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方妙意眼珠子悄悄一转,生怕皇帝觉得她是个只认龙椅不认人的势利眼,忙又补了一句,语调百转千回:
“若说嫔妾前番参选,是专门奔着陛下来的,那是假话,活该打嘴。可自从进了宫,陛下便对嫔妾殊宠有加,嫔妾心里眼里装的,早便都是陛下了……嫔妾爱慕您。”
“呵。”
陆观廷终是忍不住,哼笑出声。前头那番唧唧咕咕的软话,他听着还算受用。但后面这段绵绵情语,他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他俯身,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得亏门窗关得紧,不然就你这信口开河的劲儿,外头打个雷进来劈你,朕都怕受你牵累。”
方妙意吓得闭眼,赶忙抿紧唇瓣,心说坏了,弄巧成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可她心里又有些委屈,怎的她说正经事他信,说喜欢他反倒不信了?难道是还不够真么?
正胡思乱想间,陆观廷已然伸手穿过她腋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按在自个儿腿上坐好。
“韩氏那些浑话,朕没信。”陆观廷低声安抚,气息扫过她鬓角,带着桂花酿的香气,“修国公府能屹立数朝,凭的就是只做帝刃,不涉党争。这是你家保命的祖训,朕知道,并且你做的也很好。”
怀里的人怔怔地仰着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瞧着却比方才认真多了。
陆观廷其实已很疲乏,却还是强撑起精神,把那些从不与人言的算计,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你既肯同朕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朕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当初朕逼父退位,在外人眼里,称不上光彩。”
“在显而易见的是与非面前,缄默不言,其实就意味着偏帮。”
方妙意身子一颤,刚要开口,却被他按回怀里。
“是以,朕从没怪过你家,”陆观廷轻轻抚着她后背,“不用这般诚惶诚恐。”
方妙意听得鼻尖发酸,泪珠儿一颗接一颗,顺着光洁如玉的脸颊滑落,这回却是真心诚意的。
“陛下天恩浩荡,”她颤声说,“回头爹爹知道,便也能安心了。”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抚着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蹙了下眉。他把这泪眼婆娑的小东西从怀里拉出来,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为何要说叫你爹安心?他素日都跟你说什么了?”
方妙意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说。”
皇帝就这一个字,语气都不算重。她却硬扛不住,只能哼哼唧唧地说实话:
“爹爹说,陛下不喜宗亲成堆,尾大不掉,近来已裁撤了不少宗室爵位。兴许过两年,就该把我们家的国公衔儿也给撸了。”
她说到最后,竟难过得要命,低头抽搭起来。
陆观廷不禁扬眉,暂且不提这是两码事,就说他平白无故,摘她家帽子做什么?
他想了想,平常召修国公议事,并没说过什么能叫人误会的话。
“你爹是骗你的。”
陆观廷摸着她脑袋,低低笑了一声。
修国公跟他一双儿女,约莫都是这样讲的。方世衡每每回他话,脑袋就跟拴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便要掉了似的,以为他没瞧出来呢?
堂堂小公爷,打虎猎熊都不在话下,偏在他跟前畏畏缩缩,像个没见过天颜的青瓜蛋子。皇帝原本还纳罕来着,这回才知道,敢情都是叫自家老爷子给吓的。
他也能猜到修国公这样做的用意,无非是叫儿女学会事上以慎,以恭,以勤。
但方家教养出来的都是好孩子,响鼓原不用重锤。
“至于陆其修么……”
陆观廷忽而又开口,语声淡下来。方妙意知道他是在说慎王,不由心里一紧。
“方嫔眼界这样高,连朕都瞧不上,又岂会看上那个杂种羔子?”
方妙意坐在他膝头,吓得刚要表忠心,可听到最后那个称呼,还是憋不住直抿唇。皇帝这嘴可真够损的,虽说他憎恶慎王,但骂异母兄弟是杂种也不大好罢,到底还是一个爹呢。
“方才在宴上,陛下肯为嫔妾撑腰,嫔妾心里熨帖极了。”方妙意心里美滋滋的,柔声说,“只是有些话,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辩驳。私下里,嫔妾却觉着一定要同您说明白。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隔阂,嫔妾也不想叫它留在咱们中间。”
“嗯。”陆观廷听着那声“咱们”,眼神柔和不少。他抚着她后颈,低声道:
“凑近些。”
方妙意如今对他这路数已是再熟悉不过,立马红了脸。她闭上双眼,期待裹挟着桂花酒气的亲吻落下来。
可预想中的缠绵并未到来。
陆观廷只是低下头,用高挺鼻梁轻轻抵住了她的,亲昵地来回厮磨,像是一种温柔的确认。
“好姑娘。”
陆观廷碰着她额头,低语奖赏:
“朕喜欢你的坦诚。”
方妙意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羞得眼睫直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涨满了心房,忍不住睁开眼。
她有样学样,像只胆大包天的小猫,忽然顶头凑过去,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
第31章
“奴才给婕妤主子贺喜啦。”
门帘子刚打起,万禧的道贺声便裹着一团喜气滚进来。
后头跟着一溜儿小宫女,手里捧着内务府新裁制的冬衣。打眼望去,尽是上好的妆花缎袄儿和貂鼠褂子。
“万公公快请起。”
方妙意刚从坤宁宫谢恩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香色吉服,见状抿唇一笑:
“今儿外头是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给吹过来了?”
入秋后,万禧也换了簇新的夹袍,胸前拿银线密密实实绣着四爪团蟒,在日头底下熠熠生光。
按着宫里规矩,得是伺候妃主儿往上的首领太监,或是各处的正副总管,才有体面穿这一身蟒。
昨儿方妙意还私下里跟金玉满顽笑,说早晚也给他挣一身回来。喜得那小子撂地就给她磕了仨响头,拍着胸脯就要替她赴汤蹈火。
万禧拱手朝东边遥遥一敬,随口就逗了个闷子:
“自打前儿万岁爷下旨大封六宫,咱们内务府就是那路过的狗,脚后跟都不敢沾地。齐总管亲自盯着,哪个敢稍有懈怠,保准儿挨一顿好骂。”
“奴才想着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心里惦记,特地借着送冬衣的由头,躲出来给您请个安。”
中秋宴后,御前便发了明旨,道是琳昭仪操持宫宴有功,着即复为妃位。
又逢几场秋雨下来,天气转凉,皇帝也不等到年关,干脆提前大封六宫。
三品贵嫔以下,人人晋一级,叫大伙儿在入冬前都能多领些炭例,过个舒坦年。
既是赶着中秋宴的由头,当日胡言乱语的韩美人,自然是被撇在墙角喝西北风了。
这几日众人背地里嘀咕,有说是沾了琳妃的光,万岁爷想给她复位,但毕竟因她死了个淑女,不好单拎出来,这才借着大伙儿一起也不打眼。
也有人猜是因为方婕妤,不信你看众人都有份儿,独独落下一个她的死对头韩美人,这就叫杀鸡给猴看。
画锦打听完,回来喜气洋洋地跟她一念叨,方妙意却只是笑笑。依她看,皇帝就是觉得该封了而已,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万禧方才那话,方妙意知晓他是自谦。甭管怎么说,他也是有头有脸的副总管,齐芳还不至于给他骂个狗血淋头。
但副总管这差事嘛,上头有正的压着,腰杆到底不能挺太直。
她知道万禧难做,便忙关心起另一件事:
“之前劳烦万叔,替琳妃照看王得禄。这事儿齐总管知晓了么?可有什么说道?”
万禧一听这句“万叔”,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赶忙躬腰说:“不敢不敢,婕妤折煞奴才了。”
“您只管放心,奴才们都是没根儿的人,在宫里飘萍似的,可不就得互相照应么?见人落魄了,随手拉扯一把,也算是积阴德,不犯大毛病。”
万禧顿了顿,往前半步,压低嗓音透了句实底儿:
“婕妤有所不知,齐芳是万岁爷的哈巴儿。奴才鼓捣些小来小去的事儿,只要不碍着圣躬,他都只当没瞧见。”
琳妃是和皇后不对付,但齐芳又不是中宫的奴才。没利害关系也没仇怨,他犯不上刨根问底。
正说着话,香凝有些匆忙地从门上进来。她隔着珠帘,踌躇地唤了声:
“主子?”
“进来说罢,万公公不是外人。”
香凝掀帘进来,先跟万禧蹲了个福,这才面露难色地说:
“主子,杨美人又过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方妙意原本带笑的唇角瞬间放平,冷淡道:
“不用理会,她爱等就叫她等。”
“是。”
香凝领悟,赶忙转身出去,照常打发杨美人离开。
万禧眯着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笑问道:“婕妤已经晾她好几日了罢?火候也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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