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至退到门槛前,宝瑞这才背过身,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心里又开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这方小姐究竟是哪儿招万岁爷记恨了?
想当初在夺嫡的裉节儿上,修国公府的确是揣手站干岸儿,没怎么出力,难道皇上是不满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儿是成也出身,败也出身哪……
宝瑞摇摇脑袋,感叹圣心似海,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轻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别的,光是能叫皇帝记住,就已经胜过宫中许多人了。方才人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还谁也说不准呢!
第7章
新妃受封的前夕,六宫里就没人能睡得安稳。
总算糊弄过这漫长的一宿,大伙儿起身后,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内务府的钱老太监捧着名册进来,那副鸡嗓子当院一扯,才算把人都叫醒了魂儿。
“什么?”
杨幼薇听完旨意,急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忍不住追问道:
“钱公公当真没看岔么?”
也难怪她惊诧。同是一道进宫的,韩淑女封了美人,苏家姐姐更是直接封嫔,偏生方姐姐和自己一样,只得了个才人的位子。
杨幼薇左寻思右琢磨,心想修国公府的门楣,怎么着也得压韩家一头吧?哪怕是平起平坐,她都觉得屈就方姐姐呢,更遑论还要低上一等,这事儿横竖透着不对劲。
没等钱太监张嘴,韩美人脸上喜气儿早已按不住,蹭蹭直往外冒。她斜眼睨过来,帕子掩着嘴嗤笑道:
“杨才人这话可真新鲜!内务府的钱公公,那是顶顶严谨的宫中老人儿,岂能弄错?”
韩美人眼角眉梢都吊着得意,刻意拔高调门儿,恨不得前头殿里都听见:
“要我说,这人哪,平日里甭太把自个儿当根葱。真佛假佛,香火面前走一遭。是龙是虫,水沟里头扑腾一回,可不就现了原形么!”
方妙意闻言,脸上纹丝儿不动,只当是穿堂风过耳。
对上钱老太监略显不自在的笑容,方妙意四平八稳地领旨谢恩,并不接韩淑女的话茬儿。
钱老太监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位方才人懂规矩,没跟韩美人当场争执起来。不然搅扰了皇后主子清净,闹得宫中不安宁,回头可是难收场喽。
苏蕴好虽得了封嫔这般天大的脸面,却没像韩美人那样眼皮子浅,大呼小叫地讨人嫌。
她眼神轻轻一递,婢女红萼立马会意上前,往钱太监手里塞了个葫芦纹荷包。
“钱公公受累了,”苏蕴好温声朝他打探,“不知分在别处宫苑的姐妹们,这回都得了什么恩典?”
苏蕴好问这话时,心里根本就没起伏。她并不在意旁人得了什么位份,不过是想替方妙意解围,才多这一句嘴。
虽说相识才几个时辰,她却觉着方才人模样生得好,心性儿也舒朗,看着便让人想亲近几分。
这韩美人也不知怎的,总是明里暗里针对人家。兴许世上原就有些没来由的恶意,如同晴日里忽然砸下的一阵雹子,叫人躲闪不及,也寻不着缘由。
钱太监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乐呵呵地说:“嫔主儿客气。要不说咱们坤宁宫是块福地呢?这届秀女里头,位份最高的都在这儿聚齐了。”
钱太监朝东边儿虚虚一拱手:“除却仪妃娘娘宫里还点了一位才人,余下么,便都是些宝林、御女的位份。”
杨幼薇听罢这话,心里一拧,不由懊悔起方才的冒失。自个儿那一惊一乍的,不更是往方姐姐伤口上撒盐么?还不如像苏嫔这般,把里外门道都摸清楚了实在。
她们比上虽不足,但到底比下有余呀!
“各位主子若无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钱太监还要赶着去别处宣旨,领完赏便哈腰退出去。
宫门外头,一溜儿小太监早垂手候着了,预备引各位新主子去宫所安置。
趁着这乱哄哄的空当儿,杨幼薇赶忙转过身来,挽住方妙意,一脸歉疚地往回找补。
“好姐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瞧这意思,怕是跟宫中娘娘们沾亲带故的,总会叫人高看一眼。不信您瞧,苏嫔是正牌皇亲,韩美人背后也有位贵嫔姐姐……”
杨幼薇话赶着话往外倒,方妙意不大经意地听着,若说心中不失落,那自然是假话。人比人,便难免催生出愤懑不甘来。
只是她向来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这点高低落差,还真犯不上叫她乱了阵脚。毕竟在宫墙里活着,最没用的就是顾影自怜的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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