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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页

    香凝态度稳重,一番话说得松紧适宜、抑扬顿挫,极能入耳。


    众人听罢,莫不暗自眼热钦羡,只道明容华好福气,竟能拔擢出这般细致机敏的心腹丫头。


    但凡在深宫里蹚过几年浑水的人,谁不知晓手底下有个死心塌地、又堪大用的奴才有多要紧。


    但这不过是最浅显的一层,脑子活泛的聪明人,早把这事儿往更深里想。


    今日破局的关键,看似是香凝稳重,实则全在明容华自个儿的眼光与魄力上。


    要知道,香凝可是内务府按例配给她的宫女,并非是身契捏在明容华手里的家生子。


    若换作旁人,就算是有神仙托梦,把后事抖落得一清二楚,你敢把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一个半道上认的奴才么?


    此事能走到如今这般圆满境地,全靠主仆俩的互相信任与默契配合。


    这便是千里马遇见伯乐,相辅相成,缺了哪一头都唱不响这出大戏。


    话到此处,方妙意朝上首福身,终于和盘托出:


    “之前瞒着诸位,是因嫔妾也是个懵懂的,不知这料子塞来嫔妾宫里,究竟意欲何为。直到今日瞧见那巫蛊人偶身上的布料,这才将一长串子事儿全给连起来。”


    “事发之后,嫔妾一直从旁留心暗察,猜到兴许是琳妃娘娘的手笔,但苦于没有实据,这才不敢贸然出头,即刻便为皇后娘娘辩白。”


    “而当日香凝拿来这料子后,嫔妾便已密奏陛下,且请陛下日后无论碰上什么变故,都切莫轻开尊口。”


    “嫔妾自知深受皇恩,倘若今日一出事,便求着陛下出面作证,只怕要惹得小人胡乱揣度陛下是色令智昏,才一味袒护嫔妾,白白带累了陛下圣名。”


    “嫔妾万般无奈,这才稍加隐瞒,言辞间设下圈套,只为引幕后真凶自个儿跳出来。”


    “如今案子真相大白,中间些许欺瞒不敬之处,还望各位娘娘、王爷海涵。”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其实压根儿没给皇后留下一丝半毫发难的空子。


    万岁爷都没言语,只不声不响地陪她唱完了这出双簧。底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一句不海涵?


    “不!不是这样……”


    “她说的全是假话!”


    琳妃此刻已是彻底乱了阵脚,脑子里犹如一团糨糊,全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只知道来回倒腾这几句,护甲套子乱颤着指向皇后,又指向周围那一张张冷眼旁观的脸:


    “是你们……定是你们合起伙来构陷本宫!”


    “啊呀!”


    杨幼薇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险些叫琳妃戳着眼珠子。她惊得花容失色,赶忙拿帕子捂着脸,连连扭身闪躲。


    宝瑞见状,拂尘一甩,忙招呼婆子们上前,使力制住琳妃,将她拖拽得委顿在地。


    方妙意睥睨着琳妃,声线极稳,一点点揭穿她的诡计:


    “琳妃娘娘,如果嫔妾未曾记错的话,当初您宫里的嬷嬷和婢女,正是被皇后娘娘贬往浣衣局当差的罢?”


    “所以,是您暗中授意她们,在替坤宁宫浣洗衣裳时,‘失手’毁坏皇后娘娘的寝衣,对吗?”


    “您在宫中多年,自是知晓皇后娘娘按着旧例,三月里要请六宫嫔妃赏桃花,届时必会召使役太监来打理桃树。”


    “而您从前的心腹太监王得禄,正巧在干搬运泔水肥料的秽差,您便让他借着给桃树施肥松土的空当儿,将人偶埋进坤宁宫的土里,是也不是?”


    听到此处,在场之人无不脊背发凉。


    今日这场泼天大祸,原来全都是皇后当日发落钟粹宫奴才时,自个儿埋下的暗钉!


    正是这样一群在主子们眼里最低贱、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和倒粪太监,被一条线暗暗串起来后,竟能织出一张严密大网,险些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拖下泥潭。


    翻天覆地,如此轻易。


    琳妃瘫软在金砖上,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股猛烈的恐惧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她绝望地发觉,就算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她也绝对斗不过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明容华。


    兴许放眼整座紫禁城,就没一个女人能是她的对手!


    她竟全凭猜测,就能将自个儿耗尽心血筹谋的连环局悉数拆穿,种种关窍分毫不差。


    这种只要对上一个眼神,便再也无所遁形的战栗感,她此生,只在皇帝身上见识过。


    不!她不服!


    琳妃目眦欲裂,凭什么方妙意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后来居上?


    明明她才是最早入府侍奉的旧人,是陪着皇帝蹚过那段最坎坷的岁月,一路走到今日的贤妻。


    琳妃猛地膝行几步,涕泪交加地冲着上首哭求道:“陛下,臣妾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仰慕您了啊!”


    “臣妾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只是想把挡路的人清干净,好离您更近一点儿。”


    “高羡兰……高羡兰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能稳坐中宫之位?凭什么做您明媒正娶的妻室!”


    “她满心满眼里,盘算的都是自个儿家族的荣光,她有像臣妾这般将您放在心尖上么?”


    忽地,她猛地扭过头,像只护食的恶犬般瞪向方妙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还有你!”


    “你这个只看得见荣华富贵的势利小人,当年在陛下最艰难的时候,狠心弃陛下而去。”


    “如今陛下荣登大宝,你又像只哈巴狗儿似的贴上来卖弄风骚,你才不是真心爱陛下!”


    这旧账翻得委实不怎么光彩,方妙意不由得心中发虚,赶紧拿余光偷偷去瞅上首的皇帝。


    却发觉陆观廷没看她,他正微微垂眼,冷若冰霜地盯着底下撒泼的琳妃。


    那双极好看的瑞凤眼里,没有半分因这番痴情剖白而生出的动容与怜惜,只有一阵极快掠过的厌倦。


    瞧见皇帝这般神色,方妙意这才长舒一口郁气。实在是头回见识这等走火入魔的痴女,一番惊天动地的傻话,险些把她给唬住。


    方妙意再次看向琳妃,目光里竟掺上些许怜悯。


    她满嘴里嚷嚷着情啊爱啊的,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块免死金牌。可她也不想想,高坐云端的帝王,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么?


    若她没用胭脂去画人偶,兴许今日这局,皇后还真翻不了盘。


    她就是死于自个儿那份愚不可及的痴爱,偏还不知悔改。


    难道琳妃真以为,她与皇帝是夫妻?


    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夫主与侍妾。更冷酷些说,是君与臣。


    做臣子的本分,是替君王排忧解难、开疆拓土。皇帝要的,是臣下算无遗策的头脑和翻云覆雨的手腕。


    结果她倒好,竟妄想跟皇帝谈情爱?


    本就不需要的东西,一直黏在身上甩不掉,那叫累赘。


    高羡兰坐在上头,叫琳妃一通不管不顾的大实话嚷嚷出来,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又想起今日都是这疯婆子设局,害自个儿在嫔妃宗亲间转着圈儿丢人,皇后当即更恼恨,霍然起身,朝皇帝拜下去:


    “陛下,琳妃丧心病狂,暗施巫蛊邪术在先,妄图构陷中宫在后。”


    “后妃之中,竟出了此等不忠不孝、无义无德之人,实乃我朝奇耻大辱。”


    “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即刻赐死琳妃,以正六宫风气,严明祖宗家法。”


    见中宫发话,殿内看戏的众嫔妃也是唬了一跳,赶忙随皇后起身,齐刷刷地伏跪一地。


    这琳妃关窈可不是寻常采选进来的粉黛,而是当年经太上皇亲下恩旨赐婚潜邸的,后头又是得了正经诰封、写入玉牒的皇妃。


    陆观廷心中有决断,却还是睨向宗令毓亲王,依章程问了一句:


    “依十叔之见,此事当如何论处?”


    毓亲王赶紧起身,拱手回道:


    “回皇上的话,我朝待后宫嫔御素来优容,即便犯下重罪,也多是废黜封号、幽禁冷宫了事,鲜有直接赐死的先例。”


    “但老臣以为,今日琳妃罪犯大逆,实乃十恶不赦,确实为国法家规所难容。皇上可特旨赐其自尽,以全天家体面,并着刑部问罪其母家。”


    “既如此,便按十叔说的办。”


    陆观廷收回目光,沉声下旨:


    “琳妃关氏罪大恶极,即刻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


    “着慎刑司与内务府两处衙门并审,核查六宫内所有宦官使女,凡有与今日巫蛊之事相干者,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拖入慎刑司杖毙,不必再来回朕。”


    “太监田进禄欺上瞒下、污蔑宫妃,拿麻核堵了嘴,拖出德胜门外,腰斩弃市。”


    这一连串带着血腥气的旨意砸下来,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慌忙将脑袋磕在金砖上,颤声道: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陛下,臣妾十七岁便入了潜邸,侍奉您这些年头,您不能这般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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