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着皇帝今夜吃了不少酒,宝瑞唯恐主子爷叫秋夜凉风一激,酒气钻进心窍里,回头再闹出风寒。是以早早便打发人撤下步舆,换了顶严实暖和的黄帷暖轿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御花园,太监们手中擎着灯笼照亮,远望去像条蜿蜒火龙。
宝瑞笼着袖子跟在轿侧,正留神脚下,忽瞥见前头的花障子里仿佛有人。
听见圣驾过来,她没按着宫女的规矩背身面壁,反而退到路旁,伏跪叩首。
宝瑞心中哟了一声,暗说这倒稀罕。宫里截道邀宠的把戏不算稀奇,从前琳昭仪没受发落的时候,最爱使这招儿。
但嫔妃平常都是蹲身请安,犯不着行大礼。这位是知道宵禁后又在外头晃悠,不合规矩,索性先跪了?
既会讨巧,又肯伏低,也不知是哪位玲珑人。除了方嫔,宫里竟还有这般有趣的主儿么?
实在想不出方嫔有什么由头大半夜站在道上等驾,宝瑞揉着眼使劲往前头瞧,只当是哪位新人儿。
等一看清,他顿时诧异,赶忙隔着轿帘子低声禀告:
“万岁爷,前头跪着的,像是方嫔主子。”
轿里的人似乎也意外,隔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叩,是叫停的意思。
宝瑞立马吆喝停轿,颠颠儿地绕到方妙意跟前,打千儿笑道:
“嫔主儿吉祥。”
“万岁爷请您平身,到前头去回话。”
方妙意原就是特地候着的,闻言立马搭着宝瑞袖子起身,快步走到轿前。
小太监机灵得过了头,没等方妙意站定,就利落地把帘子一打。
她还没来得及垂首,冷不丁就撞进皇帝那双染了醉意的凤眼里。
陆观廷半倚在黄云龙靠枕上,灯火映着他的脸,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平日里天威赫赫的冷清气儿竟散了大半。
尤其是那双唇,红得浓郁,透着股饱满欲色。真真是风流皮相,俊得能叫人平地栽个大跟头。
一时间,方妙意竟看得愣神儿,浑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
见她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眼,像只小呆头鹅,陆观廷不由挑唇,溢出一声低笑:
“怎的?这是片刻都等不得了,紧着来讨要你的枣泥月饼?”
这一声慵懒的戏谑,倒叫方妙意回了神。她登时有些发臊,心里直唾弃自己没见过皇帝还是怎的?竟还能看痴了。
总不好叫皇帝一直仰着脖子瞧她,方妙意赶忙往前凑了两步,盈盈蹲下身去,软声说:
“嫔妾不是为吃食来的,是有些话想与陛下说。”
“陛下这会儿得空吗?”
陆观廷垂着眼皮瞧她,没搭腔。
方妙意满心紧张地等了两息,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却听他慢悠悠开了口:
“没什么事儿。只是夜里走在路上,忽然碰见猫儿撞人。”
方妙意闻言一怔,旋即脸颊腾地烫了起来,暗啐皇帝吃醉了酒,怎么这般不正经,居然还拿话儿戏弄她。
原本因要请罪而紧绷的心,忽然就松快许多。皇帝好像心情不错,说不准等会儿听完,也不会重罚她。
陆观廷忽然伸手,指背在她脸蛋上轻蹭了下,觉出凉浸浸的,便吩咐她坐进来,又顺口问:
“去你那儿?还是随朕回前头?”
第30章
方妙意却犹豫着没动,轻声提醒:
“陛下,今儿可是十五。”
按祖制,皇帝十五该宿在中宫。虽说如今帝后情分淡,皇帝常拿政务繁忙搪塞。可若把嫔妃带回寝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观廷眯了眯眼,似是对这死板规矩有些不耐。
他何尝不清楚,眼下并非废后的时候。可越是清楚,越是叫人心头拱火。酒意顺着青筋一寸寸往上涌,连带着和园子里那位的深仇旧怨也翻上来,心里更添厌恶。
他忽然俯身,指腹抬起方妙意的下巴,往面前一带:
“你怎么这么慢?”
方妙意叫他问得一怔,觉得皇帝这话没头没脑的。
什么慢?是嫌她说话吞吞吐吐,耽搁他回去歇着了?
“嫔妾只是有几句话,压在心里,一刻也留不得了。”她仰着脸儿,赶忙恳求说,“嫔妾说完便走,但此处人多,可否请陛下移步?撷芳馆就在前头,只几步路。”
陆观廷往外扫一眼,见撷芳馆就在近前,便颔首答应。
他素来不惯把心事摊在日头底下,也不爱空口说大话。方才那句,已是酒意上头,漏了几分不该漏的。
他也没指望她能听懂。
她那样没心没肺的,哪里会晓得他嫌的不是她说话慢,而是她走到他身边来的一段路,怎么总叫他等这样久。
撷芳馆素日里没人住,冷清是冷清了些,胜在幽静。
等把帝妃送进馆里,宝瑞立马退了出来,顺手将槅扇门严严实实地带上,只留徒弟在廊下支着耳朵听吩咐。
陆观廷也不板着,随手解了领口盘扣,转身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落座。
刚想问她又要闹什么妖儿,却见方妙意裙摆一散,直挺挺地脚踏旁边跪下了。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温顺地垂着脑袋,像只犯了错的幼鹿。
陆观廷略感意外,瞥了眼她膝下,见是秋日新铺上的莲花毡毯,便没急着倾身去捞她,只命道:
“有什么话,起来说。”
方妙意非但不起,反倒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裙裾堆叠,蹭过花毯,悄悄和他的龙袍下摆贴在一起。
“嫔妾有罪,”她支支吾吾说,“有件事积在心里许久,想和陛下坦白……”
她一动,发髻上的珠翠便折晃彩光,看得他眼皮倦怠。
陆观廷撑着额角,也不听她下文,就浑不在意地说: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怪你,犯不着这样跪着。”
他其实并不知道方妙意要说什么,但只要他在这儿,天底下就没什么能称得上大事。房顶塌下来,换根柱子便是,值当什么。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包容,本该是方妙意的福气。可她听在耳里,心口却蓦地发紧,原本那点假模假式的愧怍,此时竟有些压不住,要往真处去了。
她没敢立马抬头,只死命盯着龙袍下摆,直把眼眶子瞪得发酸发疼。心中再一想家里的爹娘,珍珠似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砸在莲花毡上,洇开两小团深色。
“陛下圣眼如炬,嫔妾不敢欺瞒。当日陛下开府相看,嫔妾……嫔妾确实是装病推脱了。”
方妙意鼻尖儿透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横竖这道疤横在这里,总要叫人翻出来。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与其叫哪个烂了心肠的拎到台面上,添油加醋地糟践,倒不如她自个儿拿刀,把这层粉饰太平的假皮给揭了。
“哪怕陛下因此不悦,嫔妾都认了。这些事压在心底,每每想起陛下如今的恩典,嫔妾都觉着自个儿不厚道,卑劣得没地方钻。”
她嗓音细细的,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梨花,颤巍巍地抖着瓣儿,听着就叫人心口发软。
“但此事绝跟慎王不相干。”仿佛怕皇帝误会,方妙意往前膝行,几乎贴到他膝头,急急剖白说,“当日不论换作哪位皇子,嫔妾都是不敢去赴宴的。”
“嫔妾出身方家,自幼听爹娘教诲,知晓国公府在京中屹立百年,背后有多不容易。当年时局混沌,嫔妾虽是后宅女子,却也明白天家爷们儿间的龙争虎斗,多看一眼都是祸端。嫔妾胆小,不敢拿举族的性命前途去犯险。”
说到此处,她仰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挂着零星泪痕,衬着那双悔恨交织的杏眼,愈发显得情真意切。
“如今回头看,才知是嫔妾眼拙,不识泰山。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嫔妾却不信陛下的本事,将您和旁人看作一样,实在该死。”
“嫔妾今日把这心掏出来给陛下瞧,也不敢说什么求您别计较的混账话。嫔妾当日看轻了您,是嫔妾的错,您不原宥也是应当的。今儿您要打要骂,嫔妾都断没怨言。”
陆观廷原本就静静地看着她,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笑了。
他敢抽她么?数落她两句都要气咻咻的,这小姑奶奶脾性大得很。
刚才方妙意突然淌猫尿,确实叫他惊了一下。可后来眯眼一瞧,便也识出是她的鬼把戏。
哪有人真伤心的时候,还能哭得这般有章法。泪珠儿都是先蓄在眼眶里,将眸子洗得水光潋滟,才肯颤巍巍地滚下来,悬在下颌将落未落。
一点儿都不狼狈,净显着她娇柔好看了。
“只求陛下圣明,千万别误会了方家。爹爹素来刚正,从未与慎王或是许贵妃,有过什么不明不白的瓜葛。”她软软地倚靠上来,却还能刻意避着龙袍,免得叫泪水蹭脏,“方家这颗心,从始至终都是向着陛下的。”
陆观廷听了半天,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语调里尽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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