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误服,便会叫人上吐下泻,体弱者恐有性命之忧。”
众人闻言,都不禁惊诧,没成想还真能查出异样。在皇帝来之前,谁都没想到,明婕妤这盒胶还需要验。
若说是明婕妤偷天换日,把有毒的胶送去咸福宫,那她自己的胶里为何又有巴豆?这事儿横竖说不通。如今两盒胶都对不上,可见明婕妤也是遭人算计的苦主。
事已至此,品儿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颤抖着吐露实情:
“陛下、娘娘明鉴,自打知晓明婕妤得了贡胶,我们美人心里就气不过。趁着天色昏沉,她便指使奴婢,瞅准宫人们都去用晚膳的时辰,悄悄潜进明婕妤屋里。用我们次一些的阿胶,把她那盒贡胶偷换出来。”
“里头的巴豆也是美人下的!”品儿忽然激动起来,急忙甩脱道,“她和明婕妤有仇,非要给婕妤主子一个教训,奴婢也劝不住啊。”
“奴婢知道在宫中偷盗是大罪,不敢说出贡胶的真正来历,这才编了假话……反正贡胶确实是从明婕妤那儿得来的,只不过不是赠予,而是我们偷拿的。”
“一派胡言!”
皇后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品儿骂道:
“你这贱婢,满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定然还有隐瞒!”
若真如品儿所言,韩美人确实是吃了她赏的胶而死,那岂不是说她本来想害明婕妤?
皇后转过身,跪在陆观廷面前,急声道:
“陛下明鉴!臣妾送给明婕妤的贡胶绝无问题。那天臣妾是当着宝瑞的面吩咐此事,巧月也是大张旗鼓送去的,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那盒贡胶是臣妾所赠?倘若明婕妤服用后出了事,臣妾岂非难逃其咎?”
“臣妾与明婕妤素无仇怨,又何苦做这等鱼死网破的蠢事!”
品儿跪在地上,众人的每个词每个字,只要稍微拔高调门,就会惊得她瑟瑟发抖。
这一回,她讲的经过大半都是真的。只她偷偷溜回咸福宫的时候,不慎撞见了淳贵嫔身边的翠袖。
翠袖把她带到正殿后,是淳贵嫔胁迫她,往贡胶里下了砒霜。是大小姐亲手要了二小姐的命!
大小姐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能杀,她这样一个婢子又算得了什么?她的老子娘又算得了什么?
品儿心如死灰,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淳贵嫔,心中悔恨交织。她在心里默念:小姐,奴婢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奴婢对不住您,这就下来给您磕头赔罪!
她猛地闭上眼,上下牙关一错,朝着自己舌头狠狠咬下去。
第42章
“掰开她的嘴!”
方妙意一直盯着品儿,见她神色不对,立马厉声断喝。
两旁太监反应也快,听得这声令,饿虎扑食般冲上去,伸手就去抠品儿的嘴。
可品儿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紧紧咬住牙关不松口,鲜血顺着嘴角咕嘟嘟往外冒。
慎刑司宫人见状,也不含糊,上手一托一卸,只听“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品儿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顿时,满口鲜血混合着唾沫横流,场面惨烈得叫人不敢直视。
“啊——!”
嫔妃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当即便有胆小之人尖叫出声,捂着眼睛往后躲。
陆观廷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侧目去瞧方妙意,生怕她受惊。
琳妃也是事发的第一瞬间,便扭头去看皇帝,却只看见皇帝望向明婕妤的一幕。
宝瑞人老眼不老,见状立马挡在方妙意身前,低声道:“明主子,您快往后退开些,当心冲撞玉体。”
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尖,方妙意吞咽两口,强自镇定下来,往后退开。眼睛却一眨不眨,仍自虐般盯着那滩鲜血淋漓的地方看。
此刻多看几眼,也是磨炼胆气,往后任它什么风浪,都再唬不住她。和她当初坚持要看薛淑女的尸首时,是一样的道理。
品儿舌头已烂,人也昏过去,生死不知。眼下这唯一的活口废了,案子又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观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乜了皇后一眼,眼神冷峻,像能把人没入深雪。
他沉声开口,似乎在说今日之事,又似乎不是:
“皇后最近为着年节的事儿操劳,想是累糊涂了。”
“宫务繁冗,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他顿了顿,扬声吩咐一旁的宝瑞,“传旨,即日起由琳妃、温昭仪协理六宫,替皇后分忧,也叫皇后能腾出神来,好生将养身子。”
皇后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帘,一张脸白得如敷了重粉,颤着声儿辩解:
“陛下,臣妾……”
可触及陆观廷那双深邃冰冷的凤眸,后半截话又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化作一股透心凉意。
陆观廷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她,只吩咐慎刑司将其余宫人统统带走严查,随即打发众人散去。
他刚想迈步去拉方妙意的手,邓善却跟被火燎屁股似的,从外头匆匆跑进来,附在陆观廷耳边嘀咕几句。瞧那神色,定是前朝又有什么急奏。
方妙意握着画锦的手,觉出她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便轻轻捏了捏,算作安抚。
见陆观廷眉宇间隐有难色,方妙意便大方地走上前去,朝他福了福身,声音轻软:
“陛下,储秀宫离这儿不远,嫔妾同薄姐姐一道回去便是。您那边军国大事要紧,还是快些回去料理罢,不必在后头耽搁时辰。”
瞧他连朝服都没换,想是下了朝连口茶都顾不得喝,便赶过来救她的场。方妙意心里酸酸胀胀的,又是歉疚又是动容,更不愿叫他继续在脂粉堆里当县令,被后宫这些无聊事消磨神思。
陆观廷瞧着她,只得轻叹一声,算是应允。他斜睨香凝一眼,冷声吩咐:
“好生伺候你们主子,若再出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香凝垂着头,两手交握得更紧了,整个人极不自在地缩起来。
随后,陆观廷压低嗓音,朝方妙意嘱咐道:“朕晚些时候过去瞧你。”
方妙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杏眼还是像往常一样潮润,似盈盈秋水,应是没吓着。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个清浅却叫人心里踏实的笑:
“是,嫔妾等着陛下。”
陆观廷这才转身,与来时一样,步履如风地离去。身后一众嫔妃赶忙蹲下身去,齐声送驾:
“恭送陛下——”
随着圣驾远去,咸福宫中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一地鸡毛叫人唏嘘。
有道是人走茶凉,她们这些跟韩氏姐妹没什么交情的人,只是说了点场面话,便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薄贵嫔立在门边上,被穿堂风一吹,才觉着后脊梁骨上全是冷汗。
她拿眼风去瞧琳妃,见琳妃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倨傲样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方才明婕妤遭了难,琳妃非但没帮上忙,还谏言把两边奴才都拿下。这话听着也忒凉薄了些,任谁心里都要起疙瘩。
琳妃新得了协理六宫的美差,自然要留下料理韩美人后事。
薄贵嫔正好寻着机会,与方妙意一同回宫。
“妹妹方才受惊了,若不嫌弃,且去我殿里坐坐?”
薄贵嫔一迈出暖轿,便亲热地拉住方妙意的手。
“我那儿刚得了些上好的峨眉绿雪,正好烹了给妹妹压压惊,咱们姊妹也好说些体己话。”
方妙意哪能不知薄贵嫔心思,只是她本来也不怎么在乎琳妃,便道:“娘娘客气了,嫔妾并无大碍。”
“妹妹今日受了好大委屈,姐姐心里也不落忍。”
薄贵嫔为琳妃操碎了心,生怕她又树敌,便不肯放方妙意走,索性站在院里就说了起来:
“琳妃娘娘方才也是急糊涂了,只想着用重典把那起子小人逼出来,倒不是真要拿你宫里人怎样,妹妹可千万别吃心。”
有些话也不是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主子奴才们一起听的。方妙意无法,只好露出笑容,答应随薄贵嫔往正殿去了。
方妙意前脚刚走,香凝的脸色便陡然沉肃下来,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都回自个儿的差事上去,”她扫了一圈面前的小丫头,“珍珠、玛瑙,你们两个去膳房盯着,别耽搁主子用午膳的时辰。”
把人都打发走了,香凝立马转身迈进配殿,反手将门闩插上。
打从明主子来到储秀宫的头一日起,万岁爷便是将一切全交托在她手里。
明着是伺候,暗地里是监视,可更有保护主子周全的意思。
香凝自诩是个机灵的,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成想竟叫那起子黑心肝的,在她眼皮底下玩了出偷梁换柱。
那盒被动了手脚的阿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香凝在殿里踱了两步,牙关咬得死紧,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既有对自己办事不力的羞愤,又有对主子险些遭难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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