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字,瞬间将乾坤扭转。
方妙意只觉心口那颗悬了半晌的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砸得胸腔里都泛起热潮来。
她就知道,他是英明君王,才不会受这起子无谓的挑拨。
皇帝这话是在给她做脸,也是在敲打众人,往后谁再敢拿这些没凭没据的流言来编排她,可得掂量清楚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韩美人万没料到皇帝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面如死灰。
她不得不转过身去,憋着哭腔向方妙意告罪:
“是嫔妾听信谗言,今儿吃多了黄汤,便稀里糊涂冒犯了方嫔姐姐,还请方嫔姐姐恕罪。”
方妙意看着跪在面前狼狈不堪的韩美人,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却是笑得温婉大方。
她终于离席,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柔声道:
“韩妹妹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些许误会,说开了便是,我又岂会真与妹妹计较?”
一通唱念做打下来,既显出她的气度,又坐实了韩美人的无理取闹。
陆观廷在上首冷眼瞧着,心中一哂。她今日这红脸可是扮尽兴了,白脸都推给他来唱。
也罢。
方才再不替她撑腰的气话,陆观廷转脸就忘了,只朝阶下一扬颌,冷声命道:
“韩美人口出恶言,污蔑上位。拖出去,掌嘴五十。”
第29章
“小邓公公,您这是要领我们主子往哪儿去?”
画锦一面替方妙意卸下抚筝用的玳瑁甲,一面轻声探问候在门槛旁边的内侍。
方妙意刚得空退至偏殿,醒酒茶还没沾唇,便见殿上太监邓善猫腰跟进来,说是奉万岁爷口谕,请她移步去外头。
邓善侧了侧身子,也不直说,俏皮地卖关子:“嫔主儿只管把心咽回肚里,奴才拿脑袋担保,准是大好事儿。”
宝瑞是个老滑头,认的干儿子也是一脸机灵相。方妙意弯唇一笑,便不再多问,只将手搭在画锦腕上,神怿气愉地步出金蕊台。
三人离了喧嚣处,绕着太液池走出百余步,远望见烟水朦胧里立着个四角攒尖的凉亭。
亭中那人一身玄青曳撒,腰悬直刀,立在桂花影里,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方妙意定睛一认,顿时喜上心头,脆声唤道:
“哥哥!”
方世衡见着自家亲妹,眼底也露了暖意,却还得顾着体统,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臣给方嫔主子请安。”
方妙意抿着嘴儿笑,赶忙提裙往前迎了两步,挨着亭柱站定后,一叠声地问:
“大哥怎的在这儿?今儿个中秋,不回府上陪爹娘过节么?”
御前虽说是勋贵子弟扎堆儿的地方,但方小公爷在这群凤子龙孙当中,也算是拔尖的。似今日这般赶上节庆,上头向来通融,轻易不会安排他当值。
方世衡直起身,把妹妹从头到尾端详一遍。见她今夜吃了酒,脸上红扑扑的,杏眸也亮,和从前在家时没什么两样,他这才松了口气,温声说:
“嫔主儿放心,今夜是臣跟同僚换了值。万岁爷圣恩浩荡,说中秋是团圆的日子,恩准臣见您一面,回头也好跟老爷太太报声平安。”
御前侍卫都是在前头当值,很少会随皇帝进后宫,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大宴,才能寻个机会见面,他这当哥的定然不愿错过。
说着,小公爷打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这是府上新做的月饼,娘记着您爱吃枣泥馅儿的,特地包了两块,让臣送进来给您尝尝。”
方妙意闻言,那股思亲的酸楚劲儿猛地翻上来,哽在喉咙里,噎得人眼眶子涩涩发疼。
自打落地起,头一回离了爹娘这么久,怎会不想念呢?
可她终究是个要强的,使劲咬了咬牙,把眼泪悉数憋回去。免得让大哥瞧见,还当她在宫里过得不好,平白叫家里人担惊受怕。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她即便不进宫,也是嫁去王府高门做宗妇。逢年过节都得操持中馈,打理人情,哪能随心所欲地回娘家?儿女大了,总归要离开爹娘的。
虽说如今这位份还够不上省亲,但眼瞅着还有几月便是年关,届时大宴群臣,也能见着家里人。
早在参选前,她就将利弊考虑清楚了,也不后悔选这条路。
只有一样不好,宫里规矩大,私相授受是重罪。方妙意虽眼馋娘亲给她包的月饼,却也没敢伸手,只拿眼去瞧旁边的邓善。
邓善原本还悬着心,御前当差的人,最怕遇上这宗事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唯恐里头有什么夹带,闯下大祸。秉公办事,却又得罪娘娘。幸而方嫔主子是明白人,不叫他为难。
邓善立马笑呵呵地上前,双手接过:“小公爷放心,月饼且搁在奴才这儿。等宴散了,奴才便替您呈到御前。万岁爷瞧过无碍,自会好端端地送还给嫔主儿。”
“那便有劳公公了。”
邓善就杵在跟前,兄妹俩哪怕有一肚子体己话,只得在舌尖打个转儿,又囫囵咽回去。剩下那些“天冷加衣”、“勿念家里”云云,都是翻来覆去嚼烂了的嗑儿。
方才小公爷在外头当值,正瞧见金蕊台里架出来个宫妃,像是怕搅扰贵人们雅兴,硬是拖到北边僻静处,才响起掌嘴的动静。
这会儿见自家妹子全须全尾,小公爷才算彻底安心。他也不打听御前是非,只道:
“夜里风大,臣送嫔主儿回宴上罢。”
几人沿着原路折返,刚转过一丛湘妃竹,迎面灯影绰绰,竟撞上另一行人。
两下里都唬了一跳。待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方妙意福身行礼:
“给贵嫔娘娘请安。”
来人正是凤贵嫔。她披着件秋香色斗篷,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方妹妹不必多礼。”
方妙意抬起眼,却见凤吟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向身后。生怕凤吟误会,方妙意忙侧身引见:
“贵嫔娘娘,这是嫔妾兄长,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
“方小公爷,我认得的。”
凤吟轻轻颔首,许是因着微醺,嗓音有些沉哑,并不像往常那样清亮。
此处已离金蕊台不远,又碰巧撞上凤贵嫔,方世衡便识趣地驻足,肃立拱手,目送两位宫妃远去。
方妙意与凤贵嫔并肩走着,正琢磨该如何谢过她在宴上仗义执言,却听她抢先开了口。
“我记得,小公爷府上新添了麟儿。”凤吟望着前路,声气儿平平,“前些日子,应当刚满周岁罢?”
方妙意微微一怔,答道:
“正是,乳名唤作福哥儿。”
她心中纳罕,又忍不住问:“贵嫔娘娘如何知晓此事?”
凤吟垂眼轻笑一声,追忆道:
“原是我进宫前几日,最后一回去京郊看赛马,正巧碰见小公爷携夫人也在。那时你嫂嫂刚显怀,咱们两家的席位挨着,我就记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轮满月:“宫里的日子,就像驴拉磨盘,不管转了几圈都是一个样儿。反倒是从前在宫外的光景,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总能记得更真切些。”
方妙意听出她话里的寂寥,心下也不禁恻然。
紫禁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于凤吟而言,兴许太过逼仄。也就每年秋狝的时候,能去广阔天地里喘口气儿。
可如今时局微妙,陆观廷要防着太上皇和慎王,断不会轻易出京,这唯一的指望怕也难了。
行至金蕊台前,凤吟忽然停住脚,拢紧身上的斗篷。
“妹妹先进去罢。我方才多吃了几盏酒,身上有些燥,想站在风口上醒醒神。”
瞧出凤吟心绪不高,方妙意只当她酒气上涌,便不再多扰,福身告退。
待阶前那群人影儿都散了,凤吟这才回过身,隔着太液池渺渺的水雾,眺望来时的方向。
夜色浓重,御前侍卫们穿着同样形制的曳撒,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远远近近,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可她还如当年般,一眼就瞧见了他。
阿翘打小便伺候凤吟,自然知晓小姐那段热烈烂漫,却注定不能见光的少女心事。
看着主子这般痴望,阿翘心里难受,忍不住轻声唤道:
“小姐,您没事罢?”
兀地从绮丽梦境中惊醒,凤吟赶忙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只迎着太液池上吹来的凉风出神。
自打方小公爷娶妻那一日起,她便知道,有些念想是该断了。
听闻他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如今又有了可爱的孩子。
福哥儿……
真是个好名字。
可惜她已为笼中鸟,没办法送那孩子什么。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多帮衬帮衬他在宫中的亲妹子,也算成全自己年少时的一片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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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散,皇帝谁的花签也没翻,只亲自把顺妃老娘娘送回宁寿宫。待到折返时,便已近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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