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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页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嫔竟然没告她的状?


    她偷眼去瞧方妙意,见人家神情自若,面含淡笑,心中不禁后悔又惭愧。鼻尖一酸,眼中登时漫起泪花。


    这怎么可能?方嫔预备了后招,便是一早知道她心中藏奸。若是换了旁人,此刻肯定会狠狠踩她一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方姐姐竟还舍得把到手的功劳,分一半出来给她,这得是多宽阔的胸襟。


    “只是如此?”


    陆观廷在上首坐着,略垂下眼,话里听不出个高低,却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平素后宫那些争风吃醋、掐尖要强的勾当,在他眼里连阵风都不如,向来懒怠过问。


    今儿他难得破例,擎着一腔子回护的心思,只等她顺竿儿爬,他便名正言顺地发落了杨氏,替她做一回主。


    谁承想她竟扮起贤德人来了,倒显得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既如此,往后再受了委屈,可别跑到他跟前掉金豆子。


    “是。”


    方妙意声儿愈发细润,宫灯映照在她脸上,叫那张鹅蛋脸跟莹白美玉似的,泛着柔光。


    “嫔妾才疏学浅,在陛下跟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勉力续了这段曲子,自以为圆得过去,不想还是叫陛下见笑了。”


    知晓自己驳了皇帝好意,方妙意少不得要哄上一番。这话旁人听着只是自谦,认错服软都暧暧昧昧地藏在里头,但她知道皇帝一定听得懂。一双含着温存软语的眸子,恰好同陆观廷幽邃的目光撞个满怀。


    四目相对,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又恭敬地把眼帘垂下去。


    陆观廷盯着她瞧了半晌,原本被撅了面子的火气,竟叫这软绵绵的眼神勾得发不出来。鬼精鬼精的东西,肚里不知又在盘算什么歪主意。人家既不用他插手,他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续得不错,很见用心。”


    陆观廷摆了摆手,不再追究:


    “都回去坐罢。”


    眼见得老天爷都抬手了,这顿雷霆却愣是没劈下来,杨幼薇心中不敢置信,赶忙浑浑噩噩地谢了恩,虚着步子回到自个儿席位落座。


    还没等她喘完这口气,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仪妃捏着帕子,正掩唇发笑。


    见大伙儿都看向她,郑妆玉这才做出一副失仪的模样,起身告罪说:


    “陛下恕罪,臣妾只是想起些旧事,一时没忍住欢喜。”


    她眼风悠悠地在方妙意身上溜了一圈,这才道:“想当年陛下刚在外头开府,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候,为此宫中特地设宴,相看各家千金。方嫔妹妹恰巧因病错过了,真叫人惋惜。”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仪妃明面上说着遗憾,实则是在暗讽方嫔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当初夺嫡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她故意装病回避,是打算明哲保身,两头下注。


    仪妃笑吟吟地接着道:“如今瞧着,方嫔妹妹终是与臣妾做了姐妹。可见这缘分,兜兜转转总归是散不了的。”


    陆观廷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向方妙意。


    这桩陈芝麻烂谷子,他倒是头一回听。


    当年赏花宴不过是走个过场,一段早知结果的赐婚,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而那时的方妙意于他而言,也只是个脸熟的国公府小姐。见着了兴许还能有两分印象,没见着倒也并不会特地留心去寻她。


    方妙意坐在下首,闻言没立马辩驳,只扭头瞪了临席的韩美人一眼。


    之前还是淑女的时候,韩美人就总爱拿这些事出来说嘴。今日她都不用想,定是这碎嘴子在开宴前,又憋不住逢人宣扬的。


    “仪妃娘娘都说是旧事了,如今方嫔妹妹已然常伴君侧,昔日错过又有何妨?”


    忽然,一道清冷的女声插进来,竟是凤贵嫔。


    “娘娘遗憾不能早早与方嫔做姐妹,莫不是觉得,方嫔当年若是去了,能顶替了谁的位子?”


    这一问可谓是惊心动魄,直取要害。


    谁人不知修国公府门第显赫,若她当初进了王府,那铁定是不能做妾的。


    仪妃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瞥了一眼上首陪坐的皇后,见她嘴角渐渐耷拉下来,不禁觉得讪讪。


    她心里暗恨,凤贵嫔吃错了什么药,算上之前教训韩美人那回,这都是她第二次替方嫔出头了罢?


    明明也没见她们素日有多大的交情。这些个世家女,还真是天然一派,寻着机会便要抱团。


    仪妃碍着皇后面子,不想再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便悻悻地闭了嘴。


    可偏偏韩美人是个没眼色的,见有人起头,立马兴冲冲地跟上:


    “嫔妾倒是知道,方嫔当年为何不去。”


    韩美人一脸自得,像是掌握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那时候太上皇贵妃最属意方嫔做儿媳,要把她许给慎亲王为妃呢。两边早就通过气儿,方家自然不敢把女儿往旁人府里送。”


    这一句话扔下来,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整个金蕊台瞬间鸦雀无声,连顺妃老娘娘脸上的慈爱笑容都淡了许多。


    淳贵嫔坐在前头,听了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撕了自家妹子那张破嘴。


    她又在胡咧咧什么?


    就算此事是真的,慎亲王、太上皇贵妃,也是能在宫中随意提起的人?


    她倒好,为了膈应方嫔,一口气全给抖搂出来,还是当着这三尊大佛的面儿。


    “韩美人慎言!这样捕风捉影的话,也是能在御前浑说的?”


    温昭仪素来柔怯,此时为了维护方妙意,说话竟破天荒地凌厉起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率先替方妙意分辩道:“陛下明鉴,臣妾与方嫔自幼相识,从未听闻修国公府与许贵妃、慎王等人有何瓜葛。方妹妹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哪怕出门赴宴,也是十几个婆子丫头贴身跟着。韩美人这般红口白牙污人清誉,究竟是何居心?”


    韩美人被呛了一句,却仍旧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顶嘴:


    “昭仪娘娘,谁不知道您和方嫔私交甚笃?您自然是向着方嫔说话,这有什么稀罕的?”


    就在这当口,顺妃老娘娘忽然偏过脸,目光温和地看着皇帝,话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算起来,老五那时候也才十六七,远没到议婚的岁数。宫里从未透出过什么婚嫁的风声,至少我是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顺妃服侍太上皇多年,自个儿膝下就养着两位公主,这话的份量非同寻常。


    连她这个慎王庶母都未曾听闻的事儿,韩美人一个外臣之女竟说得有鼻子有眼,摆明了是胡乱攀扯,并不可信。


    而顺妃此刻肯替方妙意解围,原是早从宝瑞那儿问过,知晓陆观廷近来有个上心的嫔妃。


    再者说,后妃与宗室子弟搅在一处传闲话,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她做长辈的,便是为了皇帝名声着想,也该出面把这股邪风压下去。


    见老娘娘开口插进来,韩美人浑身的嚣张气焰才渐渐灭了。但她心里还不服气,犹自小声嘀咕:


    “嫔妾也是听人传的……”


    淳贵嫔只恨韩美人不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不然非得给她一巴掌不可。


    她此时也顾不得体面,急忙唤了一声:


    “韩美人!”


    “你若吃醉了酒,便趁早同陛下和娘娘告罪回宫,休在这儿胡言乱语。”


    韩美人素日最怕她这位长姐,闻言总算冷静下来,默默抿紧嘴巴。


    末后,见周围一双双眼落在她身上,像看死人一般,她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吓得赶忙离席跪下。


    “是……是嫔妾失言,还请陛下恕罪,娘娘恕罪!”


    最能咋呼的都吃了瘪,金蕊台上立马就安静下来,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有些聪明的人,已经暗暗留意到不寻常的地方。打从仪妃挑起话头起,万岁爷就一直没出声,这可不像是维护方嫔的意思。


    方妙意自然也觉出不对味儿,心中登时吊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掐得掌心里生疼。可她脸上还得撑着,端出坦坦荡荡,清者自清的淡定态度。


    皇帝会信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妙意便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这事虽然没谱儿,可男女间的官司,谁同你论什么青红皂白?只消泼到人身上,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而皇帝一直没理会,就这么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得不叫人多想。


    时辰一息一息过去,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每一瞬都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韩美人跪在当中,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终于,高座上传下话来:


    “该受你这句请罪的人,不是朕。”


    陆观廷语调淡漠,长指微抬,越过跪在地上的韩美人,遥遥点向坐立难安的方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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