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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页

    方妙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下去,这才轻声开口:


    “万公公来得可巧,我近日确有一桩疑心事,正想寻公公打听呢。”


    万禧今儿特地揽了活过来,就是想跟方大小姐叙叙旧、表表心。太监不像宫女,到了年岁还能放出宫去配人。他们在这宫墙里头,可是一辈子的营生,总得寻个可靠的门路倚仗着。


    能替方妙意分忧的机会,万禧可真是求之不得,闻声立马就道:


    “美人只管张口,奴才虽没什么大本事,可在宫里也当差这些年了,遇着事儿多少都能替您参详参详。”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方妙意忙摆手笑道,“我只是想请教万公公,这御花园里的花草,平日里都是什么时辰浇水?”


    万禧略一思忖,答道:“回美人的话,一般都是早晚各一回,趁着道儿上人少、日头不毒的时候浇,免得伤了花根。”


    果然如此。


    万禧的回答,算是与方妙意心中猜测印证上了。原是昨晚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借着皇帝的提点,又琢磨了不少细枝末节。


    “先前薛淑女坠井的那档子事儿,公公还记得吧?”


    万禧一愣,点头说:


    “自是记得。”


    “昔日的琳妃娘娘因这事儿栽了个大跟头,如今都降成昭仪了,宫里谁不说是飞来横祸,可叫人唏嘘呢……不过,美人怎么又想起这茬儿来了?”


    方妙意身子微微前倾:


    “公公有所不知,当日我撞见的时候,正是大晌午。那阵天儿热得像下火似的,芭蕉叶子都烤蔫了。井边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泥巴地,像是刚洒过水似的。”


    “若是早晚浇水,怎的到了晌午还有积水?当时我就觉得蹊跷。”


    万禧闻言,脸色骤然凝重:


    “果真?那后来呢?”


    “后来我喊了人来,太监们在井里捞尸,七手八脚的,折腾得到处都是水,这蹊跷便也没法说了,只当是救人弄湿的。”


    接着,方妙意便将那日光景、各人情状,拣要紧的,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美人警觉是对的,往后再遇上杨才人,您可得留个心眼。”


    老太监捏着兰花指儿,碎碎糟糟地念叨:


    “听您这么一说,奴才也觉得这事像个大套子。当日想装进去的人,兴许并不止琳昭仪一个。”


    “那么引您过去的那位杨才人,便十分可疑了,她说不定早就知道些什么。”


    杨幼薇……


    方妙意在心中轻念着这三个字,暗叹了一声。


    宫里的女人,心都长成了莲蓬,上头全是窟窿眼儿。


    嘴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背地里捅刀子那是常事,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她虽清楚这个理儿,也没怎么和进宫新认识的人交心,但杨幼薇面上总替她说话,还一副半精半傻的样儿。


    方妙意原本对她,很难生出什么恶感。


    但若杨幼薇非要与她为敌,那她也不会心慈手软,做什么烂好人。


    第17章


    刚分到景和宫那天,杨幼薇望着宫门外的大牌匾,不由满心新奇,还特意拉着同住的苏嫔问过。人家告诉她,这宫名大约是取自“春和景明”,是春日里景物明丽的意思。


    如今一晃眼,虽说已经到了六月里夏天的尾巴,但满院景致较之春日,也不遑多让。


    前几日刚落过一场透雨,淅淅沥沥缠绵好几日,直至今儿个才算彻底放晴。院中一带浓绿叫无根水洗得透亮,油汪汪的,几乎要从红墙头上满溢出去。


    杨幼薇扶着门框,隔着郁郁葱葱的花树往东瞧。


    外头接驾的阵仗可真不小,苏蕴好领着一众宫人立在阶前。她今儿穿得素雅,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珠如宝。


    皇帝下了辇,两人说了句什么,便一前一后往殿里走。


    “到底是出身好,这福气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凡事都能先拔头筹。”杨幼薇低低叹了口气,守在西配殿门槛后头,望眼欲穿。


    云莺在旁边小心地打着扇,见自家主子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忙软声安慰:


    “小姐何苦说这些丧气话?苏嫔主子位分高,出身又显赫,陛下会来瞧她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前些日子,陛下刚去了储秀宫方美人那儿,今儿又来见苏嫔,可见是存了召见新妃的心思。不过要照着名册子,按部就班地走罢了。”


    杨幼薇没说话,只盯着廊下那盆凤仙花出神。日头大,把花儿都晒得直耷拉脑袋。


    云莺又赶着添了几句,想宽她的心:“小姐您想呀,韩美人如今还出不得门呢。再往下数,可不就该轮到咱们了?再有下回,保准是您接驾。”


    杨幼薇瘪了瘪嘴,没接这茬儿。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她又往东殿那头张望一眼,直到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了,这才怏怏地松开手里的帘子。


    “罢了,回屋坐着去吧。”


    省得杵在这儿瞧着,心里更不舒坦。


    -


    东配殿里,宫人们都已被屏退。


    苏嫔半垂着眼帘,亲手端来一盏明前龙井,搁在炕桌边上。


    陆观廷没急着用,只看罢手中那封家书,方才抬指虚虚一按,示意苏嫔落座。


    “老一辈那些旧事,家中都同你说过了?”


    陆观廷拈着茶碗顶珠,不紧不慢地撇了两下茶叶沫子。


    苏蕴好欠身应“是”,又道:“临行前祖父再三叮嘱嫔妾,务必将此信呈与陛下过目。祖父还言,苏氏一族世代蒙受皇恩,愿为陛下看顾江南<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效犬马微劳。”


    陆观廷方才已仔细瞧过书信,见苏家态度摆得清楚,他语气便也温和下来:“既然是一家人,六妹妹这些话,往后便不必再提了。”


    他搁下茶盏,一双瑞凤眼定定瞧向苏蕴好,话中机锋暗藏:


    “阁老与族中长辈的意思,朕心里清楚,也没有不信的。只是老人家爱护子孙,又何苦将六妹妹搭进宫墙里来?朕与苏家姊妹,此生唯有亲眷之谊,断无夫妇之义。如此,岂非耽搁了六妹妹?”


    苏蕴好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皇帝此举是在探问她,进宫所求为何?殊不知,旁人避之不及的深宫寂寥,便是她一心想求的好归宿。


    既蒙皇帝称她一声“妹妹”,苏蕴好斗胆托大,轻声唤了句:


    “兄长。”


    “蕴好自幼体弱,性喜诗文,不堪相夫教子、侍奉舅姑之责。如今年岁渐长,不嫁则父母忧心,遁入空门又悖逆人伦。是以进宫之事乃蕴好自己所求,往后愿做秀州与京城之间的桥,替君亲分忧。”


    “唯望兄长庇佑,赐蕴好一方清净宝地,容蕴好安生读几卷书,此生便也知足了。”


    进宫要位分的、要宠爱的、要家宅荣光的,他见得多了。似这般不愿嫁人,躲进宫里讨清净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皇帝在冷香里静默了片刻,最后淡淡落下一个字:


    “可。”


    其实白养她一个妹妹也不费什么,便是再来十个百个,紫禁城也供得起。但她身上有价值,便该物尽其用,这买卖才算谈得划算。


    “下回再去静颐园请安,你随朕一道罢。”陆观廷靠回椅背,神色淡漠,“叫老爷子瞧瞧苏家后辈,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苏蕴好双手虚搭在身前,听罢这话,指尖不由轻轻一捻。


    心知后半辈子是有着落了,她眉眼间顿时泛开恬淡的悦色,应了句“遵旨”,复又轻声道:


    “届时见过太上皇,嫔妾自当给秀州送封家书,叫祖父知道,陛下待苏家隆恩浩荡。祖父安了心,往后替陛下办事,自然也更踏实些。”


    陆观廷瞧着她,心里暗赞一声识趣。半个废字都没有,省心。


    可这一转念,脑海里不知怎的,竟冷不丁蹦出来个不怎么识趣的女人。


    她也并非不识趣,而是忒狡猾,满肚子坏水,存心要黏缠他。抱着他胳膊一会儿喊惊,一会儿弄痴,偏她又漂亮讨喜,跟翻肚皮的小狸奴没什么两样,叫人怎么也恼不起来。


    这会儿不在他眼皮底子下,更不知要去哪儿作妖了。


    陆观廷撂下茶盏,眼中笑意浅淡,倏忽便散了。


    苏蕴好虽觉不解,却也无由细问,只安静坐着,取了小银匙,往陶绿釉的方炉里添入一勺香粉。


    -


    “苏姐姐殿里点的是什么香?”


    “嫔妾打从前儿进来就想问了,只是每回同姐姐们待着,聊上两句家长里短,便总忘了这茬儿。”杨幼薇捏着绢帕,笑吟吟地搭话。


    苏蕴好正握着绣绷子,给炕桌对面的方妙意瞧她新描的花样。


    闻言,她微微抬起眼帘,温婉笑答:“这是我从秀州老家带进来的,我们那里的读书人家都管这叫‘文人香’,是拿好几种方子合出来的。妹妹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红萼多匀出些来,你们走时都带上一匣子。”


    方妙意没去接苏嫔的话头,反倒把目光转到杨幼薇身上。她斜靠在软榻里,弯眼道:“鼻观先参,闻香悟道,可见杨妹妹是个大雅之人。不像我,我就爱些俗气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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