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站在原地未动,闭上眼睛,完全依靠感知。
然后,他睁开眼睛,朝左前方踏出三步,右转两步,再后退一步。
每走一步,他都会在落脚处用脚尖轻轻一点,点地的位置恰好是灰雾旋转轨迹的交汇点。
...
江晏踏出雷霆山顶,身形如一道淡金色流光撕裂云层,直坠而下。罡风在身侧呼啸成刃,却连他衣角都未能掀起半分。他并非御剑,亦非借符,而是以纯粹的肉身之力破开气流,足下真元凝而不散,每一步踏出,空气便微微塌陷一瞬,随即被奔涌而至的乱流填满——那是筋骨淬炼至极致后,对天地元气最本能的排拒与掌控。
山腰以下,雾气渐薄,电光也稀疏下来。他未走原路,而是斜掠向一片被雷劈得千疮百孔的断崖。崖壁焦黑龟裂,缝隙间却有几簇暗紫色藤蔓悄然蜿蜒,藤身粗若儿臂,表面浮着细密银纹,正随远处雷鸣微微搏动,仿佛活物的心跳。
江晏悬停于崖前三丈,指尖轻点,一缕金芒如丝线般探出,无声无息缠上藤根。他手腕微旋,藤蔓应声而起,连根带泥,半点未损。整株雷击藤离地刹那,藤身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紫光,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雷霆反噬而出,噼啪炸响,直扑他面门!
他眼皮未抬,只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轰——!
所有电光撞入掌心三寸处,尽数消弭,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那团紫光随之黯淡,藤身温顺垂落,再无半分暴烈之气。
他收藤入储物空间,目光扫过崖壁另一侧——那里有一道极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边缘焦痕新鲜,尚有余温。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雾气,与周遭翻涌的雷云截然不同。
江晏眸光一凝。
毒瘴泽的气息。
他早知此地与毒瘴泽气脉相连,但能在此处感应到如此精纯的瘴气本源,却是意外之喜。寻常瘴气乃腐殖淤积、草木溃烂所化,阴寒污浊,侵蚀神魂;而此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寂”感,似虚非虚,似实非实,仿佛天地初开时尚未凝形的第一口浊息。
他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已没入裂缝。
内部并非洞窟,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隙,仅容一人通行。越往里,光线越暗,温度却反而升高,空气黏稠如浆。那灰白雾气愈发浓重,所过之处,岩壁竟缓缓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落地即蒸腾为更淡的雾,循环不息。
江晏步履未停,体内《混元罡斗经》自发运转,气血如汞,沉稳如钟。雾气拂过体表,竟如遇坚壁,自动滑开,无法沾染半分。他眉心微蹙,不是因瘴气之害,而是因这雾中……有“识”。
不是生灵的神识,而是某种古老、迟滞、却又无比顽固的意志残留。它蛰伏在雾气最浓处,像一块沉在深潭底部的寒铁,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空间都泛着令人心悸的钝痛。
约莫下行百余丈,石隙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高逾百丈,穹顶之上,无数嶙峋钟乳垂落,尖端凝着一滴滴灰白液体。那些液体并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彼此牵引,形成一张巨大无朋的、由雾气与液滴交织而成的巨网。
巨网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卵。
卵壳呈混沌之色,非黑非白,表面流动着无数细微的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缕灰白雾气自穹顶钟乳尖端喷薄而出,汇入巨网,再被卵壳无声吞纳。
江晏站在穹顶入口,屏息静立。
他认得这卵。
《玄穹异志·墟渊卷》残篇曾载:“九幽瘴母,万毒之胎。其成也,吸尽一方秽气,凝为混沌之卵。卵破则瘴潮溃泻,千里赤地,神魂俱销;卵存则瘴息自敛,反成孕养万毒之基。”
此物,不该在此处。
此界灵气清正,山川毓秀,毒瘴本属末流,何来孕育九幽瘴母的根基?除非……有人以大法力,强行扭曲地脉,逆改阴阳,将一方净土硬生生“腌”成了毒池。
江晏指尖一弹,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芒射出,无声没入瘴母卵壳表面。
没有反应。
他又弹出一粒,这次金芒附着于卵壳,如水滴入墨,缓缓渗入。
依旧无声。
第三粒,他凝神观照,金芒深入卵壳三寸,终于触碰到内里——
不是血肉,不是胚胎,而是一片正在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如同濒死星辰最后的喘息。而在那幽光之外,竟盘踞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神念烙印!
那烙印形如一道扭曲的符箓,线条狰狞,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魔之意。
江晏瞳孔骤然一缩。
这烙印……他见过。
就在三月前,云华宗后山禁地,那方被层层封印、连江晏自己都不敢轻易靠近的“蚀心碑”背面——刻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扭曲符文!只是蚀心碑上的烙印,如山岳般沉重磅礴,而这枚瘴母卵中的,却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是同源。
有人在蚀心碑上刻下烙印,以此为引,遥遥操控此地地脉,催生瘴母。目的为何?毁宗灭派?还是……在喂养什么?
江晏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古井无波。他缓缓收回手,转身,一步步退出石隙。临出之前,他指尖悄然一划,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与灰白雾气融为一体的金线,无声无息缠上最近一根钟乳石尖端,随即隐没。
那是他布下的“脐带”。
只要这瘴母卵不死,只要这缕金线不断,他便能随时感知其动静,甚至……在必要时,顺着这条线,逆溯源头。
回到山腰,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山路上,零星可见几队武者狼狈退下,有人肩头焦黑,有人面色青紫,显然是被雷击藤反噬或瘴气所伤。他们看见江晏独立崖边,衣袂不动,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竟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匆匆绕行。
江晏未理,取出储物袋中采集的雷击藤,一一清点。共一百四十七株,其中三十七株藤身银纹密布,已达“雷髓藤”品阶,药力远超寻常。他指尖拂过一株雷髓藤,藤身微微一颤,随即收敛所有电光,温顺如初生嫩芽。
这时,储物袋中一道玉简微光一闪。
是陈悦的传音。
江晏神识沉入,只听她声音微哑,带着强撑的镇定:“……我在赵石大哥家,真气已恢复六成。阿柴煮了黍米粥,很香。你……你那边可好?”
江晏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按,回了一道无声的意念,只含一个字:“安。”
他抬头,望向雷霆山巅的方向。云层翻涌,电光隐现,仿佛一头蛰伏巨兽的呼吸。山脚小镇灯火初上,如星火般渺小。而就在那灯火最盛处,一道素雅身影正缓步穿行于街巷之间,正是刚从山顶下来的天衍宗。
她似乎有所感应,忽然驻足,隔着数百丈距离,遥遥望来。
江晏亦未回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暮色中短暂交汇。天衍宗唇角微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身影没入一家挂着“陈记药铺”匾额的店铺内。
江晏收回视线,不再停留。他足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不再刻意收敛气息,速度陡然暴涨,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惊雷,朝着毒瘴泽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山峦在脚下倒退。他并未飞得太高,而是贴着树冠掠行,避开高空可能存在的巡守神识。半个时辰后,前方地貌陡然一变。
山势渐平,河流浑浊,两岸植被由青翠转为枯黄,继而变为一种病态的灰绿。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腥气,闻之欲呕。地面湿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油光的黏稠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令人脊背发凉。
毒瘴泽,到了。
泽中无水,唯有一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地。泥浆翻涌,咕嘟冒泡,每一颗气泡破裂,便逸出一缕灰绿色的雾气,升腾、弥漫、交织,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雾气深处,偶有惨白的骨骸半埋泥中,又或是一截枯槁的手臂伸出泥面,指尖还保持着抓挠的姿态。
江晏落在泽边一棵枯死的巨木顶端。树干早已被瘴气蚀空,只剩一层薄薄焦壳,却奇异地支撑着他全身重量,未见丝毫摇晃。
他取出天衍宗所赠的避毒珠木盒,打开。
青色珠子静静躺在盒中,表面云雾状纹路缓缓流转,竟隐隐与泽中翻涌的灰绿雾气产生共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江晏伸手,将避毒珠纳入掌心。
刹那间,一股清凉气息自珠内涌出,迅速扩散,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光膜,将他周身三尺笼罩。光膜之外,灰绿雾气如沸水遇冰,发出“滋滋”的轻响,纷纷退避三尺,不敢靠近。
有效。
他纵身跃下枯树,踏入沼泽。
脚下泥浆并未下陷,青色光膜隔绝了所有腐蚀与吸附。他步伐沉稳,踏着翻涌的泥泡前行,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重重瘴雾,扫视四方。
毒瘴泽深处,危机四伏。不仅有蚀骨腐魂的瘴气,更有藏匿于泥沼之下的剧毒蛊虫、潜伏于雾气中的幻形瘴灵,以及……那些因瘴气变异而狂化的凶兽。
他走了约莫十里,瘴气愈发浓稠,视野不足五丈。空气中甜腻腥气已浓得化不开,光膜边缘不时泛起细密涟漪,那是瘴气在疯狂冲击。
就在此时,前方泥沼猛地一颤!
咕噜——!
一个巨大无比的泥泡轰然炸开,泥浆如暴雨般泼洒。泥浆之中,一条通体漆黑、长逾十丈的巨蟒破泥而出!它没有眼睛,头颅前端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圆形口器,此刻正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腥风扑面!
蟒身覆盖着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生着倒钩,钩尖泛着幽蓝寒光——是剧毒!
黑鳞吞天蟒!此界毒瘴泽霸主,实力堪比真元境巅峰!
它并未嘶吼,而是直接发动了攻击。庞大身躯如鞭抽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带起一阵腥臭狂风,目标直取江晏咽喉!
江晏神色不变,甚至未曾抬手。
就在巨蟒口器即将咬合的瞬间,他左脚微错半步,身体如柳枝般向后柔韧一折。蟒首擦着他鼻尖掠过,利齿刮过青色光膜,溅起一串刺目的蓝色火花!
光膜剧烈波动,却未破损。
江晏折腰未起,右拳已如闪电般轰出!
这一拳,未带丝毫风声,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混元罡斗经》淬炼至极致的筋骨之力,以及……一丝来自脾宫禄存星的、凝练如汞的真元。
拳头精准无比地砸在巨蟒七寸鳞甲接缝处!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骨骼断裂,而是坚硬鳞甲被硬生生震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下,暗红色的血肉翻卷,一缕金色的拳劲如钻头般透入!
黑鳞吞天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灵的尖啸!它疯狂扭动,泥沼沸腾,巨尾横扫,欲将江晏碾成齑粉!
江晏却已欺身而上。
他左手如刀,五指并拢,狠狠插入巨蟒七寸裂痕!指尖金光暴涨,狠狠一搅!
噗嗤!
暗红血肉被硬生生撕开,露出里面一颗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血管的漆黑内丹!内丹正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灰绿色的波纹扩散开来。
江晏右手闪电探出,两根手指如铁钳,精准无比地夹住内丹,用力一捏!
“啵!”
内丹应声而碎,无数灰绿色的汁液与破碎的晶核四散飞溅。与此同时,巨蟒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口器停止旋转,眼中的幽光迅速黯淡,最终轰然砸入泥沼,激起滔天浊浪。
江晏抽手,甩去指尖污血,动作干净利落。他看也不看那具仍在抽搐的巨蟒尸体,目光投向沼泽更深处。
那里,瘴雾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他迈步,继续前行。
夜色彻底降临,毒瘴泽陷入一片死寂的墨绿。唯有他踏在泥沼上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心跳。</p>
第552章 愿赌不服输,要耍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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