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湾公园门口的那家牛肉面馆,张骆都还没来得及坐下来,何卫东就一脸急切地问:“你听说了没有?”
张骆一愣,不明白,“听说什么?”
“有人在网上爆料,说今年《少年》写作大赛有人贿赂评委。”...
零点刚过,手机屏幕亮起,宋屿的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编辑老陈发来的:“小宋,刚后台看到你那章月票福利章解锁率97.3,破纪录了!而且——均订跳到4216了!还在涨!”
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回。窗外春夜微凉,楼下一棵玉兰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斜斜地切过他摊在桌上的稿纸。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剧情线,最底下一行被橡皮擦反复蹭过,边缘已泛灰毛边:“林晚不该接那部戏。”
可她接了。
三天前,《雾港》官宣主演名单。林晚的名字挂在女主栏第一行,字体加粗,配图是她穿墨绿旗袍站在老式轮船甲板上的侧影——发丝被海风吹起半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宋屿刷到通稿时正嚼着最后一块冷掉的粢饭团,糯米黏在后槽牙上,他没咽,就那样含着,看完整篇通稿里“导演钦点”“业内公认潜力股”“转型关键作”这些字眼像玻璃渣一样硌着喉咙。
他不是没劝过。
二月十七号下午,他约她在“半盏茶”见。店在旧城巷子深处,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薄荷,风一吹就散出清苦气。林晚来得早,坐在靠窗第三张竹椅上,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戒圈内侧刻着模糊的“yu”——那是他名字缩写,三年前她试镜失败后他送的,说“不是奖杯,是锚”。她低头搅动茶汤,碧螺春浮沉,水色渐淡。他推过去一份合同复印件,封皮印着《临岸》两个字,导演栏签着白砚舟的名字。“白导前年凭《潮汐表》拿过金鹿奖最佳导演,剧本我改了七稿,第七稿里林晚这条线——”他顿了顿,“把‘被拯救’全删了。她自己修好灯塔,自己校准罗盘,最后那场暴雨夜,她站在礁石上喊的不是‘救我’,是‘看清楚’。”
林晚没抬头,只问:“片酬?”
“比《雾港》低三成。”
她终于抬眼,眼尾有很淡的淤青,像不小心蹭上去的炭笔灰。“宋屿,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多久了吗?”
他知道。知道她陪跑五年,试镜四十一次,有大,替身不敢跳冰河,她裹着棉袄自己下水,上来时嘴唇乌紫,却笑着对副导说“再来一条”;更知道她昨天凌晨两点给他发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们说,《雾港》要是爆了,我就真能从‘林晚’变成‘林晚老师’。”
他没说话,把合同收回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起身时碰倒茶杯,碧螺春泼在“临岸”两个字上,墨迹晕开,像一小片深色潮水。
此刻,他重新打开电脑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跳动。
《咸鱼重生》第187章标题还空着。
他敲下第一行:【林晚接到《雾港》开机通知那天,宋屿正在给新书《潮声不眠》写大纲。】
这本新书是他三个月前悄悄注册的马甲号,笔名“屿上灯”,封面用的是去年台风天拍的东海灯塔照片——塔身斑驳,顶灯却亮得刺眼。签约平台是家小站,首秀数据平平,日更三千,读者评论区永远只有七八条,最新一条写着:“作者大大加油,你写的渔村孩子太真实了,让我想起老家阿公。”
他没回。
但每天凌晨三点,他都会重读一遍第一章。那里写渔村少年阿屿蹲在退潮后的滩涂上,用指甲抠出牡蛎壳里最后一丝嫩肉,海水退去时留下银亮的盐晶,在他手背上结成细小的星群。
——和他十六岁在舟山码头扛货时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晚。
【在吗?】
他回了个“在”。
【《雾港》定妆照出来了,导演组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写主题曲歌词?】
他盯着这句话,喉结动了动。
《雾港》的音乐总监是周砚,业内人称“耳朵比尺子还准”的老炮,向来只跟合作十年以上的词人打交道。林晚能开口提这茬,必是她亲自磨下来的。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抱着吉他去她宿舍楼下唱自己写的歌,走调走得惨烈,宿管阿姨抄起拖把要赶人,林晚却推开窗,把一整包草莓味软糖倒进他琴盒里:“下次别唱了,写下来给我看。”
后来她真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词抄在笔记本上,每页右下角画一朵小浪花。那本子现在还在他书房抽屉最底层,纸页泛黄,浪花褪成浅褐色。
他打字:【主题曲想表达什么?】
对方秒回:【“雾里看花,花是假的;港中泊船,船是空的。”导演说,要那种……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永远差一厘米的痛感。】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出《雾港》剧本里最扎心的一场戏:林晚饰演的沈青梧在码头等未婚夫归来,等了七年,每年除夕都买一盏红灯笼挂上灯柱。第七年雪夜,她看见未婚夫的船驶进港湾,狂奔而去,却在离船十步远时突然停住——船舷上站着另一个女人,正把头靠在他肩上笑。镜头切到沈青梧的手,她攥着灯笼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绳子勒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雪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淡粉。
而此时,岸边所有灯笼同时熄灭。
只剩她手中这一盏,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像一颗将死的心脏。
他睁开眼,开始打字。
不是回林晚,而是新建文档,新建文件夹,新建一个命名为“雾港-词”的纯文本。
第一句:【雾太浓,浓得能腌住光,】
第二句:【港太静,静得听见锚链锈蚀的声响。】
第三句他删了三次。
想写“我数过七百二十九次潮涨”,可七百二十九是虚数,太匠气;
想写“红灯笼烧穿我的掌心”,又太狠,失了余味;
最终敲下:【第七年雪落满肩,我仍没学会松手——】
光标停住。
他起身拉开冰箱,拿出最后一罐冰啤酒。易拉罐拉环崩开的脆响惊飞窗外一只夜鹭,扑棱棱掠过玉兰树冠。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麦芽苦味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却像塞了团浸透海水的棉花。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是粉丝群。
id叫“屿光”的人在九点四十七分发了张截图:《雾港》官博转发某影视大v的安利帖,配文“期待林晚老师破茧成蝶!”,底下热评第一赫然是:“宋屿大大快去看!你老婆杀疯了!!!”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狗头表情。
宋屿点开大v原文,里面用三百字夸林晚的“破碎感演技”,特别提到定妆照里“眼神像被海雾浸透的玻璃珠,美得让人不敢呼吸”。他往下翻,看到有人回复:“听说男主是新晋流量祁湛,俩人cp超带感!锁死!”
祁湛。
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进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祁湛——去年爆款剧《星轨之下》男主,微博粉丝两千三百万,代言从奶茶到跑车,连粉丝应援灯牌都做成流星划过轨道的形状。林晚和他在《雾港》里有三场吻戏,其中一场是雨中即兴发挥,导演喊“卡”后祁湛没松手,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了足足八秒,路透视频在抖音播放量破两千万。
宋屿没看那个视频。
但他记得林晚发来现场照那天,附言是:“祁湛教我怎么让眼泪掉得慢一点。”
他当时回:“别学。真疼的时候,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她没再回。
现在,他点开浏览器,搜索“祁湛林晚雾港吻戏”。
页面跳出第一条就是某论坛热帖:《扒一扒<雾港>片场那些事儿》,楼主自称“场务小哥”,晒出三张偷拍照。第一张是林晚和祁湛共撑一把黑伞,她发梢滴水,他半边肩膀湿透;第二张是两人对戏,祁湛手指虚虚贴在她腰后三厘米处,像一道即将逾越的警戒线;第三张最模糊,只能看清林晚仰着脸,睫毛垂落,而祁湛的唇距离她耳垂不足半寸。
帖子底下盖了三千多层楼。
“姐姐这状态绝了!和祁湛搭戏完全不输!”
“祁湛眼神太苏了!建议导演把吻戏加到五场!!”
“楼上清醒点!人家宋屿大大才是正宫!!(狗头)”
宋屿关掉页面。
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某种更钝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每次呼吸都要多使三分力。
他忽然想起《咸鱼重生》开书第一天写的序章。
那时他刚辞掉广告公司文案的工作,在出租屋熬了七十二小时写出前三万字。序章里主角许闲穿越回十八岁,发现当年放弃艺考是因为母亲病重需要钱,而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是高考放榜那天,隔壁班的林晚捧着中央戏剧学院录取通知书跑来问他:“你真不去北京了?”
他写许闲摇头,写林晚把通知书折成纸船放进操场边的排水沟,写纸船被雨水冲走时,许闲弯腰想捞,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涟漪。
——那其实是他自己的事。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晚。
那年他撕掉了中戏复试准考证,因为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他连夜坐绿皮火车回老家,行李箱里装着两套换洗衣物和一本《电影剧本写作基础》。林晚追到车站,把一张纸塞进他口袋,上面是她手抄的《海上钢琴师》台词:“陆地?陆地对我来说是一艘太大的船,一个太美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程,一瓶太浓的香水,一种我不会创作的音乐。”
他至今留着那张纸。
就夹在《潮声不眠》大纲本的扉页里。
窗外玉兰树影忽然晃动。他抬头,看见对面楼顶闪过一道光——是无人机,正悬停在十五米高空,云台镜头稳稳对准他亮灯的窗户。
《雾港》剧组今天在隔壁街区取景。
他慢慢合上电脑。
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最底下一排蒙尘的旧书。是大学教材,《广播电视编导基础》,书页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他翻到第八章“长镜头叙事”,指着其中一段给林晚讲过无数次:“你看希区柯克怎么用三分钟长镜头拍《夺魂索》——所有真相都在镜头里,但观众要等到最后一个镜头切出去,才意识到凶手就在画面中央。”
那时林晚叼着棒棒糖,糖棍在齿间轻叩:“所以呢?”
他说:“所以有时候,最痛的镜头,是所有人都看着你,却没人看得见你心里的裂痕。”
她把糖棍咬碎,咯吱一声:“那我要当那个把镜头转过来的人。”
现在,镜头真的转过来了。
只是对准的,早已不是他。
他放下书,转身走向厨房。
水龙头哗哗流淌,他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滴在洗碗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眼下泛青,t恤领口洗得发白,左胸前有一小块浅褐色污渍——是上周改稿时打翻的咖啡。
很普通。
普通得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到。
他直起身,拧紧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
寂静像潮水漫上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第三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
未知号码,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内容只有十个字:【宋屿,灯塔的光,该亮起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四十七秒。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着“白导”的联系人。
拨通。
电话响到第五声,那边传来低沉的男声:“喂?”
“白导,我是宋屿。”他声音很稳,像一块浸透海水的礁石,“《临岸》的剧本,我明天上午十点,带着终稿去您工作室。”
“哦?”白砚舟笑了声,“舍得出来了?”
“嗯。”他望向窗外,玉兰树影被夜风揉碎,又缓缓聚拢,“雾太大,得有人先擦亮灯塔。”
挂断电话,他打开文档,删掉刚才写的所有词句。
新建一页。
标题栏敲下:《咸鱼重生》第187章·雾港与灯塔
正文第一行:
【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海上。】
第二行:
【它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呼吸里,藏在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回头中,藏在那些我们亲手擦掉,又忍不住重写的,所有未寄出的信里。】
他按下保存键。
屏幕右下角显示:文档创建时间03:44:21
窗外,玉兰树梢悄然绽开一朵新生的花苞,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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