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儿红着眼眶,把沈月娇的胳膊抱得紧紧的。“她就是亲的。”
楚琰咬牙,“她是亲的,那我是什么?”
“你是捡来的!”
沈月娇的两位嫂嫂眼里还有泪花,嘴上还得忍着笑。两位兄长虽没表态,但明显是跟珩儿一伙的。
楚琰冷声说:“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把你姑姑带走。”
珩儿不理他。
沈月娇也不理他。
就连家里其他人也不理他。
方嬷嬷张罗着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全是沈月娇爱吃的。
江山换了主人,按理说珩儿如今该做主位。可到了家里......
那人一转头,正撞上楚琰的目光,糖葫芦在手里晃了晃,竹签子差点戳到自己下巴。
沈月娇愣住,嘴边还沾着一点山楂的红渍,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粒朱砂。
她没跑——不是不想,是刚扶着药篓站稳,右腿膝盖还微微发颤。三个月卧床静养,又日日被李大夫拿银针扎得皮肉发麻,如今能走能站已是奇迹,可这具身子仍像新糊的纸灯笼,风一吹就晃,力一使就抖。她下意识攥紧药篓边缘,指节泛白,却仍挺直脊背,冲他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哟,这不是摄政王爷?怎么,微服私访查到太平镇来了?”
楚琰没应声,只缓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而稳的轻响。他把两串糖葫芦递过去一串,沈月娇低头瞥了眼那鲜红油亮的果子,喉头微动,到底没接。
“王大壮?”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连日赶路未歇过,又像是压着什么不敢松的弦。
“正是在下!”她拍了拍药篓,“专治跌打损伤、妇人隐疾、小儿夜啼、蛇虫鼠蚁咬伤,童叟无欺,不赊不欠!”
楚琰目光扫过她左袖口磨出的毛边,右鞋帮上沾着的新泥,还有耳后那一小片尚未完全褪尽的浅褐色旧疤——那是火场余烬烫的,李大夫说得好听,叫“气血郁结之痕”,实则就是烧伤结痂后落下的印子。
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耳后。
沈月娇猛地一缩,药篓撞上身后晾衣绳,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簌簌抖落下来。
“别碰!”她声音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我……我不认得你。”
楚琰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仿佛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温热与微糙的触感。他忽而一笑,竟真如寻常过客般朝她抱拳:“王姑娘医术高明,在下代家中小侄谢过。前日他摔断了手腕,敷了姑娘开的药膏,今早已能握笔了。”
沈月娇一怔:“王……姑娘?”
“嗯。”他颔首,“王姑娘既以‘大壮’为号行医,想来不拘俗礼。那在下便唤你一声王姑娘。”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我不是姑娘”四个字。王大壮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她在药王谷熬过最疼那几日时咬着牙刻在竹勺柄上的名字——王,取自“忘”,大壮,是盼自己有朝一日筋骨强健,再不必靠人搀扶着挪到窗边晒太阳。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分明记得她怕苦不肯喝药时偷把黄连藏进糖糕里,记得她初学骑马摔下马背时死死攥着他袖角不肯松手,记得她第一次替人接骨,手抖得连镊子都夹不稳,却硬是憋着泪把错位的指骨推回原处……
他记得所有,偏不提一个“沈”字。
沈月娇深吸一口气,从药篓里摸出一把干艾草塞进他手里:“治病救人本分,不谢。艾草驱寒,王爷若真有小侄,每日睡前熏一炷,胜过十副汤药。”
楚琰没推辞,只将艾草拢在掌心,低头嗅了嗅——微辛,微苦,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气。
“王姑娘今日收摊早。”他道。
“嗯。”她点头,顺手把另一串糖葫芦塞进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手里,“老人家,劳您帮我捎给李大夫,就说……就说王大壮孝敬师父的。”
老汉乐呵呵接了,还往她药篓里塞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炊饼:“姑娘心善,收钱!”
沈月娇摆手:“不收不收,权当买您半日清闲。”
楚琰静静看着她应付街坊,眼神温和却不容回避,像一张无声张开的网。待人群散去些,他才开口:“李大夫让我带话给你——左手食指第三关节,晨起仍会僵硬,需每日用温盐水浸泡三刻,再按揉百会、曲池、合谷三穴各三百下。若嫌麻烦,可让麦冬帮你。”
沈月娇脚步一顿。
她昨儿夜里确是左手食指又麻又僵,连系药篓带子都打了两次滑。她没告诉任何人。
“他还说什么了?”她声音有点哑。
“说你昨日采药时,蹲得太久,起身时右膝发软,扶了三次树才站稳。”楚琰顿了顿,“还说,你今早偷偷把煎好的补血汤倒进了猪圈。”
沈月娇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那汤腥气重,她实在咽不下,又怕李大夫揪着她耳朵骂“身子是你自己的”,只好趁人不备倒了。谁知……
“你怎知我在猪圈?”她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闭了嘴。
楚琰终于笑了,眼角微弯,却无半分戏谑:“猪圈边上,有一株半枯的野山参,被你踩断了根须。参须断口新鲜,汁液尚润——你倒汤时,踢翻了它。”
沈月娇彻底没词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忽然听见他问:“想不想回京?”
风停了一瞬。
街角卖糖人的老翁正把融化的麦芽糖拉成细丝,金灿灿的,在薄阳下泛着蜜色光晕。远处山峦青黛如墨,伏牛山的雪线还在高处,可山脚已有了春意。
“不想。”她答得极快,像怕慢一秒就会心软,“京中太吵。宫墙太高,风过不去。我如今走路要扶墙,说话要掐着时辰喘气,见个人要先算好几步会不会腿软——那样的地方,我呆不住。”
楚琰没反驳,只道:“长公主府西跨院空着,新砌了暖阁,地龙通到榻下,窗棂嵌的是鲛绡纱,透光不透风。你若回去,不必见任何人,只管躺着,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催你。”
沈月娇心头一跳,险些漏拍。
她当然知道西跨院。那是当年陈锦玉住过的地方,窗下种着一丛凤尾竹,夏夜风过,沙沙作响如私语。后来陈锦玉死后,长公主命人砍了竹子,填了旧井,连青砖缝里的苔藓都刮得干干净净。再没人提过那院子。
他竟还记得。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垂眸,轻轻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王爷……您贵人事忙,何必为我费这些心思?”
“不忙。”他答得干脆,“珩儿已能独自理政半月,姚知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昨夜已批红下发。北衙禁卫轮值改了新章,周明远拟了条陈,今早呈到了我案头。我今日离京,只因药王谷送来飞鸽传书——说你昨夜梦魇惊醒三次,每次都在喊‘别烧’。”
沈月娇猛地抬头。
她的确做了梦。梦里是那场大火,梁木砸落,浓烟呛喉,她拼命扒着焦黑的门槛往外爬,可门槛外不是雪地,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她沉下去,再沉下去,肺里灌满冰水,却听见有人在岸上一遍遍喊她名字——不是“沈姑娘”,也不是“月娇”,是“阿娇”。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她。
小时候她贪玩掉进王府荷花池,是他跳下去捞她,湿淋淋抱着她上岸,一边拧她衣角的水一边笑:“阿娇不怕,三叔在呢。”
后来她及笄,他送她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鹤,他说:“阿娇长大了,该飞了。”
再后来……再后来便是火光冲天,她被人从塌陷的屋梁下拖出来时,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远处传来的一声嘶吼:“阿娇——!!!”
她没应。
因为她以为,那声“阿娇”,是幻听。
原来不是。
沈月娇眼眶骤然发热,她飞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转身佯装整理药篓,手指却不受控地绞紧篓绳,勒出几道红痕。
“王爷记错了。”她声音发紧,“我没喊。”
“你喊了。”楚琰上前半步,声音极轻,却像钉子楔进她耳膜,“你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最后一声,几乎只剩气音。”
沈月娇背脊僵直,药篓里几味干草被她无意识揉碎,苦涩的草香漫出来。
就在这时,镇口忽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人簇拥着个戴乌纱的瘦高官员奔来,为首那人额角沁汗,见着沈月娇便扬声高呼:“王姑娘!王姑娘快随我们走一趟!县太爷的公子昨夜突发恶疾,满嘴胡话,四肢抽搐,阖县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说……只说怕是中了邪祟!听说姑娘懂驱邪之法,求您救命!”
沈月娇皱眉:“我只治伤寒跌打,不懂驱邪。”
“姑娘谦虚了!”那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昨夜县太爷请来的道士,一进公子房门就被掀翻了桃木剑!唯独您前日替他娘扎过针,说她肝火旺易生幻象——您定是看出端倪了!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楚琰目光微沉,不动声色扫过那官员腰间佩的铜牌——伏牛县主簿,五品衔,却未着官服,只穿常服,且腰带上挂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磨得发亮。
他忽然抬步,走到沈月娇身侧,伸手接过她背上药篓,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王姑娘累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驱邪之事,本王略通一二。”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他。
楚琰解下腰间一块玄铁令牌,随手抛给主簿。那人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手一抖,令牌差点落地——玄铁为底,盘螭为钮,正面阴刻“摄政”二字,背面浮雕山河纹,正是当今摄政王亲持的调兵勘验令!
主簿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浑身筛糠:“下、下官叩见摄政王爷!罪该万死!不知王爷驾临,方才多有冒犯!”
四周百姓哗然,纷纷跪倒。
沈月娇却没跪。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楚琰侧脸,看着他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看着他指尖拂过令牌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她拿小刀刻的,刻歪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像一道愈合的旧伤。
原来他一直留着。
原来他一直记得。
楚琰收回头,对主簿道:“本王随你们去。王姑娘留在镇上,替百姓义诊。”
主簿连声应是,大气不敢出。
沈月娇忽然开口:“王爷。”
他脚步一顿。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若那公子真是中邪,您怕是镇不住。邪祟最怕至阳至刚之物,比如……烈酒、朱砂、还有,活人的血。”
楚琰回眸,眸色幽深如古井。
她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截断针——银针,约莫三寸长,针尖染着一点暗褐,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昨夜我试针时,不小心扎破自己手指留下的。”她将断针递过去,指尖平稳,“王爷若信我,便拿着它去。若不信……”她顿了顿,笑意渐淡,“那就当我没说过。”
楚琰凝视她良久,终于抬手,接过那截断针。
指尖相触一瞬,他拇指在针尾轻轻一擦,抹去那点褐色痕迹,仿佛要拭去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信。”他道,“阿娇说的话,本王从来都信。”
沈月娇呼吸一滞。
风再次吹起,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卷走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摇晃的堤防。
她没应声,只默默转身,从药篓底层掏出一个青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晒干的乌梅、一小包粗盐、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药饼。
“乌梅生津止渴,盐补气力,药饼是李大夫配的续筋骨方子。”她将布包递给他,“王爷路上吃。别省着,吃完我再给您寄。”
楚琰接过,指腹摩挲着粗布粗糙的纹理,忽然低声道:“阿娇,今年上元节,我带你去看灯。”
她怔住。
上元节,京城永宁街的灯市,十里长街,万盏流萤。他们曾约定过,等她及笄那年,他陪她看尽天下花灯。
后来,她及笄那日,他在北境督军,她独自登楼,看了一场孤寂的灯雨。
“……好。”她听见自己说。
楚琰眸中骤然亮起一线光,像冻湖乍裂,春水初生。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如一只沉默的巨鸟,掠过太平镇青灰的屋檐,掠过伏牛山初醒的苍翠,掠向那个他曾亲手筑起、又亲手焚毁的旧梦深处。
沈月娇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镇口拐角。
卖炊饼的老汉踱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饼:“姑娘,吃口热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芝麻焦香混着麦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熨帖了心口那处从未愈合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沉入墨色湖水时,并未窒息。
因为湖底有一双手,始终托着她的腰,不让她沉底。
那双手的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和她耳后那道,一模一样。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后。
原来有些伤,从来不是为了烙印疼痛。
而是为了标记,某个人曾怎样拼了命,把她从地狱里拽回来。
风又起了,吹散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
澄澈,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足以焚尽余生寒霜的火焰。
她转过身,重新背起药篓,对着围观百姓扬起笑脸:“诸位乡亲,今日义诊继续——排队,一个一个来!”
阳光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身后那条蜿蜒向山的青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春山如笑,新绿初盛。
而京城方向,雪未尽,春已生。</p>
第469章 你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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