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起了个大早。


    这在他意料之外。


    从北城回来后，他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或许会有很久的日子寝食难安。


    但他没有，相反，他睡得很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明朗。


    齐恩醒了吗？是不是还在睡懒觉？


    但是不用着急，今天会在学校见面的。


    他该把伞还回去了。


    下午的培训进展得很顺利，新招的一批人声音条件比他预期的好很多，人也聪明，一点就通。


    特别是祝倚珊。


    虽然眼神和齐恩一样差，但真的挺有天赋的。


    前段时间他把祝倚珊的音频给韩哥也看过，觉得她的声音挺有特色的，恰好工作室手头上有个广播剧的女性角色cv没有敲定下来，祝倚珊说不定有机会。


    尚淼在帮几个人纠词，祝倚珊在一边也听得认认真真，而周白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


    一晃眼，看见了窗外的人。


    齐恩穿了件白色的大衣，肩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小包，眼睛还是圆溜溜的，看起来精神也挺好，没有受到昨晚的影响。


    她笑脸盈盈地对着祝倚珊挥手打招呼，脸几乎压在了窗户上，祝倚珊也瞧见了她，但毕竟现在还是不可多得的培训时间，她能用眼神简单回应着，对着齐恩比了个十。


    还有十分钟结束。


    她说道。


    齐恩笑着点点头，眼神一扫，才看见里面的周白一直盯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立刻变了脸色，行为举止也变得拘束规矩了很多。


    周白站起身，手里提了个小袋子，径直从房间里出来了。


    门开，很难不发出一点响动。


    尚淼瞥过一眼，看到了窗外穿得圆滚滚的齐恩。


    裴睿也随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


    “所以说……尚淼姐，你觉得这句台词我这么处理会不会好一点啊！尚淼姐？”一个男生问道。


    “诶诶诶问我好不好！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不更懂嘛！”裴睿接过话，对着那个男生打趣道，但很快又认真起来，“这个角色你不觉得跟社长一起按配过的一个很像吗？你有没有听过？”


    尚淼侧过头看去，看见周白把小袋子递给了齐恩。


    “谢谢。”齐恩说道。


    “没事。”


    很生疏的对话，很尴尬的气氛。


    僵硬的笑容挂在齐恩脸上，直到周白识趣地回到里面。


    她吐了一口长气。


    终于……结束了。


    她现在只需要等在这里，等祝倚珊出来，然后两个人去学校附近的麻辣烫店随便凑合一晚。


    十分钟后，祝倚珊从活动室里跑出来，直接挽上了她的手臂。


    但齐恩觉得她有些奇怪，眼神有些飘忽。


    “怎么了？太累了吗？”齐恩问道。


    “没事……”祝倚珊淡淡回道，眼神却跟随在紧接着出来的一行人里，而周白走在最后。


    她从培训一开始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心不在焉，甚至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严厉了。


    毕竟之前了解这个社团的时候，她可是直到去年有新人因为受不了周白的批评直接退出了。


    这个男人时不时就看着那个袋子，手指也摩挲着，口子上面还要加根粉色的系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谁的礼物。


    但她知道啊，她知道今天齐恩要过来干什么。


    一把简简单单的黑伞，直接还给齐恩不就行了？


    怎么怪讲究的？


    并且周白刚才走出去找齐恩的样子也鬼鬼祟祟的，不对劲，肯定有哪里出问题了。


    虽然这个男人长得又高又帅，但是脾气臭身子脏啊，怎么配得上恩宝！！！


    祝倚珊在心里嘀咕了好半天。


    周白一踏出门，就感觉到齐恩身边有一双审视的眼睛，幽暗地望着他。


    一行人在门口聚在一起，又到了饭点，裴睿说着要不一起聚餐算了。


    “就去那个韩式烤肉店呗，吃完就去隔壁的那件小酒吧，那里的鸡尾酒也好喝。”


    “我就不去了，”尚淼笑了笑，“我还有晚课呢。”


    “祝倚珊，你去不去？你跟齐恩一起来呗，这个店儿在条小巷子里，你们肯定找不到！”


    齐恩连忙挥着手，刚想拒绝，周白却开了口：“你发大群里吧，社里想来的可以一起过来，饭钱社里报销。”


    “这么好啊社长！”裴睿高兴得两眼发光，又劝到，“你们俩来呗，社长都发话了！”


    “去不去？”齐恩犹豫地在祝倚珊耳边问道。


    祝倚珊思索再三，她已经好久没吃烧烤了，屈服了：“我觉得咱得去！”


    “行行行，那我们吃完饭把发票给您带回来！”裴睿对着周白说道，称呼都放尊重了很多。


    虽然往年临心配音社聚会、活动办得都很多，但周白其实很少出席，只有一些重要的庆功宴，还有每年的招新后的破冰才会出现，所以今天临时组的聚餐，在场社里的几个老人都不觉得周白会参加。


    但他笑了一下，眼角扬了扬，说道：“我没说我不去。”


    尚淼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啊？你……今晚去吗？”


    “那……你要不一起来吧！”裴睿对着她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但不知为何，竟还是应下了：“行……反正那门课也不计考勤。”


    她瞥了一边的周白一眼。


    今天，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平日里雷打不动的少言冷面都消失了般，周身的气场也没有那么凛冽了，像是一下子沉静下来，带着莫名的欢悦轻松。


    但背后是什么缘由，她猜不到，也没有理由去关心。


    一行人去了烤肉店。


    大群里的消息招来了不少人，童蔓青也来了。


    “周白你怎么来了？”她蓬头垢面地就来了，看见里面坐着喝茶水的男人吓了一大跳。


    周白挑了一下眉毛，“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海报弄完没有，明天ddl了。”


    童蔓青尴尬地扶了扶眼睛，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哈哈哈快了快了，来得及的老大，明天准时！准时提交！”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餐桌上，因为他们两人的一段谈话而霎时间变得班味儿十足。


    童蔓青落座在齐恩旁边，刚坐下就猛喝一大口水，小声吐槽道：“真是奇了怪了这种临时局周白竟然还能赏脸来，吓死人了啊！”


    她喘过气来，轻轻摸了摸齐恩的白色大衣，夸赞道：“诶这大衣好看诶衬得你皮肤好好，白乎乎的。”


    齐恩回了声“谢谢”，她一到线下忍不住腼腆起来，但对童蔓青还算熟悉，笑容也舒展很多。


    饭桌上，似乎一切都在正常发生。


    童蔓青掌握着夹子，新东西烤好了就先给齐恩夹一个，相当照顾。


    跟周白的事情了结，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后，她终于能认真地感受社里的成员和氛围。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齐恩养成了敏感的性格，她太能感觉周围人对她释放的、哪怕一点点微妙的恶意和善意。


    她现在还挺喜欢这样的感觉的。


    天南地北的一群人，或许交情没有这么深，但也能安安心心坐下来吃饭聊天，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为难，大家吐槽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给繁乱的生活里增添一个小小的出口，很不错了。


    吃完晚饭，裴睿迫不及待地领着大家去旁边的小酒吧，周白独自去收银台结账。


    他转过头，就看见齐恩跟在众人后面，挽着祝倚珊的手臂，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跟祝倚珊在聊些什么。


    不过，看得出来她今天吃得挺高兴的，比上次聚会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拿好发票，跟上去。


    酒吧不大，算不上优雅高端，里面来喝酒的也大多数是年轻人，裴睿一进门连打了好多声招呼，看得出来这家店还挺受海大学生欢迎的。


    里面有张长而窄的木桌，他们一行人坐刚好合适。


    服务员把酒单递过来好几个，齐恩主动探头过去，问童蔓青有什么好喝的特调。


    高考完之后不久，齐恩就和祝倚珊去尝了新鲜，不过有祝倚珊的妈妈一起去，阿姨不给提示也不做推荐，只看着她们两个孩子的安全。


    齐恩由着名字好听点了杯长岛冰茶，当天就吐得难受极了，被祝倚珊嘲笑了好久。


    这次她学乖了，点了杯普通的金汤力。


    但服务员上酒的时候，看到了一杯熟悉的液体，被推到了周白的身前。


    即使她对鸡尾酒不甚了解，但齐恩还是认出了这杯是长岛冰茶。


    “第一杯就喝这个啊社长？”裴睿调侃道，“等会儿玩游戏你怎么办？”


    尚淼瞥了一眼裴睿，知道酒鬼的毛病又犯了，抬了抬下巴：“今天都是些刚成年的，玩什么游戏。”


    “我考虑到了的！”裴睿看起来老委屈了，“喏，大瓶鲜榨橙汁儿！不喝酒的就喝这个呗！”


    “我看你也不是在不在意喝酒吧，就想借着喝酒的由头玩点游戏在周白身上挖点料。”童蔓青笑了笑。


    “那让你失望了。”周白抿了一口酒。


    裴睿贼心不死，拍桌道：“失不失望也得玩儿了再说啊！”


    祝倚珊看了一眼在旁边走神的齐恩，又感觉到周白的眼神往这边瞟了几次，索性说道：“玩什么玩什么？”


    这人真的盯上齐恩了？她绝对不允许！


    她今晚要把周白这个海王的底裤抖落干净！


    带一个女人去医院妇科，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裴睿：“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效率太低了！”祝倚珊摆摆手，“我有你没有，知道这个吧！”


    “祝倚珊！你这个是自损八百！”裴睿不乐意了！


    “敢不敢玩儿啊！”


    争执半天，还是开始了。


    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轮流说一个自己做过，但认为在场且他人大概率没做过的事情，每个人十根手指十条命，如果发言人说的事情没做过就放下一根手指，如果做过就保持原状，而发言人折掉一根手指，最先淘汰的人会罚酒。


    从祝倚珊开始，顺时针轮流发言。


    她咳了一两声，笑道：


    “刚开始我就让一下啊，主要是想喝酒了。”


    “我高中的时候谈过恋爱。”


    “不是——能不能讲讲成年人的话题——”童蔓青笑道。


    场上的手指大多一动不动，只有三个人悄悄地折了下来。


    裴睿发现自己左手边的齐恩折下一根手指，倒是一点都奇怪，嬉皮笑脸环视桌面，眼睛都瞪大了，“社长？什么情况？你不早恋？”


    周白没理他，他又问到尚淼，“你怎么也？”


    “谈了考不上海大啊！”尚淼催促着继续。


    眼神瞥去，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打在高高的鼻梁上，但渗出一点漠不关心的冷意来。


    祝倚珊折掉自己的一根手指。


    她把嘴巴探到齐恩的耳边，喃喃道：“我怎么感觉……这个周白在骗人呢？”


    齐恩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抬眼望过去，他的眼神却像是等了很久似的，悄然回望过来。


    她立刻垂下头，抿了一口手里的酒，凉凉的，清冽的口感后，泛着微微的草本苦涩。


    这是齐恩第二次喝鸡尾酒，觉得味道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游戏继续，后面的问题越来越离谱。


    齐恩有点感觉到裴睿为什么会说这个游戏自损八百了。


    明明一开始是想挖周白的料的，但或许是灯光太过晕眩，或许是酒精降低了大脑的思索，算是把各自的丑事糗事都摆到了台面上。


    童蔓青看着吊顶的小灯，开口道：“我曾经……暗恋过朋友的男朋友。”


    “牛！”


    所有人都败下阵来。


    紧接着，轮到一个大一的男生，戴着一个黑框眼镜，平日里也非常腼腆少活，看起来是比齐恩还乖的那种孩子——他只剩下一根手指了。


    “我……我，”他看起来害羞极了，说话都不太利索，胀红了脸，最后猛地一闭眼睛，“我……穿过女装！”


    “哇，为了个游戏这么拼啊！”裴睿感叹道，折下自己的手指，又像个判官一样检查着所有人的手指。


    但变数又隐藏在身边的这个男人。


    众目睽睽之下，周白岌岌可危的几根手指稳稳地支撑在原地，并没有减少一根的意思。


    “我劁——”


    裴睿吓得几乎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