听见动静的时候就下了马车。


    常年经商,金川隆自小也有学武,虽比不得上战场的将士,但也有自保的能力。


    这些黑衣人都是下死手,金川隆脸上身上不免沾了血迹。


    瞧见跑过来的金羡羡,金川隆暗道不好,迫切想要脱身去金羡羡身边。也正因为这股迫切,令他一时失了防范。金羡羡瞧见朝他一同刺来的两个黑衣人,当即就要大喊,秦辙率先挑了两人的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再次接连冲过来几人,秦辙替金羡羡挡住的同时又将人往金川隆方向一推。


    金羡羡连忙看向金川隆身体状况,语气害怕。“阿兄,你没事吧?”


    “没事,”金川隆一边拦截刺客的刀剑一边朝金羡羡说。“你先去马车底下躲着。”


    金羡羡正欲说“好”,转过身正要冲到马车边去,瞧见从马车另一边拿剑刺来的人。“阿兄——”


    金川隆被左右两刺客围堵得连头都来不及回,金羡羡顾不得多想往前抵住那一剑,胳膊被人骤然一拉。


    紧接着映入金羡羡眼帘的便是秦辙放大的身躯。


    她的肩膀上滴落着血,耳边是徐九大声的“救驾”。她的身体被人猛地拽住,她看向手起剑落的秦辙,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右下腹,是一个被捅穿了的血口。


    金川隆没事,她也没事,秦辙替他们挡住了那一剑。


    “秦辙……”她轻声嗫喏。


    黑衣人数量太多,徐九过来了,也把前头在那一边的黑衣人引了过来。


    金羡羡张唇想问秦辙有没有事,还没等她找到机会,秦辙先冲她怒吼。“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来不及说下一句,就抬剑挡住新刺来的剑刃,也打断了金羡羡张口解释的话头。


    “徐九!”他大喊了一句,徐九紧接着吹了个极漂亮的口哨。


    金羡羡一直被秦辙拉住胳膊挡在身边,好在这样敌多我少的局面很快被扭转,城里的援兵一到,徐九就过来送秦辙和金羡羡上马。


    “你没事吧?”实在不是金羡羡瞎问,虽然秦辙还能撑着挡住袭击,但脸色和唇色已然不太好看。


    出了包围圈,两人换乘马车,秦辙一直闭目没有说话,金羡羡瞧着他模样愈发担忧,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到了秦王府大门,金羡羡喊他下车,接连喊了几次,秦辙丁点动静都没有。金羡羡抬手拍他、摇他,闭着眼睛的人始终没有反应。金羡羡暗道不好,掀开车帘喊人。“你们主子晕过去了。”


    接下来又是兵荒马乱,有人抬秦辙进府,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在一边急匆匆地念叨发生了什么事,金羡羡站在其间,心里不好受。


    她走到床榻边,看着一脸虚弱的秦辙,最后目光盯着太医放在他腕上把脉的手。把脉的时间太长,长到金羡羡几次都忍不住想问出声。


    太医把完脉后又看了秦辙的伤口,最后下了结论。“那一剑好在只是擦着肺,再过来两毫怕是就无力回天了。这几日可能会出现咳血,老夫会开一剂药方,止血化瘀,伤口要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药,前后都要敷。观察七日,七日后再看王爷情况。”


    金羡羡送太医出院子时,正好与听了消息前来确认的宋冰吟撞上。


    “秦王当真受伤昏迷了?”宋冰吟似乎不太敢相信这消息,紧盯着金羡羡不敢错过她丝毫表情。


    金羡羡“嗯”了一声。


    宋冰吟皱眉。“情况严重吗?”


    “没有性命之忧。”


    得知这个结论,宋冰吟松了口气,人没大碍就行。“王爷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金羡羡见她脚步没有犹豫,纠结了几瞬,抿唇喊住她。“你是秦辙的正妃,理应照顾他。”


    宋冰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呆愣地看了金羡羡两眼,最后问:“你和王爷又闹起来了?”


    “我听说王爷这次受伤是因为救你。”留下这一句,宋冰吟意味深长打量她一眼,转身离开。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金羡羡不知好歹。


    金羡羡知道秦辙这次受伤与她脱不了干系,她也没想过秦辙会替金川隆挡住那一剑。


    她很清楚,秦辙瞧不起金家,也瞧不起金川隆。即便这次金川隆来京城,秦辙一直有礼相待,但这些都是面子功夫,他可以做,也可以选择不做,他骨子里仍然是看不上金川隆的。


    所以,在看到秦辙替金川隆挡了那一剑时,金羡羡那一刹那都是懵的。那个瞬间,她的怀疑甚至压过了眼睛所看见的画面。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秦辙会救金川隆。


    这股怀疑在后来回过神后,就变成了愧疚。


    秦辙救了金川隆,救了她,她还怀疑他,甚至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场刺杀又是他搞的鬼。


    她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猜测秦辙,可现在秦辙换上一副好人外皮,金羡羡就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不敢剧透,但是以秦辙这个狗性格,只能说还会作死


    第64章 正文 我们就当重


    金羡羡走回屋里, 秦辙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还记得自己在假山里瞥见他的第一眼,冷漠、高傲、狠厉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加之当时的处境,金羡羡对秦辙更是从一开始便避之不及。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秦辙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诚如秦辙说的那句“你不就是仗着我对你的喜欢肆无忌惮么”, 金羡羡的确是有意识到秦辙对她的几分喜欢。至于几分,她不知道, 但比见色起意应是好上那么些许。


    想到太医说的话,金羡羡不知道秦辙扑过去扯开她的那一瞬有没有想过后果。他有没有想过, 如果那一剑刺到了要害, 丢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她失神地坐在床沿,心里想着事,香菱从外边进来。“娘娘,药熬好了。”


    金羡羡回过神, “哦”了一声。她看了看香菱手里端的药, 又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的秦辙, 迟疑些许, 最后她望向香菱, 伸手。“把药给我,我来喂。”


    闻言, 香菱眉飞色舞地“欸”了一声。“那奴婢在一边打下手。”


    金羡羡能主动给秦辙喂药, 在香菱看来是一件十全十美的好事。“奴婢听说, 太子和其他几位王爷的后院都好些人, 就咱们王爷只有娘娘一个。”


    金羡羡的手停顿了一下, 用竹编继续给秦辙喂药。


    喝药的人昏迷不醒,喂药的难度就大了不少,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金羡羡才喂完手里这一小碗的药。


    她将药碗放回托盘里,香菱打算出去, 往外走了几步又踌躇停下,朝金羡羡语重心长道:“娘娘,其实您和王爷好好过日子的话,挺好的。”


    见金羡羡不说话,香菱没有多说,怕适得其反。


    因为突发的这一波刺客,金川隆离京的事情被耽搁。


    徐九回秦王府复命时,秦辙还没清醒,金羡羡拦住他问金川隆。得知金川隆人没事,目前正在客栈休息时,金羡羡松了口气。


    “查到是哪里的刺客了吗?”金羡羡始终想不明白是谁会下这样的死手。


    徐九顽固又死板地回答。“等王爷醒了,您问王爷吧。”


    金羡羡一听,就知道徐九已经查到了刺客来由。而且他现在告诉她和等秦辙醒来告诉她,有什么区别。“快点告诉我!”


    在金羡羡的事情上,秦辙就像变了一个人,做好的决定来回反复。徐九是一丁点儿都不想和金羡羡交集,以免又祸及殃鱼。


    徐九抿唇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大有金羡羡不放人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的趋势。


    金羡羡跺了一下脚,拿这种油盐不进的人没有一点办法。她气不过,捶起拳头想砸他两下,被徐九飞快躲开。金羡羡被惹急了正要发火时,徐九皱起眉头,神色严肃。“金侧妃,男女授受不亲。”


    金羡羡难以置信地“呵”了一声。


    香菱回院子时,正撞上这一场剑拔弩张的场面,等徐九走了,金羡羡还在生闷气时,香菱替徐九解释。“娘娘,这也怪不得徐九。”


    “有些事情,没有王爷的示意,他也不好擅作主张。”说到这,她顿了顿。“更何况还和您有关。”


    金羡羡其实也没有很生气,就是不爽徐九那不知变通的态度,虽然早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眼下听香菱这么一说,金羡羡更是不懂。“和我有关怎么了?”


    “王爷在您的事情上,心思不好猜。”香菱替徐九解释,说得委婉。“徐九之前就因此受过罚。”


    金羡羡不知道这些事,但是在最开始跟着秦辙来京城时,金羡羡的确是有和徐九打好关系的想法。


    “徐九受过什么罚?”金羡羡心情不太好地问。


    香菱没说,只道:“过去很久了,事后王爷也赐了药。”


    金羡羡没逼问,但对徐九确实因为香菱这一番话存了歉疚的心思。


    她回了屋,目光朝床榻上平常地扫了一眼,心里一紧。太医说过,药效发作后,或有发热、闷汗等副作用。金羡羡朝跟进来的香菱迅速道:“快去打盆冷水来,再拿条毛巾。”


    香菱听了吩咐立马朝外去准备。


    金羡羡拽住衣袖先替秦辙擦拭额头上的汗,见他唇瓣瓮动,俯身凑耳过去。听见那句轻得不能再轻的“羡羡”,金羡羡微愣,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香菱的动作很快,冷水和毛巾没几息功夫就拿了过来。金羡羡立起上半身,看了眼紧闭着眉眼胡言乱语的秦辙,拧帕子给他擦汗退热。


    坚持了半炷香,这系列功夫终于起了作用。金羡羡正吩咐香菱把水端出来倒了,床上的人开始转醒。金羡羡背对着床榻没察觉到,还是香菱瞪大双眼惊喜道:“娘娘,王爷好像醒了。”


    金羡羡转身望过去,对上闻声看过来的秦辙视线。


    看到秦辙睁开的双眼,金羡羡一时竟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好在这股慌张来得快,走得也快。


    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人,金羡羡搬了张椅子放在床榻边,坐下。


    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床上的人咳了两声,金羡羡皱眉。大夫说过,那一剑擦着肺过去,后续这几日仍然会有咳血的症状。


    她正欲给他说明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床上的人闷着嗓子里的痒意先朝她开口。“这下你该信我的话了吧。”


    问得莫名其妙,金羡羡一时没明白。“什么话?”


    在他追究地要一个答案的目光里,金羡羡忽然明白过来是什么话。被秦辙戳中心里想法,金羡羡莫名有一股如逃兵被抓的不自在感。


    “我没说不信。”她给自己找补,怕他多问,忙不迭错开话题。“太医说那一剑擦着肺,这些天可能还是会咳血,但是没有性命之忧。”


    “刚刚徐九来找你了,但你没醒,我就让他晚些再来。”


    “你现在要见他吗?我让香菱去喊他。”


    把话统统说完,金羡羡等着秦辙的回答,但秦辙只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等上半天再没别的话,他闭上眼。“我想休息,你出去吧。”


    金羡羡看着他闭上眼睛,胸腔里莫名生出一种当了负心汉的内疚感。


    她脚步略微沉重地往外走,身体彻底被敞亮的天光覆盖,先前那股内疚感也被和煦的日光压过。她呼出两口气,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泡个澡。


    前头因为秦辙受了伤,金川隆那边也情况未知,金羡羡压根顾不上沐浴这件事。


    她直接去了后面竹林的水池。


    加热的管道连通了厨房的大灶,还没等金羡羡下水,水池上方就隐隐开始冒着水汽。


    金羡羡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估摸着这个功夫秦辙已经见过徐九了,待会要去问清楚,确保安全了再让金川隆回扬州。


    然后又想到秦辙一醒来就质问自己的话,秦辙会替她和金川隆挡这一剑确实令她出乎意料,也让她不得不再重新审视秦辙的所作所为。


    她自问,她没法替莫不相干的人去挡剑,更不会替秦辙。


    她还没理清楚时,香菱从外边进来。“娘娘,已经泡了两刻钟了。”泡太久等下又会头晕了。


    金羡羡从水池里出来,由着香菱替她收拾妥帖,又绞干头发。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香菱一边有条不紊地替她收拾,一边朝她请示。“王爷吃不了油腥味辛辣,厨房准备了小米粥。”


    金羡羡说“好”。


    等她用完饭,看到厨房端上来的粥。“秦辙还没吃?”


    香菱也一脸莫名。“娘娘您不喂王爷吗?”


    当场被架在原地,金羡羡说不出那句“让他自己吃”的话。“给我吧,我去喂。”


    床架上垫了软枕,秦辙半躺在榻上,不知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翻看。走近了,金羡羡才发现,秦辙手里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前院的话本子。


    她咳了一声,走到床沿边坐下。“你现在还吃不了饭菜,厨房熬了小米粥给你喝。”


    秦辙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句,然后就放下书伸手接过金羡羡手里的碗。


    金羡羡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正在自己喝粥的秦辙,心里懊恼。


    秦辙现在摆明了就是对她不满,毕竟他好生救了她和金川隆,结果她不知恩图报。


    安静的屋子里,金羡羡的嗓音打破沉默。“查到是哪里的刺客了吗?”


    这一下,秦辙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淡淡掀眸,看了眼金羡羡,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喝粥,一边撕破金羡羡明知故问的伪装。“你不是问过徐九了?”


    金羡羡被噎住。


    她是问了徐九,但她只知道查到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刺客。


    “是哪里的刺客啊?”金羡羡追问。


    秦辙没瞒她。“裕王。”


    “他的目标是我,你们是被我牵连的。”


    金羡羡原来如此地“哦”了一声。


    她也纳闷,金川隆哪里会有这样的仇家。


    “怎么?知道是被我连累的,心安了?”秦辙讽刺。


    青天大老爷,金羡羡真是要直呼冤枉。她心安是心安了,但对于秦辙对他们的救命之恩,金羡羡也是“供认不讳”的。


    “我们就当重新认识过。”金羡羡一咬牙,说出自己的决定。“你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正文 我只是你的


    秦辙直直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洗白了, 你之前说的我信。”金羡羡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只要你别伤害我身边的人,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就当作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


    见他只盯着她看, 不说话,金羡羡打退堂鼓。“你要是不愿意, 要不就放了我让我回扬州城。”


    话音一落,秦辙立马道:“休想。”


    语气强硬地说完这两个字, 秦辙抿唇, 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软和。“上来,睡觉。”


    见他别扭的模样,金羡羡好心提醒。“你现在受伤了,应该用不了力。”


    秦辙真是要被金羡羡气死了, 他压根没那方面意思, 但金羡羡这么说了, 秦辙也不介意来一回。“我用不了力你不会用?”


    金羡羡顿时郝然, 接过他手里的碗就转身出去。


    想要他好好说话怕是要从娘胎里重新生养一遍, 好在金羡羡对秦辙的基本盘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


    晚上给秦辙换药时,金羡羡趁机问出自己的打算。“裕王想杀你, 你怎么打算的?”


    “当然是宽容他, 原谅他。”秦辙枕着胳膊随口道。


    金羡羡丝毫不信他的话。


    睚眦必报的人会知道什么叫宽容, 什么叫原谅?


    金羡羡也不和他拐弯抹角。“过两日我阿兄他们回江南, 还会发生今天早上这种事吗?”


    她不懂朝堂上的政事, 问秦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我让人护送他们离开。”秦辙敛眸,朝她保证道。“裕王刚出了手,最近风声紧,不会这么着急再下杀手。”


    金羡羡听着觉得挺有道理。“好。”不放心,她加了一句。“我阿兄他们要是出了事, 我就算在你头上。”


    秦辙冷嗤了声。“整个大梁朝死了人你都算我头上算了。”


    金羡羡没理他,将纱布打了个结,正要把手抽回去时,被人攥住。


    秦辙嗓音低哑。“睡觉。”


    金羡羡无语。“睡觉也要等我收拾一下。”


    秦辙密不透风的目光紧跟着她,金羡羡第一次知道秦辙也这么黏人。她心里这么想,一时嘴里也这么抱怨了出来。


    秦辙一听就冷笑。“还有谁?”


    金羡羡心知肚明地望他一眼,放下梳子,没出声刺激他。


    “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要学会与旁人保持距离。”秦辙冷言冷语。


    “你说话还能再讨人嫌些吗?”金羡羡起身往床榻走,脱了鞋,跪行越过秦辙,往里侧去,被秦辙拉住。


    她扭头瞧他,示意他松手。


    “你不是要算我头上?”秦辙的声音缱绻低哑,仿佛字字都在那一处滚过一遍,金羡羡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一次。


    ——秦辙如饥渴万年的樵夫般,伸长脖颈渴望山间的露泉。山泉坠下去的那一刻,金羡羡甚至能听到他吮吸的吞咽声。


    金羡羡严肃拨开他的手。“不行。”


    秦辙正欲呛声,金羡羡冷着一张脸有鼻子有眼地道:“我夫君必须事事都听我的话。”


    言下之意,不听她话的就不是她夫君。


    秦辙冷呵地笑了一声。“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我只是你的妾。”金羡羡纠正。“所以没有义务。”


    “你纯心气我?”秦辙现在在金羡羡嘴里听到妾什么的,反应比金羡羡还大。他默了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时机到了,我会扶正你。”


    金羡羡现在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了,她“嗯”了一声打算结束话题,准备睡觉,秦辙还在一旁絮叨。“你现在心里有一点儿我的位置了?”


    金羡羡再次敷衍地“嗯”了一句。


    “我更重要还是金川隆更重要。”秦辙心里其实有数,但不知为何,他就想从金羡羡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金羡羡没说话。


    她不明白,秦辙为什么总是执着地问这样的问题,詹译杰重要还是他重要,春桃儿重要还是他重要,冬咚咚重要还是他重要,金川隆重要还是他重要……


    “又装睡。”因为伤口的原因,秦辙的腰腹使不上力,只能保持一个睡姿。他没法正对着旁边的金羡羡,只能靠说话来确认金羡羡的状态。


    他喊个没停。“金羡羡。”


    金羡羡翻了个身背对他,嗓音困倦。“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下都没停,我真的打瞌睡。”


    这句话说完,床的另一头终于安静下来,金羡羡却睡不着了。


    秦辙和詹译杰本质上其实是一种人。


    只是詹译杰的占有欲无声无息、默不作声,在金羡羡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横行。而秦辙的就是堂而皇之。


    对于今天的这个决定,金羡羡并不后悔。


    她很清楚,她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秦辙身边,一个是不在秦辙身边。而过去的几次经历证明,第二种选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本来也接受了与秦辙互相怨怼着过下去,可秦辙救了金川隆。


    秦辙竟然救了金川隆……


    金羡羡无法形容自己看到那一幕的震惊,她甚至怀疑自己眼睛的真实性。可秦辙实实在在替金川隆挡了一剑。


    金羡羡转过身面向秦辙,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


    也许,秦辙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救金川隆。


    甚至有那么几瞬功夫,金羡羡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对秦辙产生了固有地偏见,总是将他往恶劣狠毒罪无可恕的方向臆想。


    所以,在他救了金川隆之后,金羡羡有些懊恼自己的想法。


    救人作不得假,金羡羡想,她应该试着相信秦辙一次,对她好,对秦辙也好-


    因为受伤,秦王府再度变得热闹起来。


    秦辙安置在前院就寝的屋子里,由于行动受限,所以金羡羡不得不陪伴左右。


    待在前院,金羡羡才知道,原来秦王府光是幕僚便有十之之上。送走一个又来一个,金羡羡数不清秦辙一天要见多少个人。


    金羡羡即便不懂朝堂政事,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怕是见不得人。所以她有心避让一二,但秦辙却如缠上她一般,丝毫不给她避讳的机会。


    他言之凿凿。“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没有什么该瞒着你的。”


    金羡羡想说大可不必,但在秦辙那理所应当的语气里,那些话堵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口。


    “刚都听到了吧。”秦辙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那小竹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羡羡没说话。


    说实话,她不信。


    詹译杰就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当年他都能为了不离开扬州城放弃科举,可见他压根没将所谓仕途放在眼里。


    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詹家有什么变故吗?”半晌,金羡羡怀疑地望向秦辙,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会导致詹译杰投靠裕王。


    金羡羡的试探没得到回应,秦辙望了她一眼,笑得莫名其妙。金羡羡不耐烦地又追问了两句,秦辙才阴阳怪气地开口。“人根基稳得很,能有什么变故。”


    “他要杀我,我还不能杀回去,可真是天大的冤枉。”秦辙开始为自己打抱不平。他瞧了金羡羡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明白,他是因为她才不得已放了詹译杰。


    金羡羡刚坐在屏风后其实也听清楚了,但她还是不信詹译杰会站在裕王那一头。“下次见了他,我问问。”


    “你休想。”秦辙当即冷脸,掷笔。


    在秦辙受伤的第三日,秦辙就派了一批人护送金川隆和詹译杰离京。


    金羡羡数着日子给金家写信,被秦辙瞧见了,阴阳怪气呛声道:“十几二十岁的人和没脱奶一样。”


    金羡羡点头。“我就是离不得家。”


    “现在秦王府才是你的家。”


    金羡羡抬头看他。“你要和我吵架?”


    太医在秦辙受伤后的第七天又来复诊了一回,伤口恢复良好,秦辙开始每日下地走路半个时辰,有助恢复。


    到了现在,快一个月的功夫,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简单的日常活动已经能自理。


    秦辙没打算和金羡羡吵架,他脱了袍子搭在衣桁上。“如果今天可以坐脸,那就不吵。”


    明明是混蛋得不能再混蛋的浑话,他却说得理直气壮。


    金羡羡将手里的毛笔朝他扔了过去,被他躲开。墨汁划了一路溅在地上、门帘、木架上,无声宣泄金羡羡的恼怒。


    她也不写信了,撂下案就冲外走。


    秦辙不明白她生什么气,单手圈住她腰不让她走。“羞什么。”


    “这是闺房乐,帐内香,你爹娘他们还不知玩得比我们花多少呢。”


    混蛋,竟还扯到她爹娘身上了。


    秦辙将人扔到床铺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话本子,扔到金羡羡面前。“以前的话本子都看腻了,以后看这种话本子。”


    金羡羡抬手捡起那本话本子翻开,被第一页的淫词浪语就给吓到。她“唰”的一声闭上,如烫手的山芋一般扔到秦辙身上,脸红得和樱桃一样,语气结巴。“你、你不要脸!”


    这本哪里是什么话本子,简直就是小黄书。


    金羡羡不是没看过,但那是她一个人偷偷看,哪里是现在这样。她虽坦荡,但绝不会在人前堂而皇之看这等黄书,更不会承认。


    “平时挺聪明一人,这时候怎么这么木讷。”秦辙不满。“做都做了,还怕看?”


    “你瞧着也不是守死规矩的人啊。”


    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啊。


    金羡羡打死不承认。“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我没说你不正经。”眼见着又要吵起来,秦辙率先熄火。“不看就不看,我教你算了。”


    “我不学。”


    “没让你学。”秦辙勾着金羡羡下巴,攥着亲了一口。“你受着就行。”


    眼见着天要入冬,金羡羡才发现日子过得这么快。


    金羡羡已经收到了家里的回信,因为马上要入冬,家里在考虑趁下雪封路前搬迁至京城,这样年节正好可以在京城一家团聚,询问金羡羡的意见。


    金羡羡自是欢喜,她已经许久没有和家人一起过春节。但在信里,金羡羡仍是将决定权给了金家父母,表明勿急勿慌,务必要安顿后江南的一切再来京。


    思及事情牵扯较大,金羡羡和秦辙说了这件事。


    “年末京城怕会不太平。”秦辙看向金羡羡,打量着她神色。“最好让他们晚些时候来。”


    秦辙模样不作假,但金羡羡还是怕他骗人。“真的假的。”


    “真的,”秦辙讨厌金羡羡反问。“我没必要骗你,你可以让金川隆去江南总督那打听。”


    金羡羡最后在信里写,让他们过完年再看。


    说到江南总督,金羡羡心里有些担心詹译杰的状况。她有心想在信里问两句,但又怕秦辙看到会多想,反而给詹译杰招致灾祸。金川隆或许有同种担忧,写来的信里丝毫没有提及过总督府相关。


    等一等,等金家搬来了京城,到时候总会知道。


    临近年关,闹得沸沸扬扬的贪腐案终于赶在年前结了案。秦辙这几日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金羡羡没有多问,因为她忙着布置王府氛围。


    “不要这种灯笼,”金羡羡看着下人买来的灯笼样品。“要灯笼纸上有绘图,烛火亮了有淅淅沥沥的光影那种。”


    香菱从外边小跑进来。“娘娘,福字和对联都贴好了,您去看看不?”


    “去瞧瞧。”金羡羡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记得别再买错了啊。”


    凡是门窗,即便是前后院相连的垂花拱门上,都一一贴上了对联。


    金羡羡随香菱走到秦王府大门口,下人们还架在楼梯上没下来,以备随时调整。


    大门是王府的门面,最是要细致妥帖。就连对联上的对子,都是再三斟酌挑选的。


    金羡羡一到大门口,下人们就齐齐请安,金羡羡免了礼,瞧着他们挂好的灯笼和对联,夸赞道:“不错,瞧着板板正正。”


    得了金羡羡一句夸,下人们自是喜笑颜开。


    府门口其乐融融,门房的人也都凑在门口看热闹,一时没了疏忽,路上一个贪玩路过的小孩摔了一跤摔到金羡羡脚下,香菱“哎呀”一声。“哪里来的小孩。”


    她伸手去拉开,小男孩没站稳又踉跄了一下。香菱还要说什么,被金羡羡阻止。“算了,大过年的别伤了喜气。”


    她扶了一手小男孩胳膊。“快回家吧。”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小男孩道了谢,跑着擦过金羡羡身边时,金羡羡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正文 你简直是魔


    纸条要掉落的那一瞬, 金羡羡下意识蜷缩手指握住。


    因为这个插曲,金羡羡没了心思再看,扯了个借口回照清阁。香菱还在外头照看, 金羡羡一个人进了屋,关上门, 低头打开纸条,整个人赫然钉在原地。


    一股酥麻的凉意从后脖颈顺着肩颈传开, 金羡羡僵硬地呼吸想要镇压住那股冰冷, 却毫无作用。那股冷遍布她的四肢百骸,冷得她心里发颤。


    詹译杰的字迹对金羡羡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一看就能认出来。


    在他和金川隆还未离京前,金羡羡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詹译杰, 关于裕王的事。但詹译杰每日的昏迷时间太长, 没等到合适的机会, 他们就已经准备再次离京。


    不管詹译杰是否真的投靠裕王, 他都不会骗她。


    可秦辙怎么能早有预料裕王会在那一日出手, 他又怎么敢,怎么有把握拿他自己的性命, 去赌她会因此歉疚, 心里允他一地。


    纸条上的“裕王”, “贪腐案”, 她不是没有从香菱及秦辙口中听闻过, 可她从未将这类政事联系到她自己身上。


    如果秦辙连这些都算计到了,那是不是说明,还有更大的一盘棋在等着她。


    她明明,都快要,说服自己就这样过下去。


    纸条攥在掌心里被蹂躏成一团, 金羡羡只觉不寒而栗。她如同处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一时信以为真,却总会在你不经意的一瞬间给你一个重击,告诉你这一切都是耍着你玩-


    香菱将外边规整好,敲了敲门没反应,推开屋门便看到金羡羡站在烛台上一动不动。她连声喊了金羡羡几句,金羡羡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走近了,她伸手碰了碰金羡羡胳膊,金羡羡才尾音上翘地“嗯”了句。


    “娘娘,喊您几句您都没听见。”香菱纳闷问。


    金羡羡回过神地“哦”了一句。“在想事情。”她遮挡住香菱的视线,走到烛台前将纸条引燃。嗓子因为一阵没有开口说话而变得干渴,她忍住喉咙里的涩意。“派人去问问徐九,秦辙今日什么时候回府。”


    “好。”这些时日金羡羡与秦辙太过融洽,香菱一时都没有发现不对劲,飞快应下。


    秦辙回府时,正好是晚膳时分。


    金羡羡正坐在饭桌边由侍女净手,秦辙跨过门槛就心情愉快地问:“今日又弄什么好吃的了?”


    闻声,金羡羡看向门口大步流星的男人,又收回目光。“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秦辙与金羡羡在一起时,时常不让下面的人进屋,这下忽然喊他们出去,服侍的人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秦辙也没觉出问题来。


    直到秦辙净手完落座,金羡羡一声不吭。


    在秦辙一进府,就有人和他汇报了金羡羡今天从起床起到秦辙入府前做了什么。他夹了两筷子菜,忽然一笑。“合着今个是鸿门宴?”


    金羡羡还是没开口,秦辙继续问。“那个小孩子和你说什么了?”


    “说来听听,我看看是怎么编排我的。”秦辙语气吊儿郎当,慢条斯理,似乎坦荡得无以复加。


    一下午,金羡羡只觉自己仿佛在天人交战般,一会告诉自己不可能,一会大脑又闪出想法,说秦辙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两边不断地撕扯、拉拽,金羡羡放任他们在大脑里碰撞,缠打,分不出胜负。


    她仿佛站在悬崖边,只要选错一个答案,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你信了。”秦辙打量她的神情,做下结论。


    “那你和我证明,那天早上你事先不知道那场刺杀。”桌子上的菜肴一口没动,金羡羡回视着秦辙的目光,索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谁知秦辙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口吻自嘲。“我说了你就信吗?”


    过去的一个多月仿佛是幻影,在这一刻终于破灭。


    金羡羡手指蜷缩。“所以真的是你设的局。”


    “不是。”秦辙轻描淡写地否认。


    闻言,金羡羡“果然如此”地笑了笑。“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她的声量骤然大了起来,似质问似斥骂。“从云南回来,你整日把怀孕挂在嘴上,可后来忽然就没了声响;明明前头你还怕我的身份暴露,遮遮掩掩修地道立宋冰吟为正妃,后来又为什么走起了正门;还有,明明你不想让我和家人见面,却一下子又忽然同意阿兄进京,还反过来帮忙。”


    她当时还纳闷了下,却没有细究,没成想秦辙竟然谋划了这么一大盘棋。


    其实,秦辙就是这样一个人。


    最开始的放火逃跑是这样,后来在云南也是这样,每次都在她以为要美梦成真时秦辙就会残忍地将她即将触碰到的“生天”彻底打碎,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不可能。


    就像猫耍老鼠般,让你蹦跶,让你沾沾自喜,然后在你最高兴最激动的那一刻将所有打破。


    “你太可怕了。”金羡羡一连串说完这么多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睫里坠着泪,语气却变得平静下来。“你简直是魔鬼。”


    “我是魔鬼。”秦辙“呵”的一声,重复了一遍金羡羡的话。“金川隆是你喊进京的,刺客是裕王派去的。”


    “我可怕?”


    “我不过将计就计,结果我又可怕,又魔鬼。”秦辙大笑。


    “让我猜猜,那个小崽子是谁派来的。”他唇角微微上翘,笑得极为残忍。“是詹译杰吧。”


    前一秒他的语气还随意平淡,后一秒却猛然掀翻八仙桌,瓷碟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给今天的翻脸添油加醋。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所以你还是信他,不信我。”秦辙站直身体质问。


    金羡羡已然泪流满面,嘴里嗫喏。“你将计就计……”


    “所以你早就猜到裕王会行刺,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故意瞒我看着我们跳进去。”跳进陷阱,跳进那场刺杀。


    “如果那一剑刺到了金川隆,那就是我阿兄该死。”金羡羡没法控制自己不往坏的方向联想。“如果我被裕王抓了,那也是我活该被抓。”


    见她越说越离谱,秦辙咬紧腮帮。“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金羡羡扯着唇角笑了笑。


    她站起身,眼泪却不受控地总往下流,她抬手擦了干净,下一秒又湿了脸颊。循环往复地擦了几次,金羡羡直接蹲在地上,崩溃地抱膝出声哭了出来。


    她就是笨蛋、蠢货,她竟然真信了秦辙,信以前烟消云散,信重新开始。从头到尾,秦辙洋洋得意,她就是一个被秦辙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金羡羡从未有过如此悲痛的背叛之意,仿佛就像被最亲的人捅了自己一刀,那个人还不知悔改,说他没错。


    金羡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跑不了,也待不下去。


    “能不能放了我。”金羡羡嗓子哽咽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不知疲倦地再问一遍这种答案显然的话,可她急需要抓着些什么,撑着她带着她托着她。


    回应她的,是一扇被重力砸得来回扇动的门的咯吱声。


    秦辙真害怕,再在屋子里待下去,他会忍不住掐死她。


    他一出屋子,外面的人就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见秦辙大步朝外走,徐九马不停蹄跟上去。


    香菱见人走出了院子,也忙不迭起身朝屋子里去。等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香菱连忙朝正蹲在地上抱膝痛哭的金羡羡看去。“娘娘,这又是怎么了?”


    金羡羡不语,一味哭泣。


    见问不出什么,香菱安慰了几句,悄悄命人将堂屋收拾干净。


    金羡羡蹲麻了,哭累了,才被香菱扶着起身。香菱有心想问几句,但金羡羡避而不谈,香菱也只能作罢,伺候人洗漱完,又服侍上榻。


    临走前,香菱多说了一句。“娘娘,和王爷对着干只有苦果子吃。”


    床上的人一声不吭,香菱抿唇,退出房间关上门。


    等秦辙从外头回来,金羡羡已经背对着床外侧睡了过去。


    秦辙站在床边沉默看了半晌,掀被上了床,伸手揽住金羡羡腰肢将人拉进怀里。“我是猜测老二会动手,但他哪一天动手不是我决定的。”


    秦辙还在继续解释,但面前的人如老僧入定一般毫无动静。


    他扶住肩膀将人掰了过来,视线落在那双紧闭的却因眼球颤动而略有起伏的眼皮上,原先压下去的怒火隐隐有再度燃烧迹象。


    他拼命压下去。“金羡羡,回答我。”


    金羡羡仿佛没有听到,仍旧闭着眼像睡了过去。


    秦辙冷笑。“这么多回了,要装就装得像点。”


    面前的人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秦辙的视线落在金羡羡乖巧安静的小脸上,按捺着脾气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再次开口喊她。“金羡羡。”


    金羡羡无动于衷。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又想和我冷战?”秦辙想到接她爹娘入京与她团聚的那次,金羡羡就是这样,面上对他视若无物,背地里谋划着逃跑。“这次又想怎么跑,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金羡羡听话睁眼。


    她第一次见秦辙,就心慌地想要逃跑,即便到了现在,金羡羡骨子里对秦辙仍旧是畏惧的。


    “我不跑。”她努力让自己毫无避让地看着秦辙。“我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金羡羡开口说话让秦辙的情绪略微舒畅了些许,语气也好转。“什么事?”


    “我不可能会喜欢你。”金羡羡说完便平静地闭上眼,丝毫没管因为这句话而脸色铁青的男人。


    秦辙怒极反笑。“你休想。”


    唇舌被入侵,金羡羡咬紧牙关,秦辙一掰她下颌关节处,金羡羡吃痛地“呃”了一声脱力松开。


    前两日欢爱留下来的痕迹还残存着浅淡的印记,新的又重新覆盖上去,让金羡羡看起来像极了一朵令人心生摧毁的花蕊。


    “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你看看,这是你为我流出来的水。”秦辙撩起指尖抹在金羡羡的唇上,又发了狠地亲了上去。他的嘴里不断地说着淫词浪语,用身体和语言对金羡羡进行双重的反击,惹急了,金羡羡故技重施,被秦辙拽住手腕。“又想打我。”


    “换成别的男……”


    知道金羡羡要说什么,秦辙捂住她的嘴将她翻了个身,冷笑。“这辈子你是体会不到别的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正文 “你杀了我


    金羡羡的不配合让这场□□增添了几分暴虐气息, 五尺七的床榻甚至显得拥挤。


    两人就此陷入了对抗,谁也没有好话,一出口便是伤人的恶语。


    崩溃到极点时, 金羡羡甚至生出死了一了百了的念头,喘息着求秦辙。“你杀了我吧。”她用力地拽着秦辙的手放到自己脖颈上, 重复道:“你杀了我吧。”


    秦辙脸色难看,放在金羡羡脖颈上的手甚至开始蓄力, 却手指发颤地一下也不敢收紧。他气得连连点头。“好。”


    “好得很。”


    “你想死是吧。”秦辙只觉身体要爆开一般痉挛, 胡言乱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做梦。”


    他踉跄地凌乱下了床,凌晨时分,他“哐”的一声一脚踢开,屋门应声而落。“把这屋子的门窗封死, 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


    外边守夜的人吓得一个激灵跪在地上, 管人说了什么只敢应“好”, 久不见声息, 悄悄抬头瞄一眼, 只见素日平稳有力的男人走得如若疯癫。


    她打着颤地爬起身,心下一个不好, 连忙去喊了香菱。香菱一进屋子就见到里屋凌乱不堪, 金羡羡无力地瘫软在床榻上, 被子更是糟蹋得不成样子。


    “娘娘……”她着急又小心翼翼地唤金羡羡。“奴婢让人备了热水, 洗洗吧。”


    过了那个劲儿, 金羡羡也说不出杀了自己的那些话。她借着香菱的力,费劲地往浴室走。


    瞧见金羡羡光裸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痕迹,香菱错开眼,不敢看。原本听人说王爷回了照清阁,香菱还估摸着两人应该能和好, 却没想反倒是火上浇油。


    沐浴时,外边传来不小的动静声,香菱正要出屋去看,守夜的小丫鬟瑟瑟缩缩地跑过来拉她到一旁。“王爷刚出来时吩咐了把门窗钉死,我刚光顾着害怕忘了这事,一想起来就赶紧去找了前院的徐九侍卫。”


    “徐侍卫去前院找了一趟王爷,然后就带着这些人过来了。”


    香菱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场面是愈发乱了。


    她进了屋,本来还琢磨着怎么和金羡羡说,可金羡羡却如没有察觉到外边那些声响一样,从头到尾什么也没问。


    她不问,香菱就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本以为,昨晚只是秦王气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可等天亮,见到比昨晚还更多人的架势,香菱是彻底站不住了。


    她往前拦住。“侧妃院子,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姑奶奶,奴才们是奉王爷的命令。”太监尖细的嗓音刺耳,抬手抱拳朝上拱了拱。“您不信,就等徐侍卫来和您说。”


    说曹操曹操到,徐九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太监的话。他惯是严肃着一张脸,外人从他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不过太监没说错,他们的确是奉秦辙的令。秦辙甚至吩咐,找工匠打一条十尺长的铁链。


    起初听到这个命令时,徐九完全不敢相信。十尺长的铁链,用来作甚不言而喻。


    他虽与金羡羡接触不多,但连脑子都不用动都能想到金羡羡对铁链那等东西的抗拒和厌恶。虽然那女的经常笑嘻嘻,但想法多得不得了,要是真拿链子锁住了,不知更会搞多少名堂出来。


    他有心想提醒两句,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秦辙眼里,惹得秦辙双眼猩红地反问。“你教本王做事?”


    徐九自是不敢。


    香菱见他们真要闯进去,忙不迭拦在门口。“娘娘还在睡,你们就这样闯进去,怕是也担待不起。”


    那群穿太监服侍的人再度看向徐九,徐九了当道:“等金侧妃醒了再行事。”


    香菱连忙进去找金羡羡。


    香菱进屋时,其实金羡羡已经转醒。瞧见站在床边踌躇不决的人,金羡羡先出了声。“外边什么声音?”


    香菱本来还在纠结是等金羡羡自然睡醒还是喊醒她,眼下见她已经醒了,自是赶忙把外边的情形都说了出来。“昨夜王爷让人把屋子门窗封死了,现在那些人又说要来换家具。”


    金羡羡怔神愣了一会,而后轻轻一声“哦”。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朝香菱轻声道:“给我更衣吧,别耽误了他们干活。”


    香菱闻言,只恨怒其不争。


    “娘娘,您和王爷……”香菱语气不忿,有心想从中劝和两句,但金羡羡没给她机会。“走吧。”


    门一打开,屋檐下就涌上一群太监。


    徐九已经离开,领头的人朝金羡羡拜了拜,笑着用他的尖利嗓子道:“娘娘,奴才遵王爷吩咐,来给屋子换家具。”


    说完,不等金羡羡同意,他就示意后面的人利落进去。“动作快点,晚了可就只有鞭子了。”


    香菱不死心地喊了一声“娘娘”,金羡羡一动不动。眼见着人去动金羡羡的梳妆桌,香菱“欸”的一声。“这个不能动。”


    香菱左一声不能动,右一声不能动,终于磨得站在门口的太监解释了一句。“香菱妹妹也莫要耽搁咱家做事了,王爷吩咐了,尖锐物品皆要撤走。”


    “铜镜也一样。”


    “那你等让娘娘以后如何梳妆?”香菱质问。


    金羡羡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把门窗封死,把尖锐物品一律撤走,秦辙这是什么意思,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过?


    金羡羡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只剩下一股麻木感。身体莫名地开始发僵发冷,金羡羡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她开始喘不过气,手吃力地扶住门柩,窒息的死亡感扑面而来,让她手脚腾空地想要抓住什么。


    “娘娘?”香菱害怕地大喊。“娘娘,你怎么了?”


    见金羡羡甚至站不稳,香菱拖住金羡羡朝外恐慌地喊:“大夫,请大夫。”


    金羡羡晕了过去。


    太医再次被请过来,看到昏睡在床上的金羡羡时,都叹了口气。“老夫上次就与王爷说过,要让患者保持心情愉快,勿嗔勿痴勿怒。”


    秦辙是从东宫被紧急喊回来的,眼下众事缠身,脾性更是不耐。他看着床榻上的金羡羡,连眼皮都未朝太医掀。“直接开方子。”


    如今京城动荡,太医自是知道朝中情形。见秦辙这样说了,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速下笔写了一剂方子,递给徐九。


    一行人离开,秦辙看着昏迷不醒而显得人畜无害的金羡羡,竟产生出一瞬她永远这样安静乖巧地躺在床上也不错的念头。


    守着金羡羡坐了半个时辰,外头徐九进来喊。“王爷,有消息了。”


    他俯身在秦辙耳边密语。“裕王怕是要反了,太子留守东宫稳住裕王耳目,请您速去宫外绞兵营待命。”


    秦辙“嗯”了一声。


    “詹译杰呢?”他看着闭眼的金羡羡问。


    徐九立即道:“在裕王身边现身了。”


    “让香菱好生照看着。”他起身朝外边走,一边走一边问宫里情形,徐九只好一边快速回应,一边趁在出府前和管家叮嘱了一声。


    现下京城的走势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但秦辙始终觉得宫里不对劲。经贪腐案一事,皇帝显然被朝中腐败力度重创,身子愈发不行了。秦辙去见过皇帝,太子也去求见过,皇后更是侍疾在左右,再清楚不过。但现在的皇帝在当年也是从四子夺嫡风波中杀出皇位的人,秦辙怎么也不敢信他父皇会这么容易被击倒。


    他甚至隐隐有个念头,从最开始的皇帝身体抱恙起,是不是就是皇帝在演戏。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秦辙否决了,如果是演戏,那只能说明他父皇演技太好了。


    “府里都安排好了吗?”秦辙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安排好了,一旦裕王动手,秦风他们就会将金侧妃等人转移出城。”-


    金羡羡醒来时,便是在马车里,香菱一脸沉重地坐在一旁。


    “香菱?”她张了张唇,香菱听到动静,连忙走到金羡羡身边。“娘娘,您终于醒了。”


    金羡羡的目光还在缓慢地环视四周,香菱小声凑到她耳边解释。“裕王爷反了,现在城内到处都是官兵,秦王府也不安全,徐九侍卫他们送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金羡羡怔神,香菱又唤了她几声才将她唤醒。


    裕王反了,那詹译杰呢?


    如果詹译杰真是裕王那一派,现在岂不也成了乱臣贼子。


    金羡羡还在胡思乱想,香菱将炉子上一直温着的药倒出来。“您前头气急攻心一时晕了过去,太医开了药,您喝点吧。”


    金羡羡目光掠过那碗黑色的汤药,闷声咳了两句。“把车帘掀开看看。”


    香菱听话地半掀开,一边给她解释。“宫里已经被裕王占领了,城里也乱成了一团,裕王那一边在夺权,现在闹得厉害,街上已经开始戒严。”


    原先井然有序的街市空落落的,偶尔经过的三两人群行色匆匆,家家户户闭门不开,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都在秦辙和太子的控制之下是么。”金羡羡端过汤药一饮而尽,敛着眸,让人看不出神色。


    香菱看了金羡羡几眼,还是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奴婢听到护送我们离开的侍卫问徐九,何时护送我们回城。“


    “徐九说以信号弹为准。”


    这个意思不言而喻,秦辙他们肯定早就有了谋划,不可能坐以待毙。


    她太清楚秦辙的作风,说是比蛇信子还恶毒也不为过,指甲缝里故意漏一点,给人希望却又在最接近实现希望的那一刻,骤然打破。反复来两回,再高的心气儿也会被磋磨光。


    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只可惜那裕王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真以为能问鼎宝座,成为万人至尊。


    金羡羡不敢想,到了那时候,詹译杰会落到什么地步。


    她放下汤药,强撑着要下床。“我要见秦辙。”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大情节了,明天有点虐,后天强取豪夺篇章结束


    第68章 正文 让金羡羡到


    香菱被她这忽然的动作给愣了一下, 下意识想要劝阻。可金羡羡已经打开车厢门,语气虚弱,态度却坚定地朝外边的人喊。“我要见秦辙。”


    秦风对金羡羡早有耳闻, 但还是第一次执行与她有关的任务。见她果然如徐九所说难缠了起来,他使了个眼色, 示意人直接将车厢门关紧反锁。


    金羡羡只听到车儿板子上的人喊了声“得罪”,紧接着车门就被人关住, 她再去拉便已经拉不动。


    这样的反应让金羡羡的心愈发得沉。


    反复拍打车门无果, 她看了一圈车厢四壁,最后快步拉开车帘,车窗也已经被人从外边封住。


    她被彻底关在了马车里。


    香菱见状上前劝道:“娘娘,您别着急, 再等一等, 等事情一结束, 您就能见到王爷了。”


    金羡羡就怕等事情结束了, 詹译杰也没命了。


    这等谋逆的罪行, 即便秦辙不杀他,太子和宫里也容不下他。思及此, 金羡羡只觉浑身窜过一股冷气, 凉得她发颤。


    “香菱, ”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香菱的胳膊。“你知道秦辙在哪对不对?”


    “你告诉我好不好。”金羡羡语气哀求,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 眼下一用力,更是衬得柔弱无依,惹人生怜。“或者你带我去找秦辙好不好,我保证我不做别的,我就与他说几句话。”


    一开始被秦辙挑中去金羡羡身边做侍女时, 香菱其实很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大材小用。从最初对金羡羡的旁观和不以为意,但后来入戏真正儿八经做起了侍女,再到最后发现金羡羡早就知道她的底细,香菱说不清自己对金羡羡态度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好像她一直自诩是看透全局的人,但其实在她看来的局中人才是真正的看透全局,她反而是那个早就被人知晓底细一直被人看着演戏的戏子。


    所以后来秦辙说,让她以后就跟着金羡羡,香菱说不出拒绝的话。


    现在也一样,香菱看着这样苦苦恳求的金羡羡,同样说不出拒绝的话。


    “奴婢去问下秦风。”香菱不敢作出保证。


    马车已经过了城门,驶向郊外。


    香菱还没问出口,秦风眼风都未扫过来。“不行。”


    她早就听闻过秦风的名声,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但她连话都还没说,人就先拒绝了,让香菱心里也堵着一口气。“娘娘不会耽误王爷公务。”


    秦风还是那句话。“不行。”


    许是金羡羡也在里头听见了秦风的声音,她拔了头上的钗子抵到自己脖颈处,声音大得出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你们要是不送我去找秦辙,我立刻死在这里。”


    香菱比秦风更先看过去,见金羡羡脸色苍白,脖颈上的青筋却透过瓷白的皮肤绷得若隐若现时,更是心急如焚。“娘娘,您赶紧放下金钗。”


    金羡羡直直望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见他不为所动,视死如归地将金钗往里抵了抵,脖颈处传来刺痛感,金羡羡还没察觉到血迹时,香菱先大喊了起来。“娘娘——!”


    “您别再往里了,奴婢保证,一定带您去见王爷。”她心慌地喊。“您先冷静,奴婢和秦风商量一下。”


    香菱看了两眼男人,示意去旁边谈谈。见男人没动,她按捺住心底的慌乱耐心等在原地,几息功夫过后,男人走了过来停在香菱面前,皱眉。“你在耍什么把戏,她那等力气,一个石子便能卸了她的力。”


    “是可以,但娘娘一旦出了事,你觉得你我还能有命活?”香菱说得嘲讽却肯定。“你不信可以问徐九。”


    徐九没说过这种话,只说要敬着这位娘娘,更何况他也不觉得他家王爷是个只知情爱,会不分青红皂白处置底下人的人。


    见他仍一副执迷不悟不以为意固执己见的模样,香菱无可救药地讥讽了一声。


    被香菱如此讥嘲,秦风依旧面不改色,坚持道:“王爷在忙正事。”


    “你可以试试,你嘴里的正事和这位娘娘,哪个在王爷的心里分量更重。”香菱脸色冷峻,一双眼更是冰冷刺骨。“到时候让你陪葬,记得死安心一点。”


    她扔下这话,就朝金羡羡走过去。


    “娘娘,奴婢已经和他说清楚利害关系了,您先把钗子放下来吧,不然待会也不方便见王爷。”香菱保持冷静地劝道。时间在此刻变得缓慢且极为难熬,等香菱继续再说点什么拖延功夫时,秦风走过来,仍然面无表情,态度却有了松懈。“我带你去找主子。”


    金羡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钗尖潜意识继续往里抵,皮肤被刺破,血迹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显出诡丽的美。


    见状,秦风愈发皱眉。“我说真的。”


    得到这句保证,金羡羡抬起的胳膊坚持许久本就难以继续,一下子脱了力,沿着车厢壁坐下,力竭地平复呼吸。


    香菱连忙走上前,拿出手绢替金羡羡擦拭血迹。“娘娘,您又何苦。”


    金羡羡已经说不出话,浑身的力气在刚刚的博弈里已经全部用尽。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闭眼靠在车厢壁上。


    秦风没让马车驶进绞兵营,远远停在一里之外,他让人前去禀报。


    还没等到去禀报的人回来,城内方向响起烟花贲放的声响。金羡羡也听到了,想到香菱先前说的“以信号弹为准”,她扒着车厢壁朝天空看去,心跳加快。“秦辙他们是不是已经入宫了?”


    香菱沉思,随后不忍地看向金羡羡,点头。


    金羡羡甚至等不到马夫重新上辕,她拉住马车车绳子,如驾马般“驾”地长吁一声,马车颠簸地被她驶动。


    “娘娘——”香菱反应过来,就要夺过马绳替金羡羡驾驶,被从后面追来的秦风一把抢先拽去。“你们进去,我来驾车。”


    他甩了两鞭子,马车速度骤然加快。


    金羡羡的心口一直砰砰地跳,仿佛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成真。她不敢去想詹译杰现在已经如何,只能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她的担忧和臆想。詹译杰不是分不清情势的人,詹总督也不会任由詹译杰去送死。


    可无论她怎么告诉,没有亲眼确认到詹译杰的安全,金羡羡就如蚂蚁啃噬一般心慌如麻。


    原先把守严禁的城门口已经换了一批人,远远瞧见秦风手里的令牌就放了行,马车如风掠过一般闯了进去。


    离皇宫越近,金羡羡越控制不住自己心口的窒息感。她攥着心口处的衣裳,呼吸也变得缓慢。香菱在一边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事,金羡羡摇头。


    还没到御街,整条街道就已经被士兵把控,马车不得已停了下来。


    秦风出示令牌,仍然被拦在街外。


    金羡羡已经等待不住,从车厢里探出身体,秦风现在也不清楚里面什么状况。“进不去。”


    这里离皇宫还有一整条街,隔着这一条街,金羡羡什么也看不到。数不清到底等了多久,远远终于来了一个人,是徐九派过来的。他先通知撤掉拦街的关卡。“裕王一党已拿下,尔等迅速排查城内情况,统一报送顺天府,集中处理。”


    吩咐完,他才走到秦风面前点头示意,朝金羡羡拱手。“王爷让卑职给娘娘带路。”


    马车开始走上御街,快要到宫门,马车停下。“娘娘,请在这稍作歇息,王爷马上过来。”


    金羡羡在听到那句“裕王一党已拿下”时,就已经如坐针毡。眼下到了这里,更是待不下去。她直接下了马车,心里又急又燥,却又拼命按捺住身体里的冲动,硬生生站在原地。


    远远从宫道里见到秦辙的身影,金羡羡克制不住地往前跑了两步,可等秦辙彻底走出来,露出后面被将士擒拿住的詹译杰时,金羡羡当即僵在原地。


    詹译杰真的被抓了。


    被捉拿的人很多,可金羡羡只认识詹译杰,也只看到詹译杰。


    詹译杰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就疯狂挣扎了起来,身后的几个人合力将他死死摁在原地。他的嘴巴被布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呐喊,可金羡羡仍然能听见他在喊“羡羡”。


    她甚至能听到詹译杰喊她“羡羡”时的语调,急切、渴望、缠绵,甚至还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被布堵住的嗓子声还在继续,金羡羡眼含着泪,望着詹译杰摇头。她不由自主朝前走了两步,快要越过秦辙时,被人用力抓住手腕。


    她扭头,看见面无表情的秦辙。对,有秦辙,还有秦辙。


    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她反过去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秦辙胳膊,甚至连话都未来得及说就要下跪,被秦辙脸色铁青地拖住。“你要想他死,你就跪。”


    男人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恼,含着怒,金羡羡如梦惊醒。


    在秦辙面前越表现出对詹译杰的在意,对詹译杰越不利。


    她不敢再多看詹译杰一眼,低头抬手擦了脸上的泪,给自己找补。“我来等你回府。”


    她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不敢看詹译杰,也不敢看秦辙。远处的呜呜声更加重了,金羡羡攥紧指腹,控制不住想要回头望一眼,可男人扶住她胳膊的手更有力。


    她随着身旁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后边传来拳打脚踢的碰撞声,一步、两步、三步……金羡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不断揉捻,疼得滴血,喘不过气,要窒息。


    她抬起另一只手摁住自己的胸口,脑子要炸开般,她忽然开始用力挣脱开被秦辙握住的那只胳膊,扭头朝詹译杰的方向看过去。


    可原先被死死摁在原地的人不见了,耳边是凌乱的“抓住他”“他上城墙了”,金羡羡顺着声音,只看见一个在城墙上飞奔而过的身影。


    心里立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金羡羡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疯了般推开秦辙往回跑去,撕心裂肺喊詹译杰,想要将他拽回来,可自己先被秦辙牢牢箍住。


    “秦辙,你松开我。”


    “松开我!”她疯狂挣扎,咬他推他。“我求求你,求求你,詹译杰会死的,他会死的。”


    她走投无路涕泗横流地恳求秦辙,目光在城墙上和秦辙之间来回拉扯,还没等她脱离开秦辙的桎梏,詹译杰站立在城墙之上,朝金羡羡的方向笑了笑。


    金羡羡丝毫不敢错开眼。“不要——!”


    她疯狂摇头,恨不得能立马出现在詹译杰身边将他拉住,可肩膀上的胳膊如铁索般将她牢牢缚在原地。“不要!”


    “我求求你,不要!”


    金羡羡分不清流到自己嘴里的是眼泪还是鼻涕,她只知道再没有比这一刻还更让她心痛的了。


    “不要……”她失声痛哭,无力地摇头。


    少女的声音响彻天际,撕心裂肺,城墙上的人却笑得满足。


    詹译杰不怕死,只怕金羡羡心里没有他。


    自从金羡羡出事以后,詹译杰就一直活在愧疚自责里。是他没用,才害得羡羡落到这种地步。他想救羡羡,可他能做的都做了,他甚至恨不能死在去靠近金羡羡的路上。他不想承认这一点,可他心底很清楚,他对抗不了秦辙,这一辈子也没机会再和羡羡回到以前。


    意识到这一点,他生不如死。


    不能和羡羡在一起,倒不如死在金羡羡面前,在金羡羡的身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金羡羡到死都不能忘记他。


    詹译杰的双手被反绑住,嘴里还塞着布,可他的表情里都是心满意足。


    城墙下少女的“不要”“我们回江南”随风卷到詹译杰的耳朵里,詹译杰仿佛回到了和金羡羡拜堂的那一天。


    那一日春和万里,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重物坠地发出沉重的“嘭”的一声,喧嚣四起,金羡羡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失去力气倒在原地。看到鲜红色的血在地面上溢出来时,金羡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秦辙,朝宫墙下跑了过去。


    看清詹译杰模样的这一瞬,金羡羡的眼泪如卸闸一般倾泻而出。她的手在半空凌乱地触摸,仿佛生怕挨到了詹译杰哪里让詹译杰伤上加伤。她慌乱解了手帕,摁住那些血,又将詹译杰嘴里塞着的布扯出来,安慰詹译杰。“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看大夫。”


    “詹译杰,没事的。”


    “我们还要一起回江南。”


    “我们还要成亲的。”


    “詹译杰……”金羡羡哽咽得泣不成声。


    没了那块塞嘴的布,詹译杰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咧着唇角,努力出着最后一点声。“不要,为我哭。”


    他的羡羡应该永远都是明媚的。


    他的唇还微微咧着在笑,他抬手,想摸一摸金羡羡的手安慰她。“羡羡……”


    可抬到一半还没等金羡羡抓牢,骤然垂了下去。


    “啊—”金羡羡抓着那只没了脉搏的手,平生第一次崩溃得不能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正文 他还会来抓


    金羡羡看着詹译杰闭上的眼睛, 眼眶里溢满盛不住的泪珠,崩溃得几近目不能视。她抓着詹译杰垂下去的手往自己脸颊上放,想要喊詹译杰, 让他别耍她,她会生气, 可喉咙堵塞得失语,她说不出话。


    “啊……”她看不清, 说不了, 只剩下绝望地恸哭。


    这一日,注定是要在大梁朝的史书上留下浓厚的一笔。


    金羡羡与秦辙、詹译杰的爱恨情仇也在大梁的官场上撕开了遮羞布,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这一切金羡羡都不知道。


    一连三日, 金羡羡一句话没说, 一口水没喝, 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呆滞木讷, 仿佛五感尽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秦辙曾恼怒地单手将她拎起来让她照照铜镜看清楚自己现在一副什么模样, 可金羡羡任由秦辙将她扯到地上, 躺着一动不动, 没有一点生气。


    对抗到最后, 秦辙再次请来太医。


    “心病还需心药医。”太医叹气。“这是根。”


    “但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 怕是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秦辙听得好笑,重复了一遍。“没有几日可活。”


    这些日子,秦辙简直腹背受敌。


    朝堂上,裕王一倒,皇帝的病却奇迹般好了。皇帝重新把持朝政, 东宫地位虽然照旧,可唯一能和东宫抗衡的子嗣就只有秦辙了。


    秦辙天算地算,万万没有算到皇帝的靶子是朝着他和太子的。


    但不得不说,皇帝这一步算得太妙太天衣无缝,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算了进去,彻底把皇后太子与他之间那层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给打破。现如今,不光东宫与他起了嫌隙,就连皇后也开始明面忌惮秦辙,说话模糊不清,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更别提,金羡羡这副模样。


    “久不进食,滴水未进,便是再强悍的身体也顶不住的。”太医摇头。“即便老夫开了药,灌不进去,也无济于事。”


    “把药开过来。”秦辙扔下这句话。“都出去。”


    他看着床上呼吸得几乎没有起伏的金羡羡,胸腔里仿佛憋着一把火。他就不信,为了一个詹译杰,金羡羡还能去死。


    香菱端来熬好的汤药,看了眼脸色如锅底一样黑的秦辙,谨慎道:“王爷,奴婢来喂娘娘吧。”


    “滚出去。”秦辙没看香菱,接过药碗,目光仍旧落在阖目的金羡羡脸上。


    胸腔里仿佛憋着一股来回窜动的气,秦辙努力把它压下去,却在见到金羡羡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时又反复弹跳。涌上来一次,又按捺下去一次,要说的话在喉咙里碾磨了几次,最后越过唇齿也只憋出两个字。“睁眼。”


    从始至终,金羡羡连眼皮都未动一下。


    秦辙压下那股暴戾得几欲毁天灭地的欲望,忽然猛地站了起来。他一只手将人直接拎了起来,


    拖到外边院子,敞亮的天光一下子刺痛金羡羡的眼,让她微微皱眉。


    终于见到金羡羡有了动作,秦辙憋在心口的那股气一下子如脱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原来你还会痛会难受,”秦辙只觉自己比她难受千倍万倍,声音又大又狠,越发口不择言。“为了一个詹译杰就想死,你就这么不值钱!”


    “行,”他连连点头。“我成全你。”


    他大走两步直接抽过徐九系在身侧的匕首强硬塞在金羡羡手里,声音比力气更大。“有本事现在就去死,死了一了百了,我花几个钱布个棺材埋了你也好比现在这……”


    刀刃捅进去发出的“噗呲”声被秦辙怒吼的声音淹没,等现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只看见秦辙发了慌抱住跌落的少女朝屋里狂奔,颤声大声喊太医的场景。


    照清阁乱成一团,谁也没想到金羡羡当真会一死了之。


    好在金羡羡几日未曾进食,身体本就虚弱,捅进去的那一刀力气不大,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一刀刺的位置在腹腔下部,伤了肠胃和盆腔,日后怕是饮食和子嗣艰难。


    东宫进了乾元殿密谈,徐九刚得知的消息,可眼下看到紧闭的书房门,想到先前秦辙那副神色冷戾却眉目泛红的模样,一时卡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敲门。


    他没看错的话,他主子眼底闪过的,是泪珠。


    自皇子开蒙起,徐九就跟着秦辙了。


    倒也不是徐九自以为,但在大梁朝这几位年龄相仿的皇子里,裕王暴虐、太子阴险,秦辙是最容易相处的了。事后有很多回,徐九都很庆幸当年秦辙选了自己。外人瞧着觉得秦辙这位置好,上有皇后顶天,下有太子撑地,又哪里知道里间的弯弯绕绕。可秦辙好像对此毫不在乎,却又什么都在意。


    徐九也看不明白。


    正如当年绕道江南,徐九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秦辙也没想到。


    有很多回,秦辙也想就这样算了,但他算不了。


    如果她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他,那为什么在山洞里要替他吸毒,为什么在苏州要替他挡箭,为什么要口口声声说她好想他。


    秦辙苦苦支撑着,靠这微许的甜头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金羡羡心里有他,但这个念头,终于被今天这一刀给砍没。


    金羡羡心里没有他,一丁点都没有,秦辙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有那么一点在意他,那今天这一匕首,金羡羡都不会这么轻易就捅了进去。秦辙忽然笑起来,笑声嘲弄,透过屋子传到外边去,渐有癫狂趋势,令徐九不由心惊。


    好在这笑声持续时间不长,屋子重新归于寂静后,徐九动了动僵直的手腿,敲响书房的房门。


    “进。”听到秦辙沉着平静的声音,徐九暗自松了口气。


    他低头进去,不敢抬头,绕过书案在秦辙耳边密语,最后着重强调道。“太子至今还未出来。”


    “嗯,”秦辙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模样,在徐九正要退下时,喊住他。“再去办件事。”


    听到秦辙说的事,徐九压下心中震惊,应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秦辙行事平静得看不出一点异样,只是再没有踏足照清阁。过了一月有余,金家人抵京,徐九将人请进照清阁。


    一看到在床上阖目无言的金羡羡,李静兰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快步走到床边落泪,不敢置信道。“怎么会瘦成这样。”


    “羡羡,娘来了。”她不停地唤她,想让她睁眼看看,一边啜泣一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娘带你回家。”


    从始至终,床上的金羡羡仍旧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在床边喊她唤她为她难受落泪的人是陌生人。


    徐九收回观察的目光,朝来人恭敬道。“这些时日,二位可自由出入王府,等金小姐身体好些了,到时再离京也不迟。”


    李静兰看向站在身旁的金守才,金守才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他收回看向金羡羡的目光,抬手抹了抹眼角,口吻尊敬,到底语气里还是泄露出几分怨气。“无需多劳,我们今天就走。”


    从进府到出府,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徐九回前院朝秦辙禀报,说到金家已带着金羡羡离京时,书案后的人仿佛什么情绪也没有。徐九心里隐约不安,但又不知不安的到底是什么。


    金羡羡如同从未在京城出现过一般,秦王府的日子仿似回到了以前还在皇子所的时候,只有秦辙不一样。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金羡羡捅刀子的画面。胳膊下意识去揽旁边人的腰肢,却只能捞到空气。他在心里细数着日子,今日金家的马车应该到了哪里,明日金羡羡的身体是否开始好转……


    照清阁被彻底封了,金家人不欲再与京城有一丝牵扯,没让香菱随他们一道回江南。


    这个年关,京城朝局动荡,年节也过得谨慎。


    等开了春,秦辙开始向江南广送名医,事虽做得隐秘,但东宫还是得到了消息。


    对于他这个弟弟,太子忌惮大过惦念。从小到大,他七岁才会的诗秦辙五岁就能倒背如流,更别提马场上的较量。


    他知道秦辙有意避让风头,也刻意压低他自己的存在感,可有些人,光是存在就足以让人压力十足。


    东宫的幕僚对秦辙此举十分看不上眼,可只有太子知道,秦辙自小便重感情。


    “无事,且随他去。”太子定了话,话题就此岔过-


    对于詹译杰的离世,金家人自是有所耳闻。


    在听闻詹总督与詹译杰断绝关系时,金家人就吃了不小的惊。这么多年,金守才和李静兰说是看着詹译杰长大也不为过。在李静兰心里,对詹译杰那孩子心里只有亏欠,即便接受了金羡羡成了秦王侧妃的事实,可在李静兰心里,詹译杰才是羡羡那正儿八经拜了堂,打小有感情的夫妻。


    当初听说时,金家人原本还打算去总督府送一程,可紧接着秦王府就来了人,请他们进京。那个档口,联想到詹译杰离世,金家人可谓是担心忐忑了一路。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忐忑也没有错。


    “羡羡,这是你阿兄特地让人从海里带回来的大马哈鱼。”李静兰蹲在金羡羡身旁。“娘让那个李厨子捣碎熬了粥,你尝尝。”


    “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李厨子研发了好几个新菜,你大伯可爱吃了。”


    她轻轻吹了吹,喂到金羡羡唇边。见她吞了下去,李静兰欣慰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一个又一个的大夫请进金府大门,所有大夫都不敢轻易断定金羡羡这病能不能好,什么时候能好,金家人只能尽力按照大夫的医嘱,小心翼翼地陪在金羡羡身边,天晴时推她出去散步,每日按时陪她聊天,努力说些过去高兴的事,希望金羡羡能笑笑。


    将她推到院子里的大秋千下,李静兰弯腰问她,想不想荡秋千,金羡羡忽然喊了一声“娘”。李静兰刹时还没反应过来,等春桃儿喜极而泣地喊“夫人”提醒她时,李静兰才回过神地“欸”了一声,紧接着她又蹲在金羡羡身旁重重“欸”了两声,捂唇哽咽。“娘在,娘在呢。”


    金羡羡眼珠动了动,最后落在李静兰的脸上。


    她的声音因为长期未开口而显得混沌轻飘,沙哑难听,可李静兰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的话。“他耍人的。”


    她的目光再度变得涣散。“他还会来抓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正文 我可以替你


    李静兰捂着唇, 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那位王爷到底对金羡羡做了什么,才能让金羡羡到现在还如惊弓之鸟般心有余悸。


    金羡羡还在重复着嘴里那句话, 李静兰努力告诉她“不会的”,可金羡羡浑然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到最后, 李静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束手无策地坐在一旁隐忍恸哭。


    又过了几日, 金川隆从云南边疆之地请来一个巫医。


    李静兰靠在金守才身边, 忧心忡忡地问。“真的有用吗?”


    金守才示意她稍安勿躁。“看看也无妨。”


    见大夫起身,一屋子人连忙随着一起出了寝屋到外间谈话。


    “这姑娘是中了心魔。”


    “老夫有一计,只此法虽能去了这心魔,却难保终有一日有所反复。”


    几人对视一眼, 金川隆率先追问:“何法?”


    “催眠。”


    巫医所说之法便是进行催眠, 更换金羡羡脑中记忆, 重新塑造金羡羡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记忆没了, 心魔自然就没了, 更不会受心魔所困而神思不清。


    “只是这一法子,虽能治了这病, 但保不准哪一天就会想起过往, 恢复记忆。”


    “如果恢复了会如何?”金守才皱眉。


    巫医摇头。“因人而异。有些人记忆恢复了, 病也好了;有些人一旦恢复, 两段记忆引起冲撞, 导致神魂受损,便会痴呆如稚童。”


    “除了这法子还有别的办法吗?”金川隆追问,在金羡羡身上,他们实在不敢冒丁点风险。


    巫医摇头。“最难的就是心病,药石难灵。”


    “也许过段时间病人自己能想通, 到时病不治而愈,有可能病人一辈子都困在心症里也难说,各人有各人的定数。”


    金家再度陷入低迷氛围。


    “羡羡如今这状况,身边离不得人,和稚子也无异了。” 夜里用饭时,金川隆率先打破沉默,说出自己的想法。


    厅堂里还是无人应声,金大爷脸色不虞,放下筷子。“都说话!!!”


    他抬头看向金守才。“老二,你怎么想的。”


    金守才神色慎重地抬起手放到桌上,看了一圈桌边的人。“我想试试。”


    李静兰震惊抬头,扶住金守才臂弯。意识到自己情绪偏激,李静兰抬手无声地擦拭掉眼角的泪,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害怕。“那以后羡羡想起来了怎么办。”


    “想起来了,最差的情况也就是和现在一样。”金守才握上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紧接着又看向金大爷和金川隆。“大哥,你觉得呢?”


    金大爷神情也并不轻松。“羡羡这孩子,从小就贪玩,要是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模样,怕是最难过的就是她自己。”


    几人都因为他的话而沉默下来,厅堂里只剩下李静兰隐忍的啜泣声。


    “婶婶你也别担心。“金川隆说出自己的打算。“我问过去云南行商的朋友,那边的巫术确实神乎其神。眼下这些都是今天这个巫医的一家之言,也不可全信。”


    他看向桌上几人,语气慎重。“我打算带羡羡去一趟云南。”-


    连日出入府的各色大夫让金羡羡没死的消息不胫而走,眼下江南省里最大的八卦消息就是金家的小姐死而复生,詹大少爷人却没了。由于两者时间凑得近,加上二人早有的情爱传闻,扬州城里开始盛传“詹总督独子为爱以命换命,复活金家大小姐”的谣言。


    更有甚者,甚至开始编造起了话本子,将金羡羡和詹译杰刻画得如牛郎织女般,为爱生死不复相见。


    更不幸的是,当下茶楼里最火最叫座的就是以金羡羡和詹译杰为原型创作的这个话本子。


    金羡羡遮着面纱,听着台上越讲越激动的说书先生,有一瞬都想冲到台子上让他下去,自己来讲。


    她与詹译杰确实是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到了年纪就顺利成婚,但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命换命,这不纯胡扯么。


    说来也怪她,做什么要走夜路,一不小心坠了河。她倒是命大,在河里被人救了带到云南去,捡回来一条小命,反倒害得詹译杰为她殉情真跳河死了。


    金羡羡没了兴致再听,站起来往外走。


    春桃儿“欸”了一声。“小姐,咱们回府吗?”


    金羡羡也不知道去哪里好。她走出茶楼,敞亮的天光扑面而来,略微有些刺眼。她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去找詹译杰。”


    春桃儿闻言不再说话。


    金羡羡又去给詹译杰扫墓了。


    自从从云南回来,金羡羡便时常会过来。来得勤的时候,两天就会来一次。


    墓碑被她擦得发光,金羡羡抓过在来时路上买的纸钱,一边盘腿席地而坐,一边开始给詹译杰烧钱。


    “也不知道前两天给你烧的那个大宅子你喜欢吗?”金羡羡朝墓碑碎碎念,全都是一些零碎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口水话。“你死了,顾德兰也嫁人了,我阿兄马上也要娶新嫂嫂,我现在都有点不习惯了。”


    金羡羡是真不习惯,明明以前也都是去摘菌子游船做衣裳,可现在就是没这么喜欢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把我脑子泡坏了。”金羡羡抿唇。


    刚知道詹译杰给她殉情的时候,金羡羡有点震惊,但又觉得像是詹译杰做得出的事。以前詹译杰总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只围着她转的时候,金羡羡不以为意,但听得多了到底入了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詹译杰会这么决绝。


    “你是笨蛋吗?!”金羡羡一想到这个就来气。“就算要死就不能等捞到我尸体再一起死。”


    “现在好了,白死了。”金羡羡无语道。


    她一股脑把买来的金元宝、纸币还有各式各样的衣服都丢进去烧了。“我可不会为你殉情。”


    她语气微丧。“但看在你愿意为我去死的份上,我可以替你守寡。”


    “你要知道,我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就算死了夫婿,想娶我的人还是多到能排到京城。”金羡羡拨弄着烧到一起成堆的纸屑。“但你放心,我只会有你一个夫婿。”


    见金羡羡一开口就说个没停,春桃儿不得不提醒。“小姐,马上就要天黑了。”


    “啊,”金羡羡快速拨弄木杆让纸币烧完。“好。”


    自从走夜路不小心坠了河之后,金羡羡再也不敢在天黑之后出门,惜命。


    她快速弄完,急急忙忙地冲詹译杰的墓碑道:“下次再来看你啊。”


    回到金府时,李静兰还等在金府大门门口,远远瞧见金羡羡,疾步上前拍了她一下。“天天往外跑,说了天黑之前要回府,又当耳旁风。”


    “娘——”


    金羡羡躲开。“还没天黑呢。”


    见李静兰是真生气,金羡羡马不停蹄又上前撒娇。“你放心啦,我也不敢走夜路的,我不是回来了嘛。”


    “爹爹他们肯定在等我们用饭,我们赶紧进去。”金羡羡搂着李静兰,把她当小孩儿哄,一会儿说今天茶楼又编排她和詹译杰了,一会又说逛见了什么新奇东西。


    慢慢地,金羡羡的日子仿佛回到未出阁前,整日里不是听曲儿就是骑马,不是捣鼓什么好吃的就是折腾新鲜玩意儿。


    大梁二十五年春,金羡羡忽然说要在后院凿出一块地来建府内小运河。


    小运河实现的可能性太低,金羡羡请来专门的建造师,从三月下旬到五月初,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她单独腾出照清阁一间屋子,在屋子里挖了一个大水池子。


    等李静兰知道的时候,气得差点没打她一顿。


    “好好的屋子就被你这样搞坏了!”自从金羡羡好了以后,李静兰什么都依她,倒是彻底放纵了这小混蛋。“你说说在屋子里挖个大水池子是要干嘛?”


    “凫水啊。”金羡羡也不知道李静兰怎么生这么大气。


    夏天一到,金羡羡就心痒痒。但上回坠河溺亡到底是有了心理阴影,加上年纪大了在外边也不方便,金羡羡不记得从哪里见过这种大水池子,就想着自己也搞一个。


    李静兰见她说出了个名头,心里气性消了些,仍板着脸。“我还以为你打算养一屋子鱼呢。”没好气地说完这个,她说出来照清阁的正事。“你阿兄的婚期定下来了,在九月二十三,你这屋子快些收拾干净,到时候府上布置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金羡羡赶忙点头,竖起三根手指。“保证完成任务!”


    核对婚宴流程时,金羡羡才猛然间想起,她那未来嫂嫂是邯郸人,邯郸距离扬州城可逾百里,她阿兄怎么去接亲啊?


    金羡羡琢磨着等下次见了金川隆再问问,却没料到,比见到金川隆先来的是婚宴不得不推迟的消息。


    这半个月,她找了不少灯笼贩子将眼下最时兴的灯笼收集了个遍。满满当当定制的红灯笼放了一库房,现在告诉她全都要换成白的?


    “娘,到底怎么回事啊?”金羡羡兴冲冲地跑去李静兰的院子,被李静兰小声禁止。“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国丧,三月内不得嫁娶。”李静兰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个意外。“好不容易盼到你阿兄要成家了,谁又能想到会遇上这么个事。”


    好在也只有三个月,李静兰安慰自己,也安慰金羡羡。“好事多磨,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三个月。”


    金羡羡觉得挺差的,一个月都差,她那一屋子红灯笼放三个月估计都受潮开裂没法用了。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新生活要来了,还有个短暂但能气男主的男三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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