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几位大姐都说这儿的冬天很冷,里间是不是得弄个炉子?”
“月中我来弄,你问问任副主任,你们机修厂能不能给打几个煤球机?”冬天要是还像现在这样烧煤块,每月的煤票肯定不够用,下月得让后勤处买散煤,拉回来后掺些黄土打成煤球烧。
吃完饭,天都黑了。
院坝里的人却没散,聊天的、打屁的,伴随着洗洗涮涮声,一直不断。
姜言带上换洗衣服,谢稷提着澡篮,一家三口去澡堂洗澡。
从澡堂回来,一切都静了,谢稷提着竹篮悄悄走了。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和老伴原是住在冲腾离洞体不远的两层红砖小楼内的,下放机修厂做重活后,夫妻俩被人押到飞燕坪,在家属区一角给划了片六平方米的地方,丢下一个破布包裹,要他们自己搭席棚子住。
老人做事认真,席棚子搭得坚固稳定。
没有牛毛毡,四处漏风,他便搂了干茅草,掺在黄土里活成泥,糊在席棚子外,给席棚子包了个壳。
夏天棚子里闷得如同蒸笼,他就把这壳给敲些下来,天冷了再糊上。
床是他上山砍竹子做的,没用一颗钉子,一截铁丝。
没有被褥,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芦苇,上面盖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
15元的基础生活费养两人,其中一个还要吃药打针,两人几乎天天都处在饥饿状态,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
谢稷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杨老紧张地轻喝了声:“谁?”
“是我……”停了停,谢稷又道,“我拿了些东西过来,放在门口了。”
说罢,转身悄悄往回走。
不远处便是席棚区,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杨老坐在床上,跟老妻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过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再听到动静,才赤脚下地,小心地拉开门,看向外面。
风声、虫声,偶尔从席棚区传来一两声呓语和淅淅沥沥的小解声。
好像没有异常。
心放下一半,目光下移看向地上一个黑坨坨的东西,缓缓蹲下,杨老朝它摸去。
是个竹篮,再摸上面好像是几片菜叶子,然后是帆布手套、鞋袜、针线、小米……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
这个夜晚,杨老无声地哭得像个孩子。
姜言哄睡慕慕,拉灭灯坐在黑暗里,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向门口,双耳支着倾听楼下的动静。
谢稷出了机修厂席棚区,一路走得又疾又快,到了机关宿舍区,脚步放得轻之又轻。
在姜言的担忧中,门被细弱地推开。
“谢稷?”姜言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害怕是假。
“是我。”谢稷没拉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轻颤,摸索着寻到餐桌旁,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没事了,别怕!”
姜言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紧紧的。
查觉到她对这段感情的回应,谢稷一颗扑通逛跳,环抱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似将人融进骨血,片刻,缓缓低头,细碎的吻落在姜言发上,额上、鼻上,没察觉她的反抗,一路寻到了她的唇。
姜言有片刻的怔忡,随之仰起了头,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也许,心早在他日复一日的体贴照顾中沉沦。
衣服一件件剥落。
一楼和二楼之间,是一层薄薄的预制板,稍有点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谢稷做得十分克制,更没敢去床上,怕它会响,交织出一首夜曲,更怕吵到儿子。
姜言死死咬着唇,人绷得似一张弓。
……
翌日一早,姜言被广播里的《东方红》歌曲吵醒,静静地看着屋外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素白的蚊帐,在她半举的指尖跳跃。
似想到什么,姜言捂了捂脸,纤长的眼睫在手心里似蝴蝶般轻扇。
好一会儿,姜言翻身坐起,褪去棉布睡裙,拿起床头凳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其间她几乎不敢看身上残留的指印吻痕。
屋里没人,餐桌上有一张纸条。
是谢稷的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纸上说,他和慕慕去机关食堂打饭,厨房有碗他早起煮的红糖鸡蛋,让她醒了先吃。
收起纸条,姜言走进厨房,打开案板上用盘子盖着的一只碗,是她喜欢的溏心蛋,足有五个。
漱了漱口,姜言舀出两个,倒了些汤,坐在餐桌前,先喝了几口汤,才舀起荷包蛋吃了起来。
谢稷踏着晨光,拎着竹篮,牵着慕慕回来,看到她,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像花开,笑得特别灿烂。
阳光得让姜言晃了晃神。
放下竹篮,谢稷一边摆饭,一边轻声问:“睡的好吗?”
姜言咬着勺子瞪他,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那么晚,她能好吗?!
“姆妈、姆妈,你看你看,蝈蝈——”
姜言垂眸朝慕慕手里看去,小小的笼壁上趴着一只深绿色的蝈蝈,“谁给你的?”
“陈杨叔叔,他昨天在草丛里捉到的。”
“这个季节,”姜言朝外看看,“养不了几日。”
谢稷轻笑:“方才回来的路上,他还问蝈蝈是不是像李卫东说的那样特别好吃、肚子里有满满的籽?”
姜言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就知道吃。慕慕,姆妈发现,你快变成小吃货了。”
“什么是小吃货?”
“特别爱吃的小孩。”姜言起身去厨房把三个荷包蛋端来,“要姆妈喂你吗?”
“我自己吃。”慕慕把蝈蝈笼放在桌上,爬上儿童座椅,接过碗舀,舀起汤先喝了口,才扒了鸡蛋往嘴里送。
早上机关食堂的饭很简单,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姜言牵着慕慕下楼,先把小家伙送去托儿所,再去上班。
三号车间才盖了一半,机器来了,盖房的继续,姜言带人安装设备。
有机器太大,没办法抬进门,不可能把才垒起的石头墙给拆了,只能拆机器,拆完往里抬,抬进车间组装。
任副处长过来查看安装情况,见姜言跟在一众技术员身后,递工具递零件,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外行,诧异道:“你还学过机械?”
姜言指指脑袋:“方才他们在外面拆卸,我在一旁看了个全程。”
“哎哟羡慕啊……”任副处长拍着额头感慨道,“我要有你一半的好记性,”他余光瞄过走来的厂长,笑道,“咱们机修厂的厂长也当得!”
余厂长爽朗地笑道:“行啊,什么时候咱俩做一下工作交接。”
任副处长忙摆手:“不敢!”
“出息!”余厂长抬腿踢他。
任副处长忙往旁边闪去。
余厂长收回腿,转头看向姜言,“你就是小姜吧,”环顾下四周,他笑得越发和蔼了,“真叫任副长处说对了,是个人才!”
机修厂最开始建在冲腾,现在也没有整体搬迁过来,余厂长一直在那边,姜言对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这还是第一次相见。
“任副处长是个惯会薅羊毛的!”
姜言这话,听得余厂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说明你有能力,换一个人试试。”
说笑几句,余厂长去看技术员们安装机器,姜言凑到任副处长身边,“任处,咱们厂党委还缺人吗?”
任副处长的目光在姜言招的十几位女工身上扫过,有三四位表现得确实十分出色,“车间缺两名宣传人员,你想推荐谁?我帮你参考参考。”
姜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朝十几位女工看了过去,不管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姜言快速道:“许芳春,廖大妞。”
顿了顿,姜言又道:“可以转正吗?”
“你这话问的,”任副处长失笑,“是对自己的眼光多没信心啊!你推荐的人,要不能转正,那说明咱们的管理层出现问题了。”
姜言莞尔:“我找谁拿推荐表?写好后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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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1章
“一车间和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 你到车间办公室找文书拿两份推荐表,写好让他们连长签字、群众评议写漂亮点,然后拿给我, 我签字盖章后, 趁着余厂长在, 你赶紧找他签字,今儿就把这事赶紧办了。”什么事就怕拖, 拖个一两天, 这工作指不定是谁的。
“我这就去。”姜言拔腿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余厂长余光扫到她奔跑的身影,问跟过去看机器安装的任副处长:“小姜什么事这么急?”
任副处长把一车间、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的事说了下, 并指了指姜言要推荐的两名女同志:“高个的是许芳春,京市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 66年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主动申请下乡,分配在丰惠区庆河村大队。她性子活泼,爱唱爱跳,到大队的第二年,就被调去村里的小学,负责教一至五年级的音乐课。去年她带着一帮孩子参加县里举行的国庆文艺汇演,一举拿下了‘优秀节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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