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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你们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这件事情,楚华裳已经想了很久了。从第一次察觉到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些不同,到姚知序进宫请旨,又到楚琰放言非沈月娇不娶,再到之后宫宴上的破事儿。


    她就是想的太久,才让这两个孩子遭了这么多的罪,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楚华裳点头,“是该说说这个事儿了。”


    她转头问沈安和,“你觉得如何?”


    沈安和眼眶泛红,“安和一切都听殿下的。”


    几位哥哥嫂嫂也都觉得事情得早早定下来,省得到时候姚知序回京又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珩儿......


    李大夫捋着胡须,半晌没吭声,只盯着楚琰那张被山雾浸得微湿的脸看了又看,末了才慢吞吞道:“你这一路快马加鞭,三天赶了八百里,不是为看她一眼,是来交代后事的?”


    楚琰没应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青帕子——边角已磨得起了毛,却叠得整整齐齐,帕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药渍,像是从前某次沈月娇敷腕时蹭上去的。他将帕子轻轻放在窗台边那只粗陶小碗旁,碗里盛着半盏昨夜未喝尽的安神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映着初升的日光,微微晃动。


    “她昨儿右手动了几次?”他忽然问。


    “三次。”麦冬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头一次是无意识的蜷,第二次抬起了小指,第三次……她自己醒了半刻,盯着手看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楚琰喉结微动,指尖在窗沿上叩了叩,像在数什么节拍。他没再问别的,转身朝谷口走,靴底踩过湿滑的青苔,发出细微的碎响。李大夫跟了几步,终是忍不住道:“你真不等她睁眼?她若醒了问起你,我怎么说?说摄政王来去如风,连个影子都没留?”


    楚琰脚步一顿,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极直:“就说……我回京办一件大事。等她能下地了,能自己端碗了,能拿笔写一个‘楚’字了——我再来接她。”


    李大夫嗤笑一声:“你当这是绣楼待嫁的姑娘?还‘接’?她若真好了,怕是你连药王谷的谷口都摸不着。”


    楚琰没反驳,只将肩上披风紧了紧,大步踏进晨雾深处。雾太浓,不过十步远,人影便淡成一道墨痕;再十步,连墨痕也散了,只剩山风卷着松针簌簌拂过石阶。


    他没回头。


    可出了谷口三里,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在一块卧牛石上坐了整整一炷香。山风猎猎,吹得他发带凌乱,腰间玉珏磕在石头上,一声一声,钝而沉。他解下随身佩刀,抽出寸许寒光,刀刃映着天光,竟照出半张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盯着那半张脸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擦过刀脊,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印子。


    擦完,他重新收刀入鞘,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碎石,疾驰而去。


    ——他不敢再留。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怕她醒来第一眼见不到他,往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写字、每一次穿针引线,都要想起他缺席的这几个月。


    而他必须回去。


    京城不能没有摄政王。新皇登基不过三日,朝堂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底下暗流汹涌。夏太傅那些老臣虽跪了,可跪得心不甘情不愿;秦晏为首的言官表面俯首,暗地里已在御史台攒了厚厚一摞弹章,只等新皇稍露破绽便群起而攻之;禁卫军中更有人私下议论,说楚煊虽忠,可他夫人秦缨与长公主府走得近,早年又与沈家有些旧交,难保不会借势揽权;至于十六卫将军楚熠,镇守京畿大营多年,兵权在握,连圣旨调兵都得他副印画押——这般人物,若非亲弟,便是最大的隐患。


    楚琰清楚得很:楚珩能坐稳龙椅,靠的不是诏书,是楚家四把刀——他、楚煊、楚熠、楚华裳。如今楚华裳退居长公主府,以退为进,反成最稳的锚;楚煊掌禁卫,楚熠握京营,两人互为犄角;而他自己,必须站在朝堂正中,做那根最直、最硬、也最不容弯曲的梁。


    所以他不能在药王谷多留一日。


    他策马入京那日,恰逢立夏。


    宫门朱漆新刷,映着烈阳,红得刺眼。文华殿内,楚珩正伏案批折,左手边堆着三叠奏本,右手边搁着一碗冷透的莲子羹。他听见通禀,只抬眼扫了一眼楚琰风尘仆仆的模样,便放下朱笔,命人添了把紫檀木圈椅。


    “哥。”他唤得极轻,却比从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楚琰颔首,在椅中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碗羹——碗沿有浅浅一圈指痕,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


    “谢昭的捷报,我看了。”楚珩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却没喝,“他说南疆瘴气重,蛮人善用蛊毒,他已清缴三处蛊寨,擒获七名巫祝,缴获蛊罐百余只。他没提一句边军缺粮,也没说战马折损过半,更没说他右腿中了两箭,至今还拖着走。”


    楚琰眼皮都没抬:“他若说了,你就得立刻拨粮拨马,还得派太医南下。可现在户部库银空了七成,太医院十三位御医,六个在给太上皇调理余毒,四个在教新选的尚药局女医辨药,剩下一个,昨儿被我抓去药王谷采黄精了。”


    楚珩终于笑了,低头喝了一口羹,温凉适口。


    “我知道你去药王谷了。”


    楚琰抬眸。


    “昨儿沈安和递来一份密折。”楚珩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说你在谷口逗留半柱香,又在卧牛石上坐了一炷香。他还说,你擦刀的时候,刀刃映出的那张脸,比登基大典上还要冷三分。”


    楚琰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安和不该查这个。”


    “他不是查你。”楚珩指尖敲了敲案角,“他是查我。他在试探,新皇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对摄政王言听计从,还是早已忌惮,只待羽翼丰满了,便要削权。”


    楚琰冷笑:“他倒敢想。”


    “他不敢想,就不会当上内阁首辅。”楚珩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新叶初成,绿得发亮。他望着那片绿,声音很轻:“哥,你信不信,若我今日说一句‘摄政王劳苦功高,不如卸任归藩’,明日早朝,至少三成官员会当场晕厥,五成会失语,剩下两成——怕是要哭着求我收回成命。”


    楚琰没笑。


    他知道楚珩没夸张。


    楚家四人,楚华裳是定海神针,楚煊是门闩,楚熠是墙,而他楚琰,是屋脊。屋脊歪了,整座屋子都会塌。满朝文武不怕皇帝年轻,只怕摄政王哪日忽然觉得累了,不想撑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用我?”楚琰问。


    楚珩转过身,目光灼灼:“我要你去北境。”


    楚琰瞳孔一缩。


    “姚知序还在雪海关。”楚珩走回案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蓝皮折子,推至楚琰面前,“他打了胜仗,但战报里漏了三件事:一是敌军退百里后并未扎营,而是分作三股,隐入贺兰山隘口;二是他麾下左翼副将昨日密报,说姚知序已连续七日未眠,全靠参汤吊着;三是——”楚珩顿了顿,“他昨夜斩了两名逃兵,用的是当年父皇赐他的那柄‘断岳’刀。刀锋劈开铠甲时,震裂了刀柄上那枚蟠龙玉嵌。”


    楚琰翻开折子,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姚知序令各营校尉,即日起,每日寅时点卯,卯时三刻,校场演武,不得携带兵刃,唯以拳脚相搏。”


    他合上折子,抬眼:“他在练兵,也在练自己。练到不用刀,也能杀人。”


    “对。”楚珩点头,“他怕自己疯。可越怕,越接近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叮——叮——


    “我要你去北境,不是夺他的兵权。”楚珩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替我告诉他三句话——第一,楚昀活得好好的,每日晨读《孝经》,午后习字,晚课由翰林院侍讲亲自授课;第二,沈月娇在药王谷养伤,李大夫说她右手已能屈伸,三个月后便可执笔;第三……”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告诉他,若他执意回京,我不拦。但若他回京之日,边关告急,百姓流离——我楚珩,必亲率六军,踏平雪海关。”


    楚琰终于动容。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是以新皇之名,许下的血契。


    他起身,单膝跪地,右手覆于左胸,声音低沉如铁:“臣,领旨。”


    楚珩伸手扶他,掌心温热:“别叫臣。叫‘珩儿’。”


    楚琰怔住。


    自打父皇驾崩,他们兄弟之间,便再无人这样称呼彼此。楚珩登基后,更是连“皇兄”都不让叫,只准称“摄政王”。


    此刻这一声“珩儿”,轻飘飘的,却像把钝刀,慢慢割开这些年横亘在兄弟之间的冰层。


    楚琰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珩儿。”


    楚珩笑了,眼角微弯,竟还有几分少年意气:“哥,这次别带小黄书了。”


    楚琰一愣,随即耳根发烫,竟罕见地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原来那十二本册子的事,楚珩也知道了。


    可他刚要开口辩解,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明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启禀皇上,安阳世子求见!说……说他想见摄政王一面!”


    楚珩与楚琰同时一怔。


    楚珩看向楚琰:“他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楚琰神色微凝:“我回京时走的是西华门,未惊动任何人。”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一线。


    楚昀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净的鸦青锦袍,发束白玉冠,脸上那道被淑贵妃砸出的伤疤已结了淡褐色的痂,斜斜横在额角,像一道未愈的旧誓。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看楚珩,目光直直落在楚琰脸上,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哑:“摄政王,我求您一件事——带我去北境。”


    殿内落针可闻。


    楚珩眉峰微蹙:“你说什么?”


    楚昀这才转向他,躬身一拜,额头抵在手背上:“皇上,臣愿往北境效力。不求军职,不领军饷,只求……随军医帐行走。臣通岐黄,识百草,幼时曾随太医院院判抄录三年医籍,亦能辨毒、制膏、施针。”


    楚琰霍然起身:“你疯了?”


    “我没疯。”楚昀抬起脸,额上那道疤在光下格外清晰,“我若留在京中,便是困兽。可若去了北境,我还能救人。哪怕救一人,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他顿了顿,看向楚琰,眼神清澈得近乎锋利:“摄政王,您不是常说——人活着,得找点事做,才不会变成鬼么?”


    楚琰身形一震。


    ——那是先帝病重那年,他夜里巡宫,撞见十岁的楚昀独自蹲在太医院后巷,正用炭条在地上画人体经络图。孩子手指冻得通红,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当时蹲下去,问他为何不睡觉,楚昀抬头,眼睛亮得吓人:“二叔,人死了,魂儿就散了。可要是活人心里没事儿做,魂儿……是不是也会一点点散掉?”


    他那时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人活着,得找点事做,才不会变成鬼。”


    这句话,他只说过一次。


    楚昀却记了十年。


    楚珩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示意周明远退下。他走到楚昀面前,亲手扶起他,目光在他额上那道疤上停留片刻,才道:“你若真去北境,朕准你挂‘奉宸院医署副使’衔,俸禄照发,但有一条——你不得擅离军医帐半步,不得接触军机文书,不得与姚知序私相授受。你答应,朕立刻下旨。”


    楚昀毫不犹豫:“臣,谢恩。”


    楚珩却没放他走,反而从案上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朱砂,在空白圣旨上写下八个字——


    **“奉命北行,悬壶济世。”**


    墨迹未干,他将圣旨递给楚昀:“拿着。这是你的通关文牒,也是你的枷锁。”


    楚昀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滚烫的朱砂,微微一颤。


    楚珩又道:“还有一事,朕本不想告诉你……可你既要去北境,便该知道——姚知序此战所用的主将,是他亲信陈砚。此人半月前,曾在安阳世子府外徘徊三日。”


    楚昀呼吸一滞。


    楚珩凝视着他:“他想确认,你是不是真被废了,是不是真被囚了,是不是……真成了弃子。”


    楚昀攥紧圣旨,指节发白,却仰起脸,声音平静:“那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楚珩淡淡道,“你府中管事,今晨已将你昨夜默写的《千金方》残卷,送到了陈砚手上。”


    楚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多谢皇上告知。”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表叔,路上小心。”


    楚琰望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久久未动。


    殿内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楚珩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却迟迟未落。


    半晌,他忽然问:“哥,你说……他会不会在北境,遇见沈月娇?”


    楚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她痊愈得快,若他走得够早,若药王谷的路,恰好与北境军驿同向——或许会。”


    楚珩笑了,提笔,在折子空白处落下一行小楷:


    **“愿天下无疾,愿人间少别。”**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药王谷中,沈月娇正缓缓睁开眼。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那只粗陶小碗,碗沿上,一圈淡淡的指痕,新鲜得仿佛刚留下不久。


    她怔了怔,慢慢抬起右手。


    手腕轻颤,五指迟疑地、一点一点地,张开。


    阳光正好落在她掌心。


    那掌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尚未绘完的地图——通往某个人,某座城,某段尚未落笔的余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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