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苏秦听着,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
他终于明白,为何杜望尘会说这“很难”了。
“很难,对吧?”
杜望尘看着苏秦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难?这简直就是强人所...
青阳山巅,云海翻涌如沸。
林玄站在断崖边,衣袍猎猎,左手握着一截焦黑断剑,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间还渗着暗红血丝。他身后三丈处,七具尸体呈扇形倒伏,皆是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皮肉未绽,却已断绝生机——这是《太虚引气诀》练至第七重后,剑气凝而不散、收放由心的征兆。
可他的脸色却比云海更沉。
方才那一战,本不该如此惨烈。
若非那枚青玉符在千钧一发时骤然碎裂,若非他为护住身后三名新入门的杂役弟子硬接了魔宗“蚀骨爪”第三式,此刻他该已提着“黑鳞老祖”的人头回山复命。可现在,黑鳞老祖借着符箓自爆的乱流遁入地脉,而他自己丹田内那缕本该温润如春水的太虚真气,正隐隐泛出铁锈般的腥气。
这不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是污染。
林玄缓缓摊开右手,掌心赫然浮起一枚米粒大小的灰斑,边缘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像一滴融化的铅水渗进血肉。他指尖微颤,掐了个清心诀,却只觉那灰斑反而往经络深处钻了一寸——它不惧灵力冲刷,不畏神识探查,甚至……在模仿他的呼吸节奏。
三个月前在葬龙渊底发现的那具青铜棺椁,果然没那么简单。
当时棺盖掀开刹那,他看见棺中尸身胸口嵌着半块残碑,碑文扭曲如蚯蚓,而尸身十指指甲尽成青灰,指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凝滞的雾。他取走残碑时,棺底压着一枚青玉符,符上刻着“镇秽”二字,笔画末端却缠着三道细若游丝的黑线,仿佛活物。
他没当回事。毕竟他是青阳山百年来唯一以杂役身份破境筑基的弟子,是掌教亲赐“玄字辈”道号的特例,是连执法堂长老见了都要点头让路的年轻一代第一人。他信自己的道心,信自己的剑,更信青阳山护山大阵日夜不息的涤尘钟声。
可现在,那灰斑正沿着手太阴肺经,一寸寸向上攀爬。
林玄闭目,神识沉入丹田。那团本该澄澈如琉璃的太虚真气中央,赫然浮着一粒芝麻大的墨点。它不动,却让整片气海泛起细微涟漪,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晕染,无声无息。
他猛地睁眼。
远处云海忽如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赤金剑光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哨音。剑光未至,灼热气浪已将崖边千年松针尽数焚成灰白。林玄不退反进,左足踏前半步,断剑斜指天心,剑尖嗡鸣,竟引得周遭云气逆旋成涡。
“林师弟好兴致。”剑光敛处,一袭赤袍青年立于虚空,腰悬紫金剑鞘,发束赤蛟冠,正是执法堂首座亲传、“赤霄剑”楚临渊。他指尖抚过剑鞘,声音温润如玉,“听说你昨日独闯黑鳞寨,斩十七魔修,救回三十六名凡人幼童?掌教已下谕,准你入藏经阁第三层。”
林玄收剑,拱手:“楚师兄谬赞。黑鳞寨不过癣疥之疾,倒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临渊腰间剑鞘——那鞘口三寸处,竟有极淡的青灰色纹路,如藤蔓缠绕,若非他此刻瞳孔已染上太虚真气特有的银芒,几乎难以察觉。“倒是楚师兄这柄‘赤霄’,近来似有滞涩?”
楚临渊笑意微凝,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一声清越龙吟震得云海翻腾:“剑器通灵,偶感山中湿气罢了。倒是林师弟……”他忽然抬手,两指并拢,隔空点向林玄右腕,“你这脉象,怎似夹着三分浊气?”
林玄手腕一沉,袖袍垂落,遮住那抹灰斑:“山下行医,沾了些瘴毒,已服过‘清露丸’。”
“哦?”楚临渊眸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温润,瓶口却用朱砂封着三道符箓,“巧了。我前日得了一炉‘涤尘丹’,专克诸般秽气。林师弟既在山下行医,不妨带几粒回去,也算替我积些功德。”他指尖轻弹,小瓶稳稳飞向林玄。
林玄伸手欲接。
就在指尖触到瓶身刹那,他丹田内那粒墨点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一股尖锐刺痛直冲识海,仿佛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他眼前骤然闪过碎片——
青玉棺椁内,尸身睁开的眼珠是纯白的,没有瞳孔;
残碑背面,蚯蚓般的文字突然扭动,化作一行血字:【秽非外染,乃心自生】;
楚临渊腰间剑鞘上,那青灰纹路倏然蔓延,顺着他的袍角爬上小腿,隐入靴中……
“林师弟?”楚临渊声音微沉。
林玄猛然回神,额角已沁出冷汗。他五指一收,青玉瓶在掌心滴溜溜打转,瓶身朱砂封印完好无损。可就在他掌心合拢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从瓶口缝隙里丝丝缕缕逸出,钻进他的鼻腔。
他笑了,笑得坦荡:“多谢楚师兄厚赠。只是……”他晃了晃小瓶,瓶中药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丹药色泽偏青,不像涤尘丹,倒似‘青蚨引’——此药需以活人精血为引,服下后能暂增三成功力,但药效一过,必损十年寿元。师兄莫非……也遇上了棘手事?”
楚临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林玄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仰天长笑:“好!好一个林玄!青阳山上下,敢当面戳破我楚某人用药的,你是第一个!”笑声未落,他袖袍猛然一卷,赤金剑光再起,却非攻向林玄,而是劈向下方云海!轰隆巨响中,云层被生生斩开一道百丈裂口,裂口深处,数十道黑影如受惊蝙蝠四散奔逃——竟是潜伏已久的魔宗探子!
“看好了!”楚临渊声震四野,赤霄剑脱鞘而出,剑身燃起赤色火焰,竟在空中凝成一只展翅三丈的火凤虚影!火凤长唳,双翼一振,数十道火羽如暴雨倾泻,所过之处,黑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为飞灰。
林玄静静看着,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掐诀。
太虚真气在指尖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银针,无声无息刺入自己左手虎口。剧痛让他神智愈发清明——那灰斑在剧痛刺激下,竟微微收缩,显露出底下皮肤上一点极其细微的、与青玉符上如出一辙的“镇秽”二字轮廓。
原来不是污染。
是寄生。
青玉符根本不是封印,是诱饵。它把某种东西……种进了他体内。
而楚临渊给的这瓶“涤尘丹”,恐怕才是真正的解药,或者……更精准的锁链。
火凤虚影渐渐消散,楚临渊收剑归鞘,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昨夜子时,东荒‘枯骨岭’地脉异动,掌教已命我率队前往勘测。林师弟既擅医术,不如随行?听说岭中瘴气里,藏着一味‘九死还魂草’,服之可洗髓伐毛,祛除百病。”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玄右手,“尤其……对某些‘旧疾’,颇有奇效。”
林玄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枚青玉瓶。瓶中药丸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仿佛无数只细小的眼睛正透过瓶壁,幽幽地回望着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楚临渊满意颔首,赤袍翻飞,御剑而去。云海重又合拢,仿佛从未被撕裂过。
林玄独自立于崖边,良久。
他打开青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青色丹丸只有绿豆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苍白的脸。他并未吞服,而是用断剑剑尖轻轻一挑,将药丸置于剑刃之上。太虚真气缓缓注入剑身,银光流转间,药丸表面青光渐次剥落,露出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膜上,赫然浮现出与他掌心灰斑同源的、细微蠕动的纹路。
果然。
这药不是解药,是饵料。它会喂养他体内的东西,让它更快成熟,更快……取代他。
林玄收起药丸,转身走向崖后石洞。洞口藤蔓垂挂,寻常弟子只当是普通采药洞,唯有他知道,此处石壁内嵌着一块残破界碑,碑文已被岁月磨蚀大半,唯余半句:“……秽起于心,灭形于……”
他伸手抚过冰冷石碑,指尖划过那些残缺笔画。忽然,石碑最下方一道极浅的刻痕引起他注意——那不是天然风化,是人为划出的,三道短横,排列成三角,与他丹田内那粒墨点的形状,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跳,立刻盘膝坐下,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那团由太虚真气凝成的银色漩涡中央,墨点依旧静伏。但此刻,漩涡边缘,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三颗微小的银星,彼此呼应,隐隐构成三角之势,正缓缓旋转,牵引着墨点微微震颤。
是界碑的共鸣?
还是……有人在他入定之时,早已悄然布下棋局?
林玄猛地睁眼,瞳孔深处银芒暴涨,洞中光线骤然一暗。他看见自己投在石壁上的影子,竟比身体矮了半寸——影子脖颈处,一道青灰色的细线正缓缓勒紧,仿佛一条活蛇。
他霍然起身,抽出断剑,剑尖直指影子咽喉。
影子竟也抬起手,做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两柄剑,遥遥相对。
林玄屏住呼吸,缓缓吐出三个字:“谁在——”
话音未落,洞外忽传来稚嫩童音:“林师兄!林师兄在吗?王执事说,今日新到的‘云纹纸’要您亲自过目,还有……还有那个,您托我找的‘三更霜’,我在库房角落翻出来了,就是……就是有点发霉……”
是昨日他救下的那个最小的杂役童子,叫阿砚,才十岁,左耳缺了一小块,说话时总爱歪着头。
林玄收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异状尽数压下。他整理衣袍,走出石洞,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和笑意:“阿砚来了?纸和霜都在哪儿?”
阿砚抱着个破木匣,踮脚递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都在这儿!林师兄,您说的‘三更霜’,是不是就是那种半夜结在枯井口的白霜?我找了好久呢!”
林玄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匣盖上一道新鲜刮痕——那是被什么东西急速拖拽留下的痕迹。他笑着揉了揉阿砚的头发:“辛苦了。待会儿去膳堂,师兄请你吃糖糕。”
阿砚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开。林玄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慢慢掀开木匣盖。
匣中并无发霉霜花,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粉末堆成一座微缩山峦的形状,山顶插着一根乌黑发亮的……半截断箭箭头。
箭头尾端,刻着三个蝇头小字:【枯骨岭】
林玄合上匣盖,指尖用力,将那三个字深深按进木纹之中。
他抬头望天。
青阳山护山大阵的涤尘钟声,今日格外悠长,一声,又一声,震得云海翻涌如沸,却震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沉沉郁色。
钟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有根灰线,从丹田那粒墨点里延伸出来,缠上心脉。
他忽然想起大伯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玄子……人这一辈子啊,不怕走错路,就怕……路走着走着,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时他以为大伯糊涂了。
现在,他觉得大伯或许什么都知道。
林玄转身,走向山下药圃。夕阳将他影子拉得极长,影子边缘,一缕极淡的青灰雾气,正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融入晚风。
山风拂过药圃,一片新栽的“忘忧草”无风自动,叶片翻转,叶背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正在缓缓爬行的灰斑。
而在青阳山最幽深的地底,某处被万年寒冰封冻的古老洞窟中,冰层深处,一具青铜棺椁静静悬浮。棺盖缝隙里,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极其缓慢地渗出,沿着冰面蜿蜒而下,所过之处,坚冰无声融化,露出底下……无数双纯白的眼珠。
它们,正齐齐望向林玄离去的方向。
钟声未歇。
暮色四合。
林玄的身影消失在药圃尽头时,他袖中那枚青玉瓶,瓶身朱砂封印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汇入苍茫夜色。
那烟气飘向之处,正是枯骨岭的方向。
而枯骨岭地脉深处,一道被封印了三百年的裂缝,正随着青阳山涤尘钟的每一次震动,微微……翕张。</p>
第152章 倒果为因,我为灵植夫一脉领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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