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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平一忍不住道:“裴大人,这毕竟是被告的一面之词,你要知道,无人举证,被告便极有可能是为了脱罪在撒谎,除非他能自证清白,否则这桩案子……”


    刘平一的话意思很明白。


    “是,我现在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人殴打,但刘大人,柳家小厮和丫鬟皆可作证,平日被告与全氏恪守本分,无逾矩之行。且有医案在此,至少可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受过殴打,且他当时正在观政期,一言一行无不严谨慎重,怎会如此想不开?被告当夜没有饮酒,既企图霸占寡嫂,何必要大开门庭,引得众人皆知,仿佛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犯下的禽兽行径?”


    台下负责记录的官员与看押犯人的锦衣卫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


    没有官员不知道观政期的重要性。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了贪图一时之欲便犯下滔天大错,只能说明这人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柳时鸿这人也在朝中观政了一年多,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人虽说恃才傲物了些,却干事尽职尽责,小心谨慎,实在不像个道貌岸然的淫贼。


    若事情到此处,凭裴翊力挽狂澜,此案虽未替柳时鸿洗清冤屈,但暂时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被关在刑部大狱中,究竟是受尽了折磨。


    天色已晚,就在刘平一手中的惊堂木即将拍下之下,忽听一人高声喝道:“慢着,我能为柳时鸿作证。”


    “你是谁?”刘平一不悦道。


    直到那人走近,站堂下,刘平一昏花的老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骇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沈大人,什么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除了稳坐如泰山的裴翊,刘平一与傅陇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着这位朝堂新贵和皇后的亲外甥见礼。


    沈越摆手示意不必。


    他看向裴翊,平静地说道:“我只来说一件事,我与柳时鸿有私怨,当夜柳时鸿就是我所殴打,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丢在柳家的后巷,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才离开。”


    “如此,可否证明他并未奸污寡嫂?”


    满场哗然色变。


    第73章


    会审结束后的当夜。


    全家,满身素白的全氏将儿子哄睡在厢房。


    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句郑思肖的诗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接着,找到藏在床底的白绫,将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流着泪悬梁自尽。


    第二日,全氏的死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司会审之前,全氏的供词是小叔柳时鸿奸淫了她。


    三司会审当日,全氏却当场翻供——竟称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将她的小叔柳时鸿打得皮开肉绽,被出门寻阿袖的她看见。


    沈越打晕丫鬟阿袖,将全氏推入房中奸淫,事后还让她污蔑自己的小叔柳时鸿,她原本百般不愿污蔑小叔,却被沈越拧断了哥嫂的脖子以示威胁。


    就连意欲为柳时鸿昭雪的方蘅与沈若宓都不意招惹了飞来横祸。


    直到沈越在午门前对三位主审官亲口承认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全氏悲愤交加之下才敢说出真相。


    交代完毕真相之后她索性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她留下的这句诗,无疑坐实了沈越殴打、污蔑观政进士柳时鸿、奸淫且威胁良家妇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自己亲姐姐的事实。


    依照大周律例,诬告要反坐,如今全氏已死,胁迫全氏的沈越自然要承担诬告的罪名。即沈越诬告柳时鸿是什么罪名,他也要顶什么罪名。


    而在大周律中,奸淫亲嫂是死罪……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柳时鸿代表的文官集团犹如沸水炸锅一般热腾起来,不仅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犯下重罪,皇宫之中弹劾的奏章也雪花一般飞到了兴启帝的桌案前,纷纷要求兴启帝和柳时鸿案的主审官秉公执法,从重处置沈越,还他们文官一个公道。


    ……


    坤宁宫。


    深夜。更深露重,夜色如水。


    床头的金丝楠木柜案上,刻满篆文的香篆中线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一缕缕白烟在这寂静无人的宫廷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着。


    蓦地一声凄悚的尖叫声刺破了浓重夜色。


    姚姑姑听到沈皇后惊恐的呼喊声便瞬间惊醒,急忙披衣起身,从偏殿一路小跑到正殿,她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旁桌上的小银灯,去晃沈皇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快醒醒!醒醒!”


    “福儿,福儿,福儿——”


    伴随着又一声痛苦含混的尖叫,沈皇后睁开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与疲惫的杏眼。


    月光映在她霜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看着姚姑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听到姚姑姑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青筠?”她哑声道。


    姚姑姑说:“娘娘,您吓死我了!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给您叫叫魂儿!”


    姚姑姑刚想开口给沈皇后叫魂儿,沈皇后却摆了摆手,浑身如虚脱一般垂下紧绷的双肩。


    她捏着眉心道:“没什么,只是做梦梦到——”


    “梦到了福姑娘是么?”姚姑姑怜惜地说。


    沈皇后闭着眼,对姚姑姑说:“青筠,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福儿,是年年进宫那一日。如果我的福儿还活着,也该有年年那般大了,可是她没有福分,到底还是死了。”


    “县主虽不是您亲生的,她对您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是啊,她是那样纯粹孝顺的一个孩子……”


    沈皇后喃喃。


    全氏自缢、沈越下狱的消息很快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街小巷,沈皇后在坤宁宫焦头烂额之时,沈若宓这几日却足不出户,在裴府仍旧对此一无所知,岁月静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房中做着一条男人的革带,本来革带已经完工,上面既有金丝银线,又嵌宝石翡翠,今日她看着那条革带却突发奇想,在那条革带上绣了了裴翊后背那神秘的龙身鸟首神的图案。


    还有三日便是裴翊的生辰,她为菱姐儿、裴翊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沈皇后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说想见沈若宓一面,宫中的天使亲自来接,沈若宓只得匆匆换上衣服进了宫。


    沈皇后的确生了病,着素衣、发上只簪着几根朴素的簪子,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


    沈若宓还极少见沈皇后拜佛,心中稀奇,劝她身体不舒服去屋里躺着,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


    沈皇后却执意将一段金刚经诵读完毕才上床休息。


    沈若宓接过经书,去了偏殿的暖阁开始抄写金刚经。


    约莫抄写了有一个时辰,忽听殿门外传来宫婢慌张阻拦的喊声。


    “国舅爷,国舅爷,皇后娘娘说您不能进去!”


    “滚!”沈继宗一脚踢开那婢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若宓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意识到沈继宗是冲着她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沈继宗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了进来,上前一把拽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扯起来。


    “看你干的好事,你堂弟被你那汉子关在刑部大狱里被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抄什么……佛经?!”


    沈继宗勃然大怒,将沈若宓已经抄写完的几页佛经撕了个粉碎摔到她的脸上。


    沈若宓脸颊一痛,挣着自己的手腕喝道:“沈继宗,你发什么疯!沈越他自己犯下滔天重罪,与孝均何干?!”


    素娘担心沈继宗伤到沈若宓,连忙去掰沈继宗的手腕,却被沈继宗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贱人!”沈继宗朝着地上啐道。紧接着一阵香风混合着檀香的香气袭来,他脸上也是一痛。


    “你——”


    沈继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侧脸,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若宓。


    “你……你竟敢打我,打你的亲生父亲?你这个孽畜、不孝女!”


    他那一巴掌再度要甩过去之时,只听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冲冲“继宗”,吓得沈继宗心肝肺都哆嗦了一下,急忙停住手。


    姚姑姑与沈皇后匆匆赶过来。


    “继宗,你这是做什么!”沈皇后怒道。


    沈继宗叫道:“皇后娘娘,你为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女,这是要把你的侄子拖进火坑啊!”


    “放肆!”沈皇后冷冷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与年年无关。”


    “与她无关?裴孝均要依律判二郎死刑,大姐,你真不管二郎了吗?!”


    沈若宓原本只听说沈越在三司会审的堂前主动招供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后续之事裴翊便没再同她多言了,每每她问起也只安抚她说审理证据与犯人需要时间,以至于沈若宓竟不知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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