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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页

    待送走了毓王妃,皇后由巧云巧月俩姐妹陪着,往后殿去换燕居袍子。


    高羡兰坐在妆镜前,暗暗舒了口气,肩头微塌下来。今儿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哪一个都怠慢不得。女人们坐着说了半日话,从年下预备绕到孩子们的功课,又拐回府中节礼。她一句句接着,腮帮子都笑酸了。


    巧月站在身后,替皇后卸下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云片、大小珠花,搁在红绒垫子上,一晃一晃地折出宝石华彩。


    皇后揉了揉腮,瞧向镜中。亮堂堂的光影里,见自个儿的脸是那样端庄威风,她便也不觉得疲惫。


    巧云在旁边伺候,一边替她按揉肩颈,一边笑吟吟地絮叨:


    “今儿各府王妃来得齐整,可见是十分敬重娘娘,毓王妃也直夸娘娘气色好呢……”


    皇后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应景。


    正说着,玲夏快步进来,不动声色地朝巧云使个眼色。巧云话音一顿,识趣地拉着妹妹退出去。


    玲夏凑近些,压低声道:


    “娘娘,仪妃将人带到了,正在外殿候着。”


    皇后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透过水银镜子看了玲夏一眼。


    玲夏会意,立马伸手扶着皇后手臂,引她往外殿去。


    外殿窗子多,更亮堂些。仪妃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正侧着身子与一人低声说话。


    那人穿一身青布道袍,身形干瘦,说话时躬着背,两手拢在袖筒里,时不时点下头。


    听见脚步声,老丹士忙住了嘴,一撩袍角跪倒在地:


    “贫道张近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转身落座,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道长免礼。”


    张丹士依言起身,只见他那张脸也是干瘪的。颧骨高耸,两腮无肉,唇上留着撮山羊胡须,像只常年晒不着日头的老耗子,唯有一双眼十分精亮。


    皇后端详片刻,忽然问道:


    “本宫瞧道长有些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近垣忙躬下身子,脸上堆起笑:“娘娘好记性。先前在静颐园,老贵主子便是举荐贫道入园,替嘉熙爷炼制九还金丹来着。”


    “那时娘娘曾随驾来探望,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娘娘凤仪。”


    皇后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既是姨母举荐过的人,那定然是嘴巴紧,会替贵人办事,不用担心是江湖骗子。


    “既是故人,那便更好说话了。”


    见皇后满意,仪妃也不兜圈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问道:


    “先前本宫问道长的事,道长可有法子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有了。”


    张近垣立马应声,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探出两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像老鹰的爪子。他在包袱里紧着忙活,摸出一只白瓷小盅。


    “贫道这些日子闭关参详,总算是得了这一味神药。”


    盅盖掀开,里头盛着半下子浓稠糊糊,色泽灿然,像是融化的金泥。凑近了闻,却有一股子草药的微苦。他捏起紫毫笔,蘸了一星儿,在金箔片子上匀匀地抹开,压低声音道:


    “娘娘请看,这胶是鱼鳔熬的底子,又添了重份黄柏来上色。”


    仪妃凑近些,只见待胶液稍干,金箔色泽也不过略淡些许。若是不贴近了细看,竟瞧不出什么端倪。


    “贫道往里和了研成细末的铅白。您瞧,这会儿涂上去,干透了便跟佛像上的金漆一个模样,谁也看不出里头藏了铅白。”


    “这就成了?”仪妃挑眉。


    “还没成呢,好戏在后头。”


    张近垣嘿嘿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香,凑到炭火盆边上。香头咝咝地冒起青烟,气味比寻常线香猛烈得多,冲得人脑门子发紧。


    他捏着那张金箔,在烟缕上轻轻晃了几晃。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原本灿灿的淡金色底下,竟像是被这烟气蚀了魂,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成废铁一般的黑灰色。


    “娘娘请瞧!”


    张近垣眼中精光闪烁,捧着变了色的金片,献到皇后面前。


    皇后盯着那块死气沉沉的黑片子,心尖儿竟也跟着颤了颤。她立马接过金箔,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外头的雪光仔细端详。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不解发问。


    张近垣高深莫测地一笑,给皇后看那截暗红色的线香。


    “寻常檀香,自然无妨。戏法儿的关窍,全在这支香上。此乃藏地来的秘香,里头添了许多猛药,这一支里,贫道更是加重了分量。”


    “铅白遇硫烟即黑,此乃物性,是贫道炼丹时所悟。”张近垣捻着山羊须,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皇后听罢,又用指甲去剋,只见发黑之物果是张近垣刚涂上的东西,底下的金箔仍旧光华流转。


    铅粉掉得七零八落,金箔上还留着几块黑斑,宛如佛面上生出的恶疮,触目惊心。


    仪妃也接过金箔,在指尖把玩,满意道:“有劳张道长。”


    皇后初时也欣喜万状,末后却又皱起眉头,提出顾虑:“只是这藏香气味太过猛烈,与宝华殿常供的檀香迥异,万一被人闻出来……”


    仪妃坐回去,不紧不慢道:“娘娘多虑了。年节敬香,宝华殿里几百盏酥油灯一齐点着,再加上命妇身上的脂粉气、熏香味儿,早就混成一锅粥。”


    “到时候满殿烟熏火燎的,谁是狗鼻子不成?还能分辨出其中掺了藏香?”


    仪妃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更何况,这香只要插在香炉里烧上一小会儿,待佛像变色,便是大凶之兆,谁还顾得上去管别的?”


    皇后听罢,心中大定。


    她转头看向那道士,眼中已满是赞赏:


    “道长真乃高人,来日去了外头园子,本宫也要在姨母跟前,好生褒扬您的神通。”


    玲夏极有眼色,立马捧过一盘早已备好的银锭子,足有百两之数,端到张近垣面前。


    “还得有劳道长,把这法子细细写在纸上,留给本宫。”皇后吩咐道,“今日之事,出了坤宁宫的门,道长便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提半个字。”


    仪妃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长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老贵主子既能举荐您,自然也能让您在京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近垣脸色一变,连连磕头:


    “娘娘们放心,贫道明白,贫道绝不敢多嘴!”


    待张近垣伏在案上写好方子,荣葆便引他出殿,往角门那条极少人走的夹道离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唯有那张变黑的金箔,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仪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懒洋洋站起来,福身道:


    “娘娘,法子臣妾已经递到您跟前。至于这把火该怎么烧,可就得指望您的手段了。”


    -


    还没等年三十,东西六宫的廊檐底下,便早早挂起红纱宫灯。


    灯笼是内务府新进上的,拿细蔑儿扎骨架,蒙着一层茜红的软纱,上头绘着五谷丰登、婴戏采莲的吉祥花样。


    夜里点上烛火,便成了一颗颗暖烘烘的红豆子,镶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牙子下。


    陆观廷坐在前头大殿里,把一拨拨叩首请安的王公打发走,便一刻也坐不住,抬腿就往储秀宫里钻。


    本想着这会儿天已擦黑,按着方妙意那属懒猫的性子,指不定早早在屋里趴着了。


    皇帝迈出暖轿,步履轻快地往里走,心中藏着股媳妇在窝里候着自己的烫贴劲儿。


    谁知还没绕过回廊,便听见殿前空地上,传来一阵姑娘们的嬉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清脆热闹。


    陆观廷一怔,转过影壁瞧去,只见雪地里闹腾得正欢。


    方妙意裹着件大毛斗篷,领口一圈风毛簇拥着巴掌大的小脸,正带着小宫女们在捣鼓什么。


    皇帝走近一瞧,竟见她手里举着根浣洗衣裳用的木杵,再往脚底下看,这才发觉雪里铺着好几领油光水滑的狐裘、貂鼠皮子。


    方妙意也不嫌冷,正弯腰往皮毛上扬雪,又抡起木杵笃笃捶打。雪沫子飞溅起来,她倒乐此不疲。


    大晚上的不歇着,还在这儿干起洗皮毛的营生了?陆观廷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宝瑞跟在后头,见万岁爷脸色古怪,赶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脚,弄出响动来提醒她们。


    宫女们总算听见动静,吓得手里家什儿一扔,慌忙跪了一地请安:


    “见过万岁爷。”


    方妙意却没害怕,把木杵塞给画锦拿着,笑嘻嘻地凑过来,蹲身道:


    “陛下万福。”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仰起脸,杏眸水亮:“您来得正巧,快把端罩解下来,嫔妾顺手替您也洗洗。”


    今夜落的是蓬松粉雪,干爽得跟细沙子似的,用来洗皮毛最合适不过。


    这会儿天上还飘着细雪,几点晶莹挂在她乌油油的发髻间,又沾上她纤长羽睫,化作一点湿润的水汽。小脸染着淡绯色,像刚摘下来的鲜嫩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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