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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有位宠妃叫明贵嫔,这名头早就随着圣驾移驻,飞遍整座避暑行宫。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知道,皇帝夜夜宿在她的温柔乡里。


    如今珍嫔亲眼得见正主儿,便觉她果真生得雪肤花貌,韵态风流美艳,举止却大方端庄。刹那间,极度的艳羡和酸楚,如毒蛇般噬咬着珍嫔心口。


    明明大伙儿都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好闺女,偏人家就这般好命,能被丰神俊朗的新帝娇宠在掌心。而她自己,却是一朵生生插在枯木上的鲜花,只能在夜里忍着作呕的恶心,去曲意逢迎一个行将就木的太上皇!


    外人都说,凭她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竟能得太上皇青眼,飞上枝头做娘娘,当真是好福气。可对着一个足以做她爷爷的老人强颜欢笑,也是什么能说响嘴的事儿吗?


    方妙意心思敏锐,自然没有错过珍嫔的异样。


    突然捕捉到珍嫔的眼神后,方妙意心下悚然,后脑勺冷不丁地窜起一片麻意。


    这种眼神她近来见得实在太多,小宫嫔们偶尔碰见她,也会忍不住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眼前这位珍嫔,分明是伺候太上皇的呀,她在嫉妒自个儿什么?!


    电光石火间,方妙意脑子里忽地劈过一道响雷,瞬间将皇帝那道严禁两园嫔妃随意走动的圣旨照得透亮。


    皇帝哪里是防着她们去惊扰太上皇的清净,分明是防着他那位风流了一辈子的亲爹,以及这些正值虎狼之年、春心萌动的年轻庶母。


    若是在外头指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珍嫔说,她是皇帝新纳的嫔妃,只怕满朝文武没一个会起疑心。


    虽说陆观廷绝不是那种在路上随便拉个美丽女子就幸的主儿,但他那荒唐老子可真说不准。


    倘若她们不知深浅地去隔壁瞎转悠,不慎撞见太上皇,闹出什么泼天丑事,恐怕唯有一根白绫吊死才算干净。


    静颐园里,藏着太多不甘寂寞的幽魂。


    眼看珍嫔神色慌张,目光频频乱扫,方妙意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谬却莫名可信的猜测。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忽然抬手,屏退左右随侍的宫人。


    见她作势便要往回廊上走,杨幼薇吓得魂飞魄散,一把薅住方妙意的袖子,急得眼圈发红:


    “方姐姐,您莫不是中邪了?!”


    “我方才不是跟您说过,董宝林都挨罚了么?您怎的还敢往前头硬闯?”


    方妙意转过头,竖指抵在唇边轻嘘一声,低声嘱咐道:


    “别慌,我心里有数,只跟珍娘娘说几句要紧话便回。你要是害怕,便先回院里罢。”


    方妙意盘算得清楚,眼下帝后都在隔壁用家宴,往下温妃、凤昭仪等高位娘娘都跟她交好,真碰见了也不会计较。


    杨幼薇咬着下唇,犹豫片刻,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壮起胆子紧走两步,小声道:“姐姐,我也想过去瞧瞧。”


    方妙意对此无可无不可,便由着她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眼见明贵嫔步步紧逼,珍嫔眼底闪过慌乱之色,禁不住又往后退,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母老虎。


    见珍嫔想逃,方妙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


    “啊!”珍嫔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自个儿嘴巴。


    方妙意没说话,只把珍嫔拉到回廊一处隐蔽的拐角处,强按着她在美人靠上落座。


    珍嫔指尖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哀求:“明贵嫔……您、您快别过来了,若叫上头的贵人撞破,咱俩都得吃罪挨板子的。”


    方妙意紧挨着她在栏杆边坐下,闻言毫无惧色,只语气平静地说:“珍娘娘,您既知道臣妾肯跨过来,是对您很有诚意的,那便请您如实回答,甭拿瞎话来搪塞臣妾。”


    方妙意目光锐利,直刺珍嫔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您躲在两园交界的廊上打转,是不是打算等到宴席散了,便能在这儿‘偶遇’陛下?”


    第70章


    此言一出,珍嫔如遭雷击,委顿在油漆剥落的美人靠上,俏生生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


    她双唇哆嗦着,似是还想抵赖两句,可那副惊惶入骨的神情,早已将她出卖个干净。


    方妙意闭了闭眼,心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无奈,叹息道:


    “珍娘娘,臣妾奉劝您一句,趁早歇了这份作死的心,别打这样儿的主意。”


    珍嫔闻听此言,心神大震,猛地滑下长椅,冲着方妙意便砰砰磕头:


    “贵嫔娘娘,我断不敢生出跟您争宠的狼子野心,我……我只是想寻条生路,逃出这吃人的鬼地方!”


    她抖着嗓子,哭腔里浸透绝望:“我不想再侍奉嘉熙爷了……还有、还有许贵妃,她压根儿就不是个善茬儿!”


    言罢,珍嫔慌里慌张地撩起素绉绸的裙摆,露出一截本该纤细白腻的小腿,上头竟赫然纵横着数道紫红交错的鞭笞伤痕。


    “只要嘉熙爷夜里召我过去侍奉,贵妃心里就不痛快,转头总要寻个由头将我拘去折磨……贵嫔娘娘,求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罢!您平素那样得宠,也不缺今晚这点儿雨露分润,是不是?”


    方妙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弯腰替她将裙裾严严实实地捋好,扶她起身。


    “珍娘娘,这不是臣妾大度不大度,肯不肯相让的事儿。”


    对上珍嫔那双噙泪的眼,方妙意真是恨不能扒着她肩膀,晃晃她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您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您是太上皇的嫔御,万岁爷便是再吃醉酒,也断然不会碰您一根指头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能跟皇上有什么首尾,您觉得皇上会为了您,背上个‘奸。淫庶母’的万世骂名吗?”


    “真到那时候,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会无声无息地烂在静颐园的枯井里!”


    杨幼薇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简直骇破了胆。


    起初方姐姐出言试探时,她只觉荒唐至极,满心以为这绝无可能,谁承想这位珍嫔娘娘竟真敢应承下来。


    就是像她杨幼薇这般肚子里没几道弯弯绕的笨人,也想不出这等飞蛾扑火的昏招啊!


    她也赶忙凑过来,一脸急色地帮腔劝道:“对呀珍娘娘,您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的,万岁爷素来清心寡欲,压根儿就不近女色……”


    话刚出口,见珍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杨幼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嘴,忙不迭地往回圆补:


    “嗳唷,我的意思是,万岁爷只爱近明姐姐而已。真的!您就甭在这上头瞎琢磨了!”


    方妙意强压下心头波澜,平心静气地顺着这荒诞念头,仔细思量一番。


    倘若皇帝真能对此事半推半就,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存心要骑到太上皇的脖颈子上屙屎,以此来侮辱他那老爹。


    但他若要寻太上皇的晦气,手里握的杀招多得是,何苦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惹一身骚去跟个庶母牵扯不清?


    不行,横竖不能叫珍嫔存这样的念头。


    方妙意眉心微蹙,锐利的目光直直揳进珍嫔眼中,沉声诘问:


    “到底是谁给您支的这缺德招数?”


    她绝不相信凭珍嫔这般浅薄的心智,能自个儿憋出大逆不道的主意,倒像是受了哪个有心之人的恶意蛊惑。


    珍嫔被问得一瑟缩,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


    原是去岁夏天,她头一回在这园子里撞见前来请安的新帝。见天子龙章凤姿,她便没忍住红了脸颊,偏巧就叫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尽收眼底。


    后来夜深人静时,桂嬷嬷便暗自给她支了这招儿,还信誓旦旦地说,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这等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只要借了皇帝的势,她便能悄没声儿地躲去外头,寻个偏僻的尼姑庵清修。待到风头彻底平息,皇帝自会再给她换个正经清白的身份,重新接回宫里。


    她那时正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听了这番勾画,实在心动得厉害。


    “是……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一个老嬷嬷。”珍嫔嗫嚅着答道。


    方妙意眸光一闪,试探着问道:“这嬷嬷平素跟您很亲近么?您敢确定……她不是许贵妃的暗桩,成心在怂恿您去送死么?”


    能如此丧心病狂盼着皇帝倒血霉的人,掰着指头数,委实也没几个。


    珍嫔心头猛地一颤,初闻此言的本能反应便是连连摇头,脱口欲辨。


    从前她还只是个在廊下倒恭桶的粗使宫女时,桂嬷嬷就对她最是和善照拂,怎么会……怎么会包藏祸心来害她?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过一圈,她便如同被冷水浇头,蓦地清醒过来。桂嬷嬷可是宫中老人儿,见惯了捧高踩低,凭什么独独对自个儿这下贱婢子另眼相看?


    是不是早在那时候,嬷嬷便发觉了她的眉眼轮廓,隐隐带着几分许贵妃年轻时的影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兴许从未纯粹过。


    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赝品,拿什么去跟真物儿争长短?一个无儿无女、如同浮萍般的小嫔御,又有什么底气去跟膝下有成年皇子傍身的贵妃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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