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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月票加更进度-800/2649)

    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的关系,这天晚上,张骆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他上班的那家公司。


    他辛辛苦苦熬了几个大夜做出来的东西,被上司摘了桃子,抢了功劳,他得到的补偿,只是五万块钱的奖金。...


    风卷着江边的湿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水膜。张骆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扯了扯,下巴几乎埋进毛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远处灰白相间的江面。江水浑浊,浮着几片枯叶,被风推着打转,又撞上浅滩的石头,碎成更小的残影。


    江晓渔坐在他左手边,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刮着左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初二体育课跳高时,被金属横杆划出来的。当时张骆就在旁边,立刻蹲下来撕了自己校服袖子给她包扎,还一边缠一边念叨:“你跳那么高干什么?又不是要考体校。”她当时没理他,现在也还是没理他。


    但张骆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复盘刚才那一场争执里每一句措辞的分量,每一个停顿的节奏,每一次眼神落点的位置。江晓渔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却总把逻辑刻进骨头里。她不像他,能当场把话甩出去,还能笑着补一句“胡老师您看,这事儿真不合适”,她只会等三秒,再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压着秤砣。


    项强蹲在他们前面半米处,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替他们挡风。刘富强则靠在一辆银灰色商务车门边,仰头看着天,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盒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冷死了。”项强突然说,声音闷闷的,“我刚看见胡亮助理偷偷摸出手机拍我们仨。”


    张骆没回头,只问:“拍哪?”


    “就……你们俩坐着那会儿。”项强压低嗓子,“他拍了三张,一张正面,一张侧脸,还有一张是你们手肘挨着的影子。”


    江晓渔终于动了动,抬手把围巾往上拉,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冽,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无声翻涌。


    张骆忽然笑了下。


    “笑什么?”江晓渔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笑他拍得挺准。”张骆说,“我们确实挨得近。”


    江晓渔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又往下扯了一点,露出鼻尖和一点唇线。风一吹,她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将落未落的蝶。


    张骆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左手往右边挪了半寸。他的指尖离她右手小指只有两厘米,再偏一点,就能碰到她冻得微红的指节。


    但他没碰。


    不是不敢,是知道不能。


    十五岁,高一,青梅竹马,模特拍摄,品牌方、经纪人、助理、摄影师、灯光师、化妆师、场务……几十双眼睛盯着,几百个镜头扫过,几千条信息随时可能被剪辑、放大、配字、转发、曲解、发酵。他们连牵个手都要算好角度、光线、背景、衣摆褶皱是否自然、肩膀倾斜度是否符合“朋友”范畴——这不是演戏,这是活在显微镜下的生存训练。


    可偏偏,他们又不是真的小孩。


    张骆八个月前凭《月海之谜》第一卷拿下新锐文学奖,书封上印着他穿着校服站在海边的照片,清瘦,眉眼沉静,配文是“00后现象级作者”。江晓渔三个月前刚结束市青少年科创大赛答辩,她设计的“城市雨水径流智能分流模型”拿了特等奖,评委看完演示视频当场问她要不要保送清华水利系。她摇头,说:“我想学电影。”


    他们早就不靠别人定义自己是谁。


    所以当胡亮说“只是拥抱”时,张骆听见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这句话背后所有未出口的潜台词:你们才十五岁,懂什么分寸?你们只是孩子,凭什么挑三拣四?你们能被选中就是运气,别把自己当个人物。


    而江晓渔听懂的是另一层:他们在试探边界。不是测试你们愿不愿意配合,是在测试你们敢不敢反抗,敢不敢让别人看见你们的底线在哪里。


    所以她开口比张骆晚三秒,但落地更重。


    “我也不同意。”


    四个字,没加任何修饰,没带一点情绪起伏,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让空气凝滞。


    张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江面,下颌线条绷得很直,耳垂上那颗小痣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他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她转学来的第一天,全班男生围着她问“你是不是城里来的”,她站在讲台边,一手拎着粉色小书包,一手攥着半块橡皮,谁也不理。后来放学路上,张骆追上去,把刚买的草莓牛奶塞给她,她拧开喝了一口,说:“甜得发腻。”


    那时他就知道,她从不接受施舍式的善意,只认等价交换的尊重。


    就像今天。


    蒙莎最后跟胡亮说的是:“合同第六条第三款,乙方有权拒绝任何未经书面确认的拍摄指令。甲方若坚持新增内容,需重新签署补充协议,并支付额外劳务费用。否则,今日拍摄素材,艺星国际保留全部版权及发布否决权。”


    胡亮沉默了十秒,笑了:“莎姐,你这话说得,比我老板还硬气。”


    蒙莎也笑:“不是我硬气,是这两个孩子,值这个价。”


    车开走后,张骆没急着回学校,反而拐进江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老式糖水铺,木招牌漆皮剥落,写着“阿婆甜汤”四个字,灯泡昏黄,玻璃窗上糊着水汽。


    他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


    阿婆正在灶台前搅锅,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眼角立刻堆起笑:“小骆来啦?晓渔呢?”


    “她马上到。”张骆拉开最里头那张竹椅坐下,伸手抹了把玻璃窗上的雾气,往外望。江晓渔果然已经穿过巷口,步伐不快不慢,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像一道封印。


    她进来时,阿婆刚好端出两碗姜撞奶,热气腾腾,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


    “刚撞的,趁热喝。”阿婆说,“晓渔啊,你妈今早来过了,说你爸电话打不通,让她别担心,人没事,就是……去云南那边采风去了。”


    江晓渔舀起一勺,没急着喝,只低头看着奶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气蒸得微微晃动。


    张骆问:“她没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问了。”江晓渔吹了口气,奶面漾开一圈涟漪,“我说,他拍他的雪山,我喝我的姜撞奶,互不耽误。”


    阿婆在一旁擦桌子,闻言笑出声:“你这孩子,嘴比奶还烫。”


    张骆也笑了,低头喝了一口。姜味辛辣直冲鼻腔,奶香却绵密裹着舌尖,又烫又暖,一路烧进胃里。


    “其实我知道他在哪儿。”江晓渔忽然说。


    张骆抬眼。


    “他手机关机,但朋友圈三天前定位在香格里拉。”她语气平淡,“发了张照片,云海,还有半截登山杖。杖头缠着蓝布条——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上面绣了‘江’字。”


    张骆没接话,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完,回去还要背英语单词。”


    江晓渔看他一眼:“你背完了?”


    “背到unit3。”


    “那正好,我给你听写。”


    她放下勺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蓝皮笔记本,翻开,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她用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单词,笔尖沙沙响,像春蚕食叶。


    张骆看着她写字的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点浅褐色墨点,洗不掉,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忽然说:“如果今天他们真逼我们拍了,你会怎么做?”


    江晓渔停笔,抬头:“不拍。”


    “要是签了合同,违约金五十万呢?”


    “那就赔。”她答得极快,“然后起诉他们违约在先,合同里没写拥抱条款,他们擅自增加,属于单方面变更合同内容。我查过,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情势变更原则适用范围不包括这种恶意增项。”


    张骆眨了眨眼:“你还查法条?”


    “顺手。”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听写,第一个,‘ticy’。”


    张骆拿起笔,忽然觉得这词烫手。


    窗外风更大了,卷着枯叶拍打玻璃,噼啪作响。


    这时,店门口风铃又响。


    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生探头进来,头发微卷,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哎哟,都在呢?”周恒宇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嘻嘻走过来,“我刚路过,看见你们车停外面,猜你们在这儿——晓渔,你爸真去云南了?我听说他接了个纪录片,拍怒江峡谷的。”


    江晓渔没抬头,继续写:“嗯。”


    周恒宇一屁股坐在张骆旁边,胳膊搭上椅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俩今天拍得怎么样?听说胡亮想让你们抱?”


    张骆舀了一勺姜撞奶,含糊应了声:“没抱。”


    “啧,可惜。”周恒宇叹气,“我本来还想偷拍几张发b站,标题都想好了——《震惊!15岁顶流青梅竹马首次公开亲密接触?!》”


    江晓渔终于抬眼:“你发试试。”


    周恒宇立刻举起双手:“我开玩笑!我发誓我连截图都没截!”


    张骆笑出声,把最后一口奶喝尽,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就在这时,江晓渔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是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备注为【林导】的联系人。


    内容只有七个字:


    【《月海之谜》电影版,想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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