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机社那座幽冷阴森的青铜建筑时,夜色已深沉如墨。
苏秦独自走在山道上,步伐平缓,神情间透着一股勘破迷障后的清明。
杜望尘的那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挑开了大周仙朝这层名为“法度”的遮羞...
灵堂里烛火摇曳,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在半空忽然一滞,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凝成一道细长灰线,直直垂向棺木中央。
我跪在蒲团上,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香灰,在掌纹里蜿蜒成暗红小溪。不是痛,是冷——一种从骨髓里沁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大伯的棺盖尚未钉死,只虚掩着一道缝,缝隙里透不出尸气,反倒有股极淡的檀香,清冽得不像停灵之所,倒似佛前供了三十年的旧香炉。
父亲在侧,正低头整理供果。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纱,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青铜短剑上。剑鞘古拙,隐有云雷纹,鞘口嵌着半枚残缺玉珏,裂痕如蛛网,却泛着幽微青光。我认得那玉——大伯生前从不离身的“栖梧珏”,传说取自南荒梧桐山心脉所凝,能引凤鸣,可镇阴祟。如今半枚在鞘上,另半枚……我下意识摸向自己贴身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片,边缘锋利如刃,正是昨夜守灵时,大伯冰凉的手指突然松开,滑落进我掌心的。
那时我正替他掖被角,指尖刚触到他枯瘦的手背,那手竟猛地一颤,五指如钩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眼未睁,唇未动,可一道声音直接在我识海炸开,嘶哑、断续,却字字如凿:
“……雀……不是雀……是鸦……乌鸦衔诏……诏在喉……咳……”
话音未落,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从气管深处往上顶,顶得颈项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土。我骇然欲呼,却见他瞳孔骤然扩散,涣散的视线穿透我肩头,死死钉在灵堂高悬的“奠”字白幡上。幡角无风自动,簌簌抖了三下,每抖一下,他嘴角便溢出一缕黑血,血落地即凝,竟化作三粒漆黑米粒大小的硬壳,壳上隐约浮现金色细纹,形如篆字,转瞬又消。
我慌忙去扶,手刚碰到他肩头,那手便倏然松脱,滑落于身侧。再探鼻息,已无。
可就在那气息断绝的刹那,我袖中藏着的栖梧珏残片,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烫得皮肉生疼,仿佛有活物在玉中搏动。
此刻,灵堂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青石阶上,竟无一丝回响。父亲按剑的手骤然绷紧,指节发白。我缓缓抬头,只见门槛处立着一人。
青衫磊落,腰悬朱砂葫芦,发束青玉簪,面容清俊如初春山岚,偏生一双眼睛,左瞳澄澈映烛光,右瞳却浑浊如蒙灰翳,内里似有无数细小黑点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啃噬着光。
周玄。
大周钦天监副监正,也是大伯生前最忌惮、也最想见的人。
他踏入门内,未看棺木,未看灵位,目光径直落在我脸上,右瞳里那涡黑点旋得更急了,像无数饥饿的蚁群,正隔着虚空,细细舔舐我的皮相。
“林砚。”他开口,声音温润,尾音却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砾感,“你掌心的玉,烫么?”
我喉头一紧,下意识将手藏进袖中。父亲已霍然起身,青铜短剑锵然出鞘三寸,寒光如水漫过青砖:“周监正,灵堂重地,非请勿入。”
周玄微微一笑,右瞳黑涡忽地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强行扼住。他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右眼:“林叔莫恼。此眼观阴,见不得至亲新丧之气,稍作遮蔽,便无妨。”话音落,他右眼浑浊尽褪,竟与左眼一般清澈,唯余眼尾一点极淡的墨痕,如泪痣。
可这“清明”只维持了一息。
下一瞬,他右瞳再度混沌,黑点狂旋,比方才快了数倍!与此同时,灵堂内所有烛火齐齐爆开灯花,噼啪声连成一片,青烟骤然扭曲,不再是笔直一线,而是疯狂打结、拧绕,最终在棺木上方聚成一团浓稠墨云,云中隐隐有喙影啄动,似有活物欲破云而出!
“唳——!”
一声尖啸并非耳闻,而是直接刺入脑海,带着腐叶与陈年墨汁的腥气。我脑仁剧痛,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就在这眩晕欲呕之际,掌心栖梧珏残片猛地一震,一股灼热气流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直贯天灵!那气流所过之处,竟有细碎金芒迸射,如星火燎原,瞬间烧穿脑海里的黑雾。
我猛然睁眼。
视野清明。
可眼前景象,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
周玄依旧站在原地,青衫未动。可在他身后,在灵堂那幅巨大的白底黑字“奠”幡之下,在所有人视线死角里——赫然立着另一个“周玄”。
一样的青衫,一样的朱砂葫芦,一样的青玉簪。可那“周玄”身形略显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面庞亦在明暗交界处不断溶解又重组。最骇人的是他的脸——五官分明是周玄,可嘴角却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向上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牙床,牙床上密密麻麻,竟嵌着数十枚细小如针的黑色鸟喙!每一枚喙尖,都滴着粘稠墨汁,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幻觉?魇症?
不。我死死盯着那“周玄”的脚。
他没有影子。
而真正的周玄,青衫下摆正轻轻拂过地面,投下清晰斜长的影子。
“林砚。”真正的周玄声音依旧温润,甚至带了点赞许的笑意,“好眼力。竟能窥见‘衔诏之影’……不愧是栖梧珏选中的人。”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里便悄然渗出细密黑丝,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直扑棺木。父亲怒喝一声,短剑悍然出鞘,剑光如电,斩向那些黑丝!剑锋过处,黑丝应声而断,可断口处并未消散,反而喷溅出大蓬墨汁,墨汁落地即化作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乌鸦,振翅扑向棺木缝隙!
“住手!”我失声大吼,身体比意识更快,整个人撞向父亲持剑的手臂。剑锋偏斜,险险擦过棺盖,削下几片木屑。而那群墨鸦已尽数没入棺缝,消失不见。
周玄脚步未停,已行至棺木前三步。他不再看我,目光沉沉落向那道虚掩的缝隙,右瞳黑涡旋转得近乎疯狂,仿佛要将整个棺木吸入其中。
“林砚。”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大伯临终前,可曾告诉你……为何他一生研习《太初星图》,却从不观星?为何他总在子夜焚香,香灰必盛于青瓷碗,碗底刻‘赦’字?为何他书房暗格里,锁着七十二枚空白竹简,每枚竹简背面,都烙着一枚带血的鸦爪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记忆深处。大伯书房……那扇从不上锁的樟木柜……柜底青瓷碗里常年盛着未燃尽的香灰,灰烬堆叠,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生长的锥形丘……还有那暗格,钥匙是枚黄铜小雀,我幼时曾偷偷打开过一次,竹简冰冷光滑,背面那猩红爪印,当时只觉诡异,如今想来,那血色鲜亮得,根本不似干涸多年……
“他怕。”周玄的右瞳黑涡骤然收缩,凝聚成一点深不见底的墨渊,“他怕看见天上那颗星——它本该是紫微垣中最亮的帝星,如今却黯淡如将熄烛火,星辉稀薄处,正有七十二道墨色鸦影,盘旋不去,日夜啄食其光。”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我,那右瞳墨渊深处,竟似有无数细小的、挣扎的人脸一闪而逝:“林砚,你可知‘衔诏’二字,何解?”
不等我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可就在这一瞬,灵堂内所有墨鸦振翅之声、烛火爆裂之声、甚至门外隐约的风声虫鸣……尽数消失。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我听见了。
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粘腻的“咯吱…咯吱…”声。
像是无数细小的喙,在坚硬的玉质表面,反复刮擦。
声音源头,正是我紧握的右掌。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摊开手掌。
栖梧珏残片静静躺在掌心。
而在那温润玉面之上,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三道新鲜划痕。每一道,都纤细如发,深不见底,边缘翻卷着细小的玉屑。痕迹走势……竟与昨夜大伯喉头滚动时,颈项青筋暴起的走向,分毫不差。
而就在我目光触及那划痕的刹那——
“咔。”
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被心跳淹没。
栖梧珏残片中央,一道新的、蛛网般的裂痕,无声蔓延开来。裂痕深处,一点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墨色,正缓缓洇出,如同活物呼吸,一胀,一缩。
周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灵堂内骤然降下十度寒意。他右瞳墨渊深处,那无数挣扎的人脸,同时停止了扭动,齐齐转向我,空洞的眼窝里,淌下两行粘稠黑泪。
“诏书,”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已衔入喉。”
“林砚,你大伯咽下的,从来不是最后一口气。”
“是他替你,咽下了第一道诏。”
话音落,他右掌猛地向下一压!
轰——!
整具棺木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木屑纷飞,而是无数漆黑墨鸦从四面八方、从木纹深处、从棺钉缝隙里轰然喷涌而出!它们羽翼漆黑如最浓的夜,双目却燃烧着惨绿鬼火,成千上万,汇成一股狂暴墨流,直冲灵堂穹顶!所过之处,烛火尽灭,匾额剥落,连供桌上的清水都瞬间冻结成墨色冰晶!
就在这灭顶墨潮即将吞噬一切之际——
“咄!”
一声断喝,并非来自周玄,亦非父亲。
竟是从我口中迸出!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斩钉截铁的金铁之音。仿佛有另一道意志,借我的喉舌,悍然出鞘!
随这声断喝,我掌心栖梧珏残片轰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活物般急速内敛,压缩,最终凝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却重逾千钧的金色符印!符印悬于我掌心三寸,纹路古奥,中心一点,赫然是只展翅欲飞的赤金凤凰!
金光甫一亮起,那狂涌的墨鸦洪流竟如遭无形巨锤轰击,前锋数百只当场僵直,惨绿鬼火噗噗熄灭,墨羽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白嶙峋的鸦骨!骨上金线游走,瞬间烙满繁复咒文,随即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嗯?”
周玄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惊异之色,右瞳墨渊剧烈翻涌,仿佛有风暴在其中孕育。他盯着我掌心那枚微小却威压滔天的金符,声音首次带上一丝凝重:“栖梧真印……竟在你血脉里?林砚,你大伯……从未告诉过你,他当年在梧桐山巅,剜心为引,为你种下的,究竟是什么?”
剜心为引?
我脑中轰然炸开!梧桐山……大伯每年霜降必去之地……归来后总要卧床三日,面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襟上,总有一小片暗红,形状……竟与掌心这金符轮廓,隐隐相似!
就在此时,父亲一声闷哼,踉跄后退,左肩衣衫破裂,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赫然在目,鲜血淋漓,却诡异地……泛着墨色!
“林叔,何必如此?”周玄叹息,右掌再次抬起,掌心墨涡旋转,牵引着灵堂内残余墨鸦,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他掌心,凝成一枚鸽卵大小、不断搏动的墨色心脏!心脏表面,七十二枚鸦爪印清晰浮现,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灵堂内所有残留墨迹,如同呼应。
“此诏,乃‘蚀星诏’,七十二道,专噬帝星命格。”他目光扫过父亲肩头墨痕,又落回我脸上,右瞳墨渊深处,那无数人脸的黑泪,流得更急了,“你大伯,以自身命格为饵,替你吞下一道。如今,他魂魄困于诏中,正被鸦喙日夜啄食……若七日内,无人衔诏入喉,代他受刑,他魂魄将永堕‘诏狱’,万劫不复。”
他掌心墨心搏动加剧,七十二枚爪印随之明灭:“林砚,你愿以凡躯,衔此诏么?”
“你大伯咽下它时,喉骨断裂三处。”
“你若衔它,舌根必烂,齿落如雨,从此再不能言一字人语。”
“诏入腹中,脏腑将日夜焚烧,痛楚千倍于凌迟。”
“且此诏一旦衔入,你便是‘诏奴’,永生永世,听命于诏主,再无自主。”
他每说一句,掌心墨心便跳动一次,每一次,都像重锤砸在我心口。父亲肩头墨痕蔓延,已至锁骨,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细线如蚁群爬行。灵堂内,墨鸦虽被金符压制,却并未消散,只是蛰伏在梁柱阴影、供桌褶皱、甚至我们自己的影子里,无声翕张着墨喙,等待着下一次敕令。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金符。它光芒渐敛,却愈发沉凝,凤凰双翼微微震颤,仿佛随时要挣脱掌心,引颈长鸣。
大伯最后扣住我手腕的力道,喉头滚动的绝望,白幡下那三粒凝血黑米……还有昨夜,他冰凉手指滑落栖梧珏时,掌心纹路里,似乎……也有一道极淡的、与我掌心金符同源的金线,在暗处微微搏动。
原来不是赠予。
是交付。
是传承。
是……不得不接下的,一条以血为引、以命为契的,不归路。
我缓缓抬起手,不是伸向周玄掌心那搏动的墨心,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掌心那枚尚在震颤的栖梧珏残片,狠狠按向自己左胸!
“噗!”
玉片没入皮肉,竟无鲜血迸溅。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敲响的“咚”声,自胸腔深处传来。随即,一道炽烈金光,从我左胸伤口处轰然爆发!金光所及,父亲肩头墨痕如雪遇骄阳,滋滋消融!梁柱阴影里蛰伏的墨鸦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羽翼寸寸焦黑,化为飞灰!
金光直冲灵堂穹顶,撞碎承尘,破开屋瓦,直射苍穹!
刹那间,夜空之上,那颗原本黯淡无光的紫微帝星,猛地一颤!一道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星辉,竟穿透重重墨云,精准无比地,垂落在我左胸伤口之上!
星辉与金光交汇,伤口处玉片彻底熔解,化作一道流动的、燃烧的金液,顺着我血脉奔涌而下!所过之处,筋脉如被神火淬炼,发出噼啪脆响;骨骼嗡嗡震颤,仿佛有远古龙吟在髓中苏醒;就连我眼中世界,也骤然清晰百倍!能看清烛火跳跃时每一粒火星的轨迹,能看清周玄青衫纤维间沾染的、来自钦天监丹房的朱砂粉末,甚至……能看清灵堂角落阴影里,一只侥幸未被金光焚尽的墨鸦,眼眶深处,那一小片正在疯狂增殖的、属于周玄右瞳的混沌黑点!
周玄脸上的惊异,已化为一种近乎狂喜的震动。他右瞳墨渊剧烈翻涌,那无数挣扎人脸,竟齐齐仰首,对着我左胸伤口的方向,发出无声的、狂热的朝拜!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栖梧引星,金凰浴火……林砚,你果然……是唯一能‘衔诏’之人!”
他不再看我,目光如电,射向灵堂外沉沉夜幕:“诏主,您看到了么?诏奴已现!请降谕!”
话音未落——
轰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惨白闪电,毫无征兆劈落!并非劈向灵堂,而是精准无比地,劈在灵堂外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树冠顶端!电光炸开,槐树瞬间化为焦炭,可焦炭中央,却悬浮着一卷通体漆黑、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竹简!
竹简无风自动,缓缓展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中,一只巨大无朋的墨鸦,双翼遮天蔽日,喙如玄铁,正俯冲而下,喙尖,衔着一道流光溢彩的、由无数细小星辰构成的诏书。
诏书一角,赫然烙着与我掌心金符同源的赤金凤凰印记。
周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右瞳墨渊彻底沸腾,无数人脸融化,重组成一张全新的、漠然俯瞰众生的脸。他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虔诚而狂热:
“臣,周玄,叩请诏主,降诏林砚!”
灵堂内,死寂。
只有我左胸伤口处,金液奔涌的、如江河咆哮的轰鸣。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滚烫。
仿佛有烈火,在胸腔里,重新铸就一颗,崭新的,金铁之心。</p>
第153章 吏员巴结!这是我今生仅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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