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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页

    高羡兰在宫人簇拥下疾步走来,面如寒霜,凤袍在身,气势到底稳压琳妃一头。


    见皇后到了,而琳妃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争风吃醋的火气便暂且压下。


    她狠狠剜了方妙意等人一眼,又似嫌她们挡道,猛地一抽袖子,将人重重推开。


    温棠膝上本就有旧疾,此刻被这蛮力一带,脚下猛地打个趔趄,直生生跌坐在粗糙泥地里。


    “姐姐!”


    方妙意惊呼一声,慌忙扑下身去搀扶,焦急道:


    “可曾摔坏了哪里?”


    温棠的手掌心在树根上狠擦了一下,登时破皮,渗出猩红血珠子,疼得她眼眶发红。


    可她不想叫方妙意瞧见,只不着痕迹地将伤手缩进宽大袖袍里,摇头说自个儿无碍。


    苏蕴好也赶忙凑过来搭了把手,旁人却已无暇去瞧温妃如何了。


    只因琳妃已然弯下腰,将巫蛊人偶握来手中,待看清上头字迹,她登时像炸了毛的野猫般,尖着嗓子叫唤起来。


    “皇后娘娘,您竟敢在宫里埋这等阴毒物件儿,来诅咒万岁爷!”


    高羡兰闻听此言,脸色瞬间由微沉转作铁青,浑身血气仿佛逆流涌进头顶。


    她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反唇相讥:“琳妃,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本宫根本不知此为何物。”


    琳妃嗤嗤冷笑,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尖儿嵌进人偶布料里,高举着物证直逼皇后眼前。


    “娘娘还要死鸭子嘴硬么?这玩意儿可是大伙儿亲眼瞧见,从您坤宁宫的泥地里刨出来的。”


    “您且睁开眼瞧瞧,这上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着的可是万岁爷的生辰八字!”


    “再瞧瞧这料子,满天下除了帝后与皇贵妃,谁还能动用半块明黄布料?铁证如山,娘娘难道还要睁眼说瞎话,说是万岁爷闲来无事,自己咒着自己顽儿吗?”


    此言一出,众妃顿时伏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有人两眼发直,震惊于母仪天下的中宫,竟会私藏此等天理难容的魇物。


    也有人暗自惊悸揣度,这场滔天大祸究竟会掀翻谁,又会将自个儿牵扯进去几分。


    但有一桩事是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的,今日这桃林里,定然要见大血光。


    自古以来,但凡牵扯上巫蛊之祸,轻则处死上百人,重则株连十万之众!


    恐惧犹如长了毒牙的蔓藤,死死勒住每个人的喉咙。谁也不知道,这邪祟会不会没头没脑地沾到自己身上。


    高羡兰被这番话砸得有片刻懵腾,而后猛地回神。甭管这人偶从何而来,定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她。


    为求自证,皇后急怒攻心之下,探出手便要去夺那只人偶,打算亲自看个究竟。


    琳妃怎肯如她所愿,身子灵巧地往后一侧,奚落道:


    “怎么?皇后娘娘见事情败露,便迫不及待要毁尸灭迹了?”


    高羡兰强压着怒气,吐出口的字句咬得很重:“琳妃,收起你那副小人得志的狂样儿!”


    “阖宫姐妹都睁着眼睛瞧呢,本宫若真对这东西做什么,岂非不打自招?此刻不拿到手中细辨,又怎知你这泼妇所言是真是假?”


    两相僵持之际,忽听得门槛外传来太监拉着长音的高昂通禀:


    “万岁爷驾到——”


    瞧见皇后额角冷汗涔涔,琳妃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张扬。


    她轻飘飘地弹了弹那人偶上的浮土,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娘娘若有冤屈,还是留着些力气,到万岁爷跟前再辩驳罢。”


    琳妃笃定,只要这案子能捅到皇帝跟前,高羡兰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半分胜算的。


    昔日陈皇后行巫蛊之术诅咒武帝,事败后遭武帝废黜,贬入长门冷宫。那还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表姐弟呢,尚且落得废后下场,更遑论与今上本就貌合神离,甚至算得上半个政敌的高皇后?


    见皇帝驾到,太监赶忙抬来一把雕龙御椅,摆在桃树下头。


    陆观廷越过乌泱泱跪伏在地的宫眷,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免礼。”


    皇帝深沉难辨的目光只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方妙意身上,见她搀扶着温妃,二人皆是副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琳妃刚欲扑上前去告御状,陆观廷却已然先一步越过她,朝着方妙意问道:


    “这是怎么了?”


    方妙意当即也不憋着委屈,蹲身跟皇帝告状:


    “回陛下的话,琳妃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掌掴嫔妾,温妃姐姐好心上前讲理劝阻,却反被琳妃推倒在地。”


    陆观廷脸色倏地一沉,目光刀子似的扎向还在一旁作态的琳妃。


    琳妃浑身发毛,赶忙高高捧起那只巫蛊人偶,急急辩白道:


    “陛下,您可千万别听信明容华一面之词!您且先瞧瞧这是什么要命的物件儿,便知臣妾方才为何会那般急切。”


    陆观廷眉心微蹙,接来那个刺猬似的玩意儿,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


    刹那间,满园子人的心都高吊起来,暗自猜度着天子发作时该是何等地动山摇。


    然而,整整两息过去,仍是一片死寂。


    陆观廷非但没有雷霆震怒,反倒极其平静地掀起薄薄的眼皮,丢出一句:


    “哪儿来的?”


    琳妃只当皇帝是气极之下的平静,迫不及待地指着皇后鼻子揭发:


    “回陛下,这污秽东西正是从坤宁宫树下挖出来的。陛下,皇后娘娘这是在背地里扎小人诅咒您哪!”


    生死攸关的当口,高羡兰顾不得许多,重重跪倒在地,凄声喊冤:“陛下明鉴,臣妾冤枉!”


    “臣妾与您乃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便是疯魔了,又有何等理由去谋害您龙体?”


    “臣妾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行此等丧尽天良、悖谬纲常的毒计啊!今日坤宁宫往来人杂,定是有人贼喊捉贼,存心要陷害臣妾,置臣妾于死地。”


    说到痛处,她猛地扭过头,眼神犹如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恶狼,死死盯住一旁的琳妃。


    皇后口中“贼喊捉贼”的人是谁,简直不言自明。


    “臣妾身为中宫皇后,万不能平白生受了这等泼天谮害。”


    高羡兰重重叩首,朗声道,“还请陛下彻查到底,还臣妾一个公道!”


    说罢,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乞求能亲自看一眼人偶。


    陆观廷拿着那巫蛊人偶也嫌脏,正愁没地方搁,就随手给了皇后。


    听皇后指桑骂槐,琳妃立马跳脚:“皇后娘娘,您可仔细着些,别祸到临头,还想着胡乱攀咬,扯垫背的。”


    “这破烂玩意儿被刨出来的时候,臣妾还在东边赏花呢。是听见这边吵闹得厉害,又知道您不在,臣妾才好心过来帮您瞧瞧。”


    “谁曾想,皇后娘娘竟是如此歹毒的心肠,暗施邪术,弑君杀夫,合该诛灭母族!”


    后妃二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陆观廷只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旁的话全当耳边风,唯独琳妃方才嘴里蹦出来的这句“诛灭母族”,颇合他心意。


    他做梦都想送许贵妃和慎王,连同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外戚,一并上西天。


    “这烂摊子,与你要掌掴明容华,到底扯得上哪门子干系?”


    陆观廷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发问,却并非理会待罪的皇后,而是死死揪住琳妃不放。


    琳妃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劈得一愣,张口结舌好半晌。


    到底是不敢在御前装死,她只得期期艾艾地将方才起冲突的经过倒了半个底子,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告上一记黑状:


    “臣妾也是急于为陛下揪出贼人,谁知明容华再三阻拦,甚至出言不逊,臣妾这才想着略施小惩,教教她规矩……”


    “她说的话,究竟哪句不在理了?”


    陆观廷冷声斥道:“朕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上回板子打得太轻,没治得住你这双爪子是么?”


    琳妃听得这般毫不留情的申饬,满心委屈登时涌上鼻尖。


    她只觉皇上简直是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明明是明容华不顾尊卑顶撞了她,皇上反倒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身为高位皇妃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丢进泥坑里狠狠地踩!


    琳妃当即用帕子死死掩住面门,抖着肩膀低声呜咽起来。


    陆观廷懒得再看她,目光转向皇后,这回连敷衍的场面话都省了,直截了当地问:


    “皇后,你可认罪?”


    高羡兰伏在地上,只觉两只掌心里全是滑腻冷汗。明明是阳春三月,她指尖却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明明两人相距不过半丈之遥,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全然看不清皇帝的面庞。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查明真相的急迫,更没有探究她是否受委屈的犹疑。


    他太满意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借口了,将行巫蛊的大罪死死扣在她头上,便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掉朝堂上他最厌弃的一拨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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