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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于当想到她曾用身体为目的来求他为她主持公道时,他心中都感到一股没来由地憎恶。


    突然,裴翊脑海中忽浮现出一个人的眼睛。


    前不久,通奸案中的苦主郭氏出狱时特意来到大理寺,她身上穿着件破烂衣服,和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跪在他的面前,谢他的救命之恩。


    那时,她的双眼中饱含热泪,满是感激地向他道谢。


    那是一个柔弱消瘦,虽然狼狈却不失体面,面容姣好的女子,为了自己的清白,她曾宁死不屈,在严刑逼供之下也决口不认自己与人通奸。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险些死在了刑部大狱之中。


    ……


    “渴,渴,娘,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弱沙哑的嘤咛。


    裴翊侧耳细听,片刻后,为她端来温水喂下。


    喝过水,她似乎好受了许多,舔了舔被水润过的干涩的唇,依旧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后察觉身上没那么热和重了。


    素娘过来一试她的额头,欢喜道:“谢天谢地,我的佛,姑娘你终于退烧了,看来还是林大夫这药管用,今天再吃上三帖,不出三帖定然药到病除。”


    “林大夫是哪位,昨个儿不是让你去请的刘太医吗?”沈若宓哑着嗓子问。


    素娘给她掖被角,叹口气道:“姑娘,是昨晚大爷来看你,又使人去四条胡同请了明善堂的林大夫给你看病,咱们从前不是京都人不知道,这林大夫可是京都城里的‘扁鹊’,我看下次也别找那刘太医了,给姑娘开了这么多副药也没见起效……”


    那厢素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沈若宓却忍不住烦躁地踢开被子。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又躺了回去。


    素娘顿了半响,又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若宓是不爱听她口中说与裴翊有关的事,其实她也不爱说,只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妻二人日子过成这样吧?


    听到素娘悄悄离开的声音后,沈若宓才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确认了,看来昨夜确实是裴翊。


    昨夜她做了噩梦,朦胧中似乎看见了裴翊,本以为是做噩梦都能梦见他,还觉得很是难受,没想到果真是他。


    病了几日都不见影,昨晚倒是良心发现了,少不得是怕她在裴家病得要死的消息传到宫里去给裴家惹祸。


    说来那林大夫倒是有两把刷子,吃了三天他开的药沈若宓当真身上爽利不少,除了嗓子还有些沙哑。


    吃到第七天的时候,她不仅身体大好,还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家丑不可外扬,裴家自然不能真把陈翰在外勾搭寡妇、逼奸嫂子的丑事宣扬出去,故而便以他偷盗府中重金将他送进大狱。


    为了防止他出去胡说八道,也为了给妹妹裴曼瑛报仇,裴子衡索性让人给他一刀剪去了舌头,还给他安了个极重的罪名。


    按照大周律法,偷盗三百白银以上要流三千里,昨日陈翰就被流放驱逐出京都城了。


    傍晚时分,沈若宓正牵着菱姐儿在屋里走着消食儿,忽听院里传来喧嚷的声音。


    片刻后,雪茜跑进来说大爷来了,还特特去拿来一件鲜亮的衣服披到了沈若宓的身上,苦口婆心嘱咐她,“大爷好容易来一趟,奶奶千万把大爷留下!”


    “爹爹!”菱姐儿一听就呲着小白牙笑了起来。


    沈若宓眉一皱。


    傻女儿什么时候竟晓得这“大爷”就是她“爹爹”了?


    不过,傻女儿笑得出来,她却笑不出来。


    她脱下雪茜披她身上的衣服,就穿着这一身青衣白裙见他。


    裴翊稍后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物,对菱姐儿招手。


    养病的这段时间,裴翊倒是来看过她三四回,只她病怏怏的不愿搭理人,他又是个锯嘴葫芦,两人凑一块都没什么好说的,看完菱姐儿他便离开回九辩院了。


    裴翊不来的时候,菱姐儿整日盼着他来。


    人真来她面前了,她又矜持得不行,躲在沈若宓后面扭扭捏捏不肯出来。


    沈若宓朝前一推她,将这丫头推了她亲爹怀里。


    裴翊一笑,他猛地将菱姐儿向上一举抱了起来,还在手里掂量了下菱姐儿的重量,吓得菱姐儿尖叫起来。


    不过,在看见爹爹手里的那只“竹蜻蜓”的小玩具之后,她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这新奇的小玩具吸引了过去。


    沈若宓坐在罗汉床上绣帕子,父女两人就在屋里玩竹蜻蜓。


    原本一切倒是岁月静好,不料菱姐儿忽然哭了起来,起先还是嘤嘤呜呜,后面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沈若宓连忙撂下手中的针线跑出去,却见裴翊正无奈地看着她。


    他怀中的菱姐儿满脸通红,见到沈若宓宛如见到救星一般,口中不住喊娘。


    在靠近裴翊的时候,沈若宓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将女儿接到怀里之后,一看她的小屁股,裤子上果然是一片濡湿的水渍。


    这丫头,在裴翊怀里尿了……


    “没事儿,爹爹没怪你。”沈若宓也是又无奈又好笑,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安慰道。


    待二人都换好衣服,沈若宓本以为裴翊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懊恼,思忖着要不要替女儿和他道个歉,毕竟他一向爱干净,谁想他竟又是一把抱起了地上的菱姐儿,揉了揉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不哭鼻子了?”


    菱姐儿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小脸嘿嘿笑。


    ……


    “她今日吃多了甜酪,想是适才没憋住,才尿在了大爷身上。”沈若宓替菱姐儿解释道。


    裴翊说:“是我一直抱着她,她没机会下来如厕。不过菱儿尚在长牙的年纪,还是少吃些甜的为好,莫因贪吃龋坏了牙齿。”


    沈若宓心想就今天给她吃了一小碗,就尿你身上了。


    夫妻两人一时无话。


    更漏声一点一滴,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沈若宓不清楚裴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是想干什么。


    起先她还颇有耐性,等他开口或离开。


    最近几日睡下的都挺早,不多时她便实在有些困顿了,眼皮子忍不住上下打架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近来之事甚多,委屈你了,我库房里还有些蜀锦和妆花纱让阿松抱了过来,就收在厢房里,无论做裙子或是上衣,随你心意,但莫要再让旁人借走了,也不必再客气还给我。”


    裴翊说起前半句的时候,沈若宓还有些诧异,怎么不逢年过节的给她送蜀锦和妆花纱做什么?


    说完后半句的时候,她明白了过来:裴翊知道了詹茗薇也借她浮光锦的事情。


    她心底没什么起伏,抿了抿尚且苍白的唇瓣,面上却柔应了声多谢大爷。


    裴翊见她此状,沉默片刻,忽然问:“夫人,自嫁我之后,你可曾怨过我?”


    沈若宓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也在看她。


    他那双黝黑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无声无息,宛如无波古井,却又仿若洞察世事般明朗,叫她心中没来由地一突。


    “大爷想听实话?”


    “实话。”


    沈若宓垂下眼:“自然怨过。不瞒大爷说,我自幼长在临安,从未踏足过京都城,嫁入裴家之后,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礼仪规矩,万般束缚,究竟不如未出阁时畅快自由。”


    “当初陛下亲口赐婚,裴沈两家欲结两姓之好,却逼迫大爷与我盲婚哑嫁,我知大爷心中亦是万分不愿。只是既嫁从夫,我余生能依靠的也唯有大爷与自己的孩子。既来之,则安之,余生若能常伴至亲之人左右,便已心满意足。”


    “好,我亦是如此。”裴翊毫不犹豫应道。


    临走前,他又说道:“我往日事务繁多,多有疏漏,你若有所需,与我直接开口便是,不必客气与委屈自己。”


    ……


    回到自己的房中,裴翊坐定,吐出一口气,方觉身上几日的沉重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适才灯下沈若宓坐在床上披发与他轻声说话的模样,恬淡的容颜,尖俏的下巴上那一抹苍白的唇色,仿佛与新婚之夜那个容色娇艳的她重合在了一处。


    她说,往后的日子里只想常伴他与孩子左右,想来也是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的。


    他知道自己实在无法全然信任于她,只要沈皇后还活着,两人间的隔阂便始终难以消除。


    但不论如何,她也只是个无辜的女子罢了。


    她刚有孕时,便留她一人独自面对裴家众人的刁难。太夫人,长公主,三房,陈翰夫妇……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倘若那时陈翰包藏祸心欺辱于她,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何办法自保?便如同郭氏,做了砧板上的嫩肉,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只是那时候,他一心建功立业,无暇抽身顾及于她,这是他的疏漏与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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