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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页

    陆观廷披着墨色大氅,迈进门槛,带进一股深秋露重的寒气。


    他进门也不瞧人,只略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退下。”


    宫人们顿时鱼贯而出,方妙意这些日子已是习惯接驾,见闲杂人等都走了,便自顾自站起身,预备伺候他解下大氅。


    陆观廷刚迈上脚踏,转身落座,便睨她道:


    “朕叫你起了?”


    方妙意膝盖刚直了一半,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只好又蹲回皇帝身前,小声问:“陛下今儿是怎么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许久没见皇帝冷脸子了,确实比平日更多几分清隽逼人的味道,还怪俊的。


    她又想,今儿晚上定要哄他吃两盅暖酒,这男人吃醉了酒,才更好说话些。


    “你做了什么好事,自个儿心里不清楚?”


    陆观廷伸指解着领口系带,语调凉凉的,听不出喜怒。


    方妙意一愣,心中赶忙思忖。实在是近来经手的腌臜事太多,一时竟拿不准他问的是哪一桩。


    她心里打起鼓来,却不敢贸然吱声招认,只拿那双黑润润的眸子无辜地瞅着他。


    好在陆观廷也没闲工夫叫她猜闷儿,把手递到她眼前,哼笑道:


    “光天化日在园子里,又折腾韩美人给你行礼做什么?朕听宝瑞禀告,都替你脸红。”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妙意放下心来,眉梢眼角顿时染上松快的媚意。


    见皇帝伸手,她立马将柔嫩指尖搭在他掌心,借力起身,顺势就往他手臂上蹭。


    “陛下偏心,”她娇哝着告状,“当初嫔妾位份低,她叫嫔妾在大日头底下给她行了三回礼,陛下分明也是瞧见了的。”


    “如今嫔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陆观廷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气笑了,捏她耳垂道:


    “那朕罚她禁足学规矩,你是没瞧见?”


    他不都替她做主了?狗咬她一口,她还得趴地上咬回去不成。


    方妙意攀着皇帝的手,把自己可怜的耳垂解救下来,并不觉得疼,反倒心里甜丝丝的。


    瞧她这副不知悔改的娇俏模样,陆观廷无奈地问:


    “方妙意,你几岁了?”


    “十八。”


    方妙意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末后又嘟囔着补了一句:


    “再过一阵儿,就十九了。”


    第32章


    那话是骂她幼稚!谁正经问她年岁了?


    听她答得顺溜,陆观廷心里直憋气,却又难免觉得她娇憨烂漫。


    伸手将粘人的糖糕从怀里撕捋下来,皇帝冷着一张俊脸,语调沉沉地斥道:


    “成日里不学好,净学那些仗势欺人的勾当。”


    “罚俸一个月,往后若再这般胡闹,朕定不轻饶。”


    当日韩美人跋扈,他已降旨责罚过。如今方妙意又大剌剌地做了同样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她挟恩自重,飞扬跋扈。


    他并非怕替她收拾烂摊子,只是若一味宽纵袒护,反倒会叫她名声不好。世人不敢骂他是昏君,但会编排她是妖妃。


    方妙意听见“罚俸”二字,顿时痛苦地皱起脸蛋儿。她对挨罚倒是没怨言,横竖明面上做了,便没想着能全身而退。


    只是……


    她身子一歪,扑去皇帝手臂上挂着,当定主意当块滚刀肉:


    “陛下,要不您也罚嫔妾禁足罢,哪怕多关几个月呢。千万别克扣嫔妾的银子,求求您了。宫里开销大,那点子月例银子本来就紧巴巴的,您这一罚,嫔妾连讨碗热汤喝都难。”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陆观廷睨她一眼,哂道:


    “出息。”


    他是短了她的吃穿不成?昨儿去他私库里,掏了只翡翠镯子就走的是谁?


    方妙意撒娇撒够了,便也不同他争,自个儿褪了芙蓉粉云头绣鞋。她只着雪白绫袜,踩着毡毯,轻盈地爬上炕去,跪坐到皇帝身边。


    一双柔荑攀上陆观廷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嘴里却又嘟囔开了:


    “嫔妾知道,陛下疼嫔妾,先前已是替嫔妾狠罚了韩美人。可那是陛下的天威,是您垂怜嫔妾的一片慈心,终究不是嫔妾自个儿的本事。”


    她手里不歇气,借着身子贴近的当口,在他耳边执拗地嘀咕:


    “您今儿是能护着嫔妾,可往后呢?宫里的花儿一茬接一茬地开,总有别的颜色更能入您圣眼。”


    “嫔妾若不自个儿立起来,只怕到时候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没处喊冤去。”


    “嫔妾就是要让她们知晓,只要摁不死我,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但凡让我得了势,往日受过的磋磨,我定会一分不少地报复回去。叫她们往后再动心思前,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自个儿日后能不能受得住。”


    陆观廷听了这话,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沉默良久,本想说有朕在,断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可话到嘴边,又觉这些海誓山盟在深宫里显得稚嫩矫情,像个不经事的愣头青在许空愿。况且,她也不信这些虚妄之语。


    她想长自己的爪子,那便由着她长罢。她在前头挠人,他在后头托底,倒也不相悖。


    且听她这语气,说得兴起,连“嫔妾”都不称了,你啊我啊地浑说,显然是对自个儿这番见解骄傲得很。


    他长臂一舒,复又将她按进怀里,语重心长地叮嘱:


    “这些个狠话,在朕跟前放也就罢了,断不许带到外头去。”


    “你记着,若有朝一日,你已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却还想再往上争一争,身上便决计不能有一星半点的污秽。你得保个贤名儿,叫前朝后宫都挑不出错来,这条路才能走得稳当、长久。知道么?”


    方妙意趴在皇帝怀中,听着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他襟前金线盘成的龙眼。


    龙目凸起,有些硌手。


    她听得懂,又似乎没全懂。


    只那句不能有污点,像是一根针,扎进她心窍里。


    方妙意微微蜷起手指,不知她正在筹谋的那桩事,算不算他口中的“污秽”。


    可她是一定要做的。


    这双手早晚要沾上洗不净的腌臜,开弓没有回头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


    “薛姐姐……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不、不要来找我!”


    景和宫的偏殿里,杨幼薇陷在锦被中,双眼紧闭,面皮火烧火燎地紫涨着。


    她浑身抖似筛糠,两手在半空里乱抓,嘴里还在颠三倒四地叫嚷着那些骇人的话。


    云莺跪在榻边,死命抱着自家小姐,手指颤抖地去捂她的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美人,好主子,您别喊了,快醒醒罢!仪妃娘娘来看您了,仪妃娘娘在这儿照应您呢!”


    仪妃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坐在榻边,眉头皱得死紧。


    本来这会儿她都卸了钗环要歇下了,偏生景和宫火急火燎跑来个小太监,说杨美人病得不轻,请她务必去瞧瞧。


    仪妃嫌外头风大天寒,本想打发人去请个值夜的御医便罢,谁知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只说杨美人这病来得蹊跷,非得请娘娘亲自过去拿个主意。


    仪妃原本是攒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来的,如今见着这场面,心里倒觉得幸好自个儿来了。


    看着杨幼薇烧得红通通的脸,还有那张喋喋不休说着“索命”胡话的嘴,仪妃把心一横,端起那碗加了重料的安神汤,捏开她的牙关就给硬灌进去。


    “咕嘟”几声,大半碗药汁子灌下肚,杨幼薇呛得直翻白眼,却好歹是止住了那些疯话。


    云莺心疼得掉眼泪,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替小姐擦拭淌进脖颈里的药汤。


    眼瞅着杨幼薇气息略微平稳些,仪妃便沉着脸,一把拽起云莺,拖到屏风外头盘问:


    “她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云莺抽抽搭搭地回话:“回娘娘,我们美人自打前儿起,便觉得身上不舒坦,脖颈像是叫木头桩子定住了,梗着拧不动,也低不下去。”


    “当时只以为是夜里没歇好,落了枕。您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们美人去求见方婕妤,方婕妤那个记仇的性子,一点好脸都不给,还指着美人的鼻子大骂一通。我们美人怯懦,天天回来都趴在榻上哭。”


    “可谁知这病越来越邪乎,打从今儿请安回来,美人身上又开始发烫,跟炭盆子似的。奴婢本来想去请御医瞧的,可您方才也听见了,美人一直在说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奴婢哪敢叫外人听见?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好,奴婢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敢去惊动您。”


    站在仪妃身边的春萝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娘娘,奴婢从前听村里的老婆婆说,人要是突然脖子动不了,那是……那是背后有东西,是有小鬼儿骑在肩头上。”


    仪妃听得一阵恶寒,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扭头啐她一口:“烂嚼舌根的蹄子,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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