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恩抬起眼,确定刚才是姐姐在叫她。
她只当是危急时刻紧张了,耳朵不太清楚。
周白咳了咳嗓子,“齐恩,把……把那个锤子放下。”
吓到跌在地上的男人狼狈爬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惊慌地看了一眼齐恩,退到墙壁那边,又看了看一身女装的周白,惊惧未散的同时,又是对朋友的迷惑。
现在穿着女装都要夹着嗓子说话了?
周白站在两人中间,知道这孩子应该是把赵景遥当成坏人了。
“这是我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齐恩,不是坏人,别怕。”
直到耳边传来了一声甜腻的猫叫,齐恩才悻悻地把锤子放下来,慌慌忙忙地摆在自家玄关的柜子上。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好心办坏事了。
趁着齐恩回头的间隙,周白朝赵景遥使了好几个眼色。
齐恩满脸通红地回来,连连对着旁边的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以为有坏人要对姐姐动手!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赵景遥对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只有敬畏之心,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脑子里似乎还闪现着锤头冷冷的凶光。
“没事没事,他是我朋友,过来送猫,来得确实有点晚了。”周白解释着,语气带着焦急的安抚,“怪我,应该提前在微信上说一声。”
齐恩看见了放在地垫上的灰黑色猫包,抬起头,这才认真看了看赵景遥:个子跟周玫差不多高的样子,就是要壮一些,模样也端端正正。
但看这一脸后怕的模样,应当是被齐恩的举动吓得不清。
怎么办……好像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周白瞧见齐恩站在原地,红着脸垂着眼,完全是一副干错事的小孩儿模样,手都不知道怎么摆,小指勾着摩挲着。
赵景遥缓了过来,长舒一口气,“没事没事,误会而已,我放了猫就走。”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白。
这人……嘶……开始穿女装行骗了啊?
还是骗这么年轻一小姑娘?
没有良心的吗?
危险过后,心大的男人开始了对自己朋友私生活的稀奇联想。
他一边拎起猫包一边拎起猫粮,很自然地走进了进去,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
齐恩抿了抿嘴,知道是自己冒失了。
门口,只剩两个人。
有些安静,还有些尴尬。
周白轻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听语气……似乎没有责怪她。
应该是吧?
齐恩不太确定,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姐姐妆太浓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戴了美瞳,她看不太清这双瞳孔里的情绪。
“我……我忙着画稿子,就、就还没睡。”
齐恩说话又磕磕巴巴起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以为是下午那个,一时情急我就冲过来了……”
周白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齐恩满脸通红又真挚地解释。
她的手一边说一边比划,很急切的模样,除了通红的脸蛋,甚至连耳尖也被愧疚熏红了,眼睛逐渐湿润起来。
说到最后,周白耳朵里只剩下一句委屈的:“我怕你有危险……”
“齐恩。”
周玫的声线多了一丝莫名的柔软,黏黏的,像是浅浅地压着喉咙。
被这么温柔地呼唤着,齐恩差点又憋不住泪了。
从认识周玫到现在,她帮了她这么多次,照顾她、给她做饭、收拾家里,今天还送了她那么好吃的芝士蛋糕,而她什么都没为姐姐做,今晚还一时心急差点打伤人姐姐的朋友。
齐恩觉得自己欠她好多东西了,愧疚的情绪在心里闷着堆着,马上就要冲破脆弱的泪腺。
“对不起嘛……你别怪我……”她咬紧牙关,手指把衣角都捏紧了,“我不是故意打你男朋友的……”
什么男朋友?
男朋友?赵景遥?
啊???
周白愣在原地,没想到齐恩想到这里去了。
赵景遥要外出学习交流一段时间,寄养猫的事情早就找他说过了,原本是打算前几天就送过来的,但没想到周白临时决定回了一趟北城,今天晚上赵景遥才掐着时间送过来。
“什么——我不是她男朋友!”赵景遥比周白的反应还快,急匆匆地放下猫砂就跑过来,拍了一下周白的肩膀,焦急道,“你快解释啊!我的清白!我的清白!”
周白紧接着说道:“不是我男朋友……你误会了齐恩。”
但是齐恩还是没忍住,豆大的泪哗啦啦流下来。
“别哭了别哭了我没怪你。”
齐恩也不想哭来着,但是自从知道自己和周玫可能被盯上的时候,就开始隐隐不安了。
如今现在无事发生,终于能松一口气,但心里的愧疚和亏欠感还是忍不住。
堵塞的喉咙还是一跳一跳的,泛着酸,止不住。
抬起眼,视线被水模糊,隐隐约约能看见周玫担忧的脸,那双捉摸不透的狭长眼睛也流露出关切的深情。
他蹲下来,这双漂亮的眼睛在她面前更大更近了,几乎能看到平滑的肌肤和卷翘的睫毛。
“好了好了,没事了,不哭了。”
怎么办啊……越哄越想哭。
又丢大脸了……
齐恩想钻进地窖里。
同样的声音,齐恩听着得了安慰,但赵景遥听了就浑身刺挠,哪哪儿都不对劲。
跟周白认识这么些年,知道他女装的习惯,知道他的配音职业,但是没想到这两个东西还可以合在一起干啊!
“好了好了,不哭了。”
周白是个完全不会安慰人的,瞧着齐恩的泪水一颗颗络绎不绝地滴下来,急得手忙脚乱。
还好口袋里有包餐巾纸,还能帮忙擦擦齐恩的脸。
孩子的脸蛋都哭花了,被他这么一抹,更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额头上的碎发也凌乱起来。
周白实在不知道怎么哄。
太多女人在他面前哭了,一般情况下,他只会袖手旁观的。
但这次,不太一样,真的不太一样。
他把浸湿的纸巾收回来,纤长的手指揩去她眼下的泪。
触碰的瞬间,那双狭长的眸子,不可遏制地眨了一下。
触电般,他收回手。
那天齐恩发烧没有摸到的脸颊肉,今天摸到了……
跟隔着衣服,小小的脸蛋靠在他胸口上的感觉不太一样,跟用手背去贴她额头的感觉也不一样。
软软的,温热的,伴着水汪汪的眼睛,泪痕一路无阻地淌进心口里,坠在心尖儿上,炸起玫红色的蝴蝶。
他猛地站起身,欲盖弥彰地急声道:“先进屋吧齐恩……我们喝点水顺下气。”
齐恩点点头,抬头习惯性地想去看他的眼睛,他却躲闪了过去。
一偏头,却碰上了正倚在旁边看戏的赵景遥。
赵景遥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戏谑,又被周白的锋利眼神挡了回去。
“我没怪你,乖,我知道你是好心,不用换鞋子,直接进来吧。”
齐恩是被牵进去的。
果然个子高的人手掌也大,齐恩不好意思,只捏住了他的指尖。
算不上柔软,指节的骨头硬硬的,但很暖。
齐恩坐上了岛台边的高脚凳,周白在一边立刻拿来茶壶,给她倒了一小杯温水。
赵景遥把门带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终于开始交代自己的正事儿:“那个……周玫,我把宽宽放出来啊。”
“嗯。”周白应了一声,又抬起头对着对面的齐恩说道:“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
齐恩乖乖点头,自己抹了下泪,脸蛋红扑扑的。
赵景遥打开猫包,里面的宽宽显然已经憋不住了,一个小跳轻盈地蹦起来。
这是只大橘猫,脸盘子圆圆的,但身子并没有很肥胖,反而匀称有力,齐恩红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它,还能瞧见宽宽巡视新领地时腿部微微发力的肌肉。
“它胆子好大。”齐恩感叹道。
她没养过猫,对这些小家伙很好奇。
“嗯,之前是流浪猫,完全不怕人。”
赵景遥回道,看周白走了过来,又交代了两句,没在屋里逗留多久,很快就走了。
门被关上,齐恩的视线落在周白身上,等他的眼神也转回来,齐恩不自觉摩擦了一下热热的杯身。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宽宽的脚垫也软,踩在地上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对现在屋里仅剩的两人视若无睹。
周白松了一口气,看见齐恩乱糟糟的脸蛋,笑了一下,坐到了她对面的凳子上,轻声说道:“好了好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真是假,先保证自己安全,不要冲动。”
他真不知道齐恩这个小家伙怎么想的,明明周玫比她年纪大,个子也比她高,她却是想都没想就跑出来帮忙了。
齐恩有些愧疚地垂下头,“知道了,当时太着急了……我对这种事没经验。”
该说她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呢?
周白迟钝了一下。
但不管是什么答案,齐恩,都很关心他。
自己,好像被保护了。
在北城的几天,他过得并不好。
他跟母亲其实没有起任何冲突,年幼时那个愤怒甚至癫狂的女人只是沉静地坐在病床上,眼神中闪烁着柔和的、释然的光泽。
这让他感到陌生,好像过去的晦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甚至于失去了所有存在过的证据。
她唤着他曾经用过的名字,那个在封存在北城的名字:“周叙。”
“小叙,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看他的眼神是迷蒙的,疏离的,甚至陌生的。
她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但却是那么地不熟练,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对的,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她第一次直视周叙的存在。
但周叙已经死了,他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了无牵挂地来到了海城,重新开始。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周叙。
他的妈妈一直叫他周玫,从小到大,直至她被带进精神病院,留他错乱地在两个身份里挣扎着。
这样的混乱,即使在成为周白后,周玫也从未消失过,和这副躯体共生着。
回来的飞机上,周白看了一路的窗户,直到落地后空姐过来提醒他,他才从长久的失神中醒来,拖着疲惫的、空虚的灵魂下了飞机。
但幸好,落地海城后不久,他又见到了齐恩。
和她聊天,说说笑笑,确实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紧盯着胸口下无药可治的黑洞。
但现在,他发现泪其实可以很重。
重到,仅仅是听到泪的声音,就能把他从迷茫的悬空里拽到真实的地面。
重到,像是一场粉刷城市的大暴雨,把虚浮的黑洞填实踩踏,溢出的黑点不过是可以拂手擦去的灰尘。
“以后,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周白说道,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也不需要愧疚。”
有种奇怪的感觉,齐恩觉得这几秒里,姐姐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带着粼粼的水光,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惆怅,甚至还有,感动。
齐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那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姐姐。”
他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进自己的屋子。
齐恩挥挥手,笑着说,“姐姐拜拜,晚安!”
“晚安,”他也笑了。
他关上门,看见了玄关上的那把伞。
一把平平无奇的、无聊的黑色雨伞,把这样好的齐恩,带到了他的身边。
奇妙到,仿佛他被命运眷顾了一次。
他挥挥手:“明天见。”
11、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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