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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页

    桓易简那日吸入浓烟过多,右手受伤较重,其余伤处倒无大碍,不过他素来是用左手写字,倒也不碍事。


    于是在第三日,众人一道启程。


    方蘅是能察觉出沈若宓的不对之处。


    她时常心不在焉,有时看着车窗神游天外,有时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刚开始她以为沈若宓是想念姨母褚氏和女儿,人之常情,毕竟菱姐儿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褚氏又是一直将她视若己出,忽然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心中难免伤感。


    她曾劝过沈若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不过这话也是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之言,就算沈若宓不是褚氏所生,她依旧将沈若宓看作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当初褚氏出嫁之后不久,褚姨母也嫁到了方家,虽然是在一个县里,但一来临安县甚大,二来沈家是富商,姐妹俩并不常见。


    为此褚姨母还曾谨慎地写信问过一些同乡和族中亲戚当年之事,却无一人知晓内情,都道当年褚氏有孕之时因身体不适去了乡下庄子,并在那庄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年,直至病死也再没回去过。


    其实内情褚姨母知晓,是因夫妻感情不和。


    且这当中这有一桩事叫褚姨母怀疑。


    说来也巧,褚氏有孕后不久,恰巧沈继宗颇受宠爱的小妾张氏也有了身孕,几乎是与褚氏前后脚怀上的。


    沈继宗趁着妻子有孕,宠妾灭妻,害得褚氏两次险些小产。


    为了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沈老太爷只得安排褚氏去了乡下庄子养胎。


    后来褚氏生了个女儿,沈继宗愈发不将褚氏放在眼中,又听信张氏的谗言,张氏说褚氏克自己腹中的孩子,便将褚氏留在了庄子里,直到后来沈家搬到青州,唯一护着褚氏的沈老太爷病逝都未曾随之离开乡下。


    沈继宗一直期盼张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娃,奈何张氏肚子里的这孩子在出生当天便夭折了。


    这张氏生得貌美妖娆,本是沈继宗的远房表妹,在褚氏还未嫁给沈继宗前便早早与沈继宗有了首尾。


    老太爷看不上张氏的做派,偏喜欢那书香门第的褚氏,强行拆散了张氏和沈继宗。


    可惜张氏也是个红颜薄命的,听说她那日生产诞下的是个男婴,后来又连续有了两次身孕均未曾保住,郁郁而终。


    荒唐的是张氏香消玉殒后沈继宗还将张氏抬成平妻,完全不顾自己的正室褚氏还活着,不顾褚氏的颜面。


    难不成表妹其实是张氏的孩子?只是这与传言中张氏生下的男婴却是有出入,且张氏的孩子怎么又会被姨母收养?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先去找当年给沈若宓接生的接生婆聂氏。


    “年年,那位桓大人我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从前与他相识吗?”


    方蘅掀起帘子,姐妹俩一同看向正在二人马车旁骑着马徘徊的桓易简。


    清晨的日光格外明媚,洒在他的身上。


    青年的一双眼睛不同于裴翊的冷峻锐利,连眼尾的弧度都是缓缓下垂着,在对上沈若宓和方蘅视线的时候,他似乎想笑,扯了扯嘴角,却也并没有笑出来,便默默地低下了头,看向别处。


    沈若宓看着他瘦削孤寂的身影。


    那日赵元清对她说过的话,宛如一根刺般横亘在她的心间。


    当她真的想放下一切去追求自由自在生活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最好的结果便是裴翊愿意与她和离,沈皇后也愿意成全她与桓易简。


    可若是二人都不肯,自己随心所欲、任性地与桓易简私奔了,菱姐儿该怎么办,难道日后便要与女儿不复相见吗?沈皇后和裴孝均会放过她和桓易简吗?


    还是说真的要他为自己抛家舍业,只为了两个人能够共度余生,便要牺牲掉其它人的终生幸福?


    她自然是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她已经辜负了阿简哥哥一次,不想再毁掉他本该大好的仕途。


    所以即便知晓他心中的情意,除了心疼与愧疚,她也始终在隐忍着,实在不敢去轻易许诺他什么。


    沈若宓垂下眼。


    “不认识。”


    ……


    桓易简自然也能察觉到沈若宓落在他身上那若即若离的目光。


    众人都说是他救了永福县主,桓易简却不记得那夜模糊中他究竟是否救了沈若宓,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闯入了火海之中看见了沈若宓,后来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许多年前,她还是那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会穿着裙子爬树摘桃子,会像男孩子一样赤着脚下水捉鱼,也会含羞带怯地将一封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信塞到他的手中转身跑掉。


    当沈若宓提出要重金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时,桓易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高贵又冷艳的女子,心痛到几乎难以呼吸。


    她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甚至是站在这样的她面前,他会感觉到慌张与惶恐,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而最可悲的是,他心里居然还爱着她……


    “桓大人,桓大人?”


    直过了好一会儿,桓易简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着赵元清手指向远处。


    几人路过的这处,是一段极长的石堤,围着一片一望无际的水泽。


    那水泽水质颇有些浑浊不清,想来便是黄河了。


    车队停了下来,沈若宓和方蘅在马车中看见赵元清和桓易简也下了马,二人走到堤坝旁,赵元清拆下一块筑堤碎石捻了捻,质地竟是松散而不坚硬。


    “这是怎么了?”方蘅问。


    沈若宓眺向远处,只见远处天色灰蒙蒙,飘着细碎的小雨,北方春日刮大风是常态,吹得人耳朵“嗡嗡”响,浑身发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十数只蜻蜓在空中低飞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县主,方姑娘,这段堤坝不够稳固,不久之后应会有一场暴雨,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稍后桓大人会去城内寻淄川县令周大人商议加固堤坝之事。”


    几人正说着,便见前面一队五六个披着斗笠的人马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尔等是何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老骏慢吞吞过来,天色昏暗,他似是视力不佳,便掀起斗笠眯着眼睛打量着。


    “老周,你不认识我了?”赵元清忽然开口。


    那老头才反应过来似的,“元清,是你,竟是你啊!”


    这老头便是淄川县令周密,是个足有六十年纪,极其瘦小的小老头儿,几人寒暄一番,说明来意,至于沈若宓的身份,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提,赵元清只说是老泰山仙逝,与亲人一道回乡奔丧,半路遇见桓大人,便顺路了。


    侍从扶着周密从马上下来,周密给他们指着这绵延足有十几里地的黄河大堤。


    “实话和你们说,这堤坝不够牢固,去年已经修过两回了,我看今夜又要变天,便提前过来修缮,你们最好赶快走,别在淄川停留。”


    桓易简护送着沈若宓与方蘅一行先去了城内投宿。


    到傍晚原本的小雨下得愈发大,几人匆忙找客栈投宿,看来今夜是走不了,只能明日一早再启程。


    桓易简送回沈方二人便又折返去了城外帮周密等人加固堤坝,到深夜迟迟未归。


    沈若宓一直窗边守着,直到楼下传来桓赵二人与店小二的交谈声,方蘅才看见沈若宓似乎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表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入夜,躺在床上后沈若宓对方蘅说。


    “可是担心暴雨会耽误我们的行程?”方蘅问。


    沈若宓轻轻应了一声。


    这雨下的她心烦意乱,心里七上八下,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说来也巧,这黄河流经淄川这段的大坝正是一年多前沈继宗所修。


    几年前裴翊与赵元清还曾因弹劾沈继宗贪墨与沈家结下梁子,不想修筑堤坝这等民生大事,他竟又糊涂到猪油蒙了心,一旦堤坝崩泄,后果将不堪设想,淄川及附近的济南和青州都会化为一片泽国,届时又将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越想,沈若宓越是心烦意乱。


    今夜她便在担忧中昏沉睡去了。


    虽有张肃等身强体壮的衙役护着,沈若宓依旧扮作男装,平日里跟在方蘅身后低调行事。


    赵元清与桓易简都问过她扮作男装和千里迢迢来临安的缘故,她没有回应桓易简,对赵元清便说与表姐方蘅回乡迁坟。


    到第二日雨下的愈发大,桓易简与赵元清却绝早就离开了,留下张肃等五人保护她们。


    张肃说:“赵大人和小桓大人去加固黄河大坝了。”


    沈若宓倒松了一口气,这雨也没下多久,或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般糟糕。


    雨一直下到晌午,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


    沈若宓与方蘅正在屋内用午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地震般低沉的轰鸣声,那轰鸣声似乎来源于脚底下,屋内的桌椅发出嘎吱的声响,墙壁“隆隆”震动。震声之大,以至于二人险些从椅上仰倒,桌上的饭菜盘子也噼里啪啦滚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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