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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亲手接那长命锁,替福哥儿戴在脖颈上,又点了点他的小脑门:“还不快说谢谢姨姨?”


    福哥儿摸着胸前亮闪闪的金锁,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姨姨”,转过头又去扯方妙意的袖口,一个劲儿地唤“姑姑抱”。


    两人围着孩子,又说笑顽闹一阵。眼瞅着里头书房似有动静,凤吟生怕撞见方世衡,赶忙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直到跨出万方安和的月洞门,避开众人视线,她才敢将身子虚靠在砖墙上,悄悄抹去眼中汹涌的泪花。


    待方世衡回完话,牵着福哥儿离开万方安和,方妙意还意犹未尽地坐在秋千上,悠哉游哉地晃荡双腿,贪看日影西斜。


    忽而,一双温热大掌从身后探过来,稳稳握住她肩头。


    陆观廷也不出声,只顺着她晃荡的力道,轻轻推着秋千索子,陪她顽了一会儿。


    待秋千渐渐停稳,他才从背后将人拢进怀里,下巴顺势搁在她发顶上,溢出几声低柔闷笑:


    “今儿在日头底下撒欢够了,娘家人也见着了,往后可不能再埋怨朕欺负你了罢?”


    方妙意听得这话,非但不领情儿,反而将身子往后重重一靠,娇哼道:“过两日还有水陆法会,臣妾也要去凑热闹。”


    陆观廷一听这话,顿时微微攒眉:“一群老秃驴念经,叽里咕噜有什么好瞧的?”


    方妙意倏然转过身,瞪圆杏眼,着急地替人辩白起来:


    “那慧增大师可不是凡夫俗子,是真有大神通的。”


    “人家大师修行到了境界,还会辟谷呢!能在莲花座上打坐七天七夜,每日只需小沙弥端一碗清水进去便可。”


    似是觉得分量还不够,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近皇帝,压低嗓音显摆:


    “慧增大师还给臣妾批过八字,说臣妾二十岁前,定能进宫做娘娘!您就说,是不是很准?”


    陆观廷瞧着她那副神神叨叨的小迷信样儿,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是么?”


    “既然大师算得这般灵验,那你怎没顺道问问,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个崽儿?”


    方妙意原还得意洋洋地仰着脸儿,一听这话,耳尖腾地染上霞色。她羞恼交加,两只手搭上皇帝小臂,便是噼里啪啦地连拍好几下,拍得他袖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被皇帝擒住后,她还不肯罢休,嘴里直嗔怪道:


    “陛下忒不正经!什么话儿都往外说。”


    第78章


    转眼间交了六月,初六这日正是天贶节。


    因太上皇笃信神佛,底下人奉命,便在园子里大做法事。连着七个昼夜的水陆道场,直烧得紫烟缭绕,整座仙泉山都像是被佛光笼罩。


    皇帝最腻烦这些个和尚念经,嫌他们整日“南无阿弥陀佛”的,忒聒噪。可无奈太上皇深信不疑,非要拘着一大帮高僧替他消灾延寿,惹得皇帝背地里一通狠嘲。


    方妙意当时只趴在他怀里听着,乖乖的不敢接茬儿,其实她心里头也惦记着去看热闹呢。


    这水陆法会分内外两头,内坛里供奉毗卢遮那佛等三圣,外坛则是乌泱泱一群披紫金袈裟的和尚,盘着腿儿连轴转地诵经。


    方妙意生就一副娇惯爱闹的性子,单喜看园子里漂亮非凡、彩幡飘舞的景致。


    真要叫她安生坐下来听和尚念经,只怕连一炷香的工夫都熬不住,眼皮子就要上下打架。


    “娘娘,您吩咐打的那对金镯子,奴婢已经给凤昭仪送过去了。凤昭仪说多谢您惦记,改日邀您去草场上顽,她给您猎只鹿吃。”画锦托着方妙意手腕,笑嘻嘻地回禀。


    那日凤昭仪送了福哥儿长命锁,方妙意便盘算着回赠一对儿小金手镯,算是互相添个喜气。


    方妙意轻轻颔首,又问:“她不过来一道溜达?”


    “昭仪娘娘说她不耐烦受热,自个儿寻荫凉处逛去了。”画锦说罢,又抿嘴儿偷笑。


    原是自打听闻淳贵嫔叫毒蛇咬了一口,方妙意心里便害怕,出门专拣宽阔亮堂的青砖大路走,躲着水草丰茂的去处,自然更晒得慌。


    发觉她们都在笑话自己,方妙意轻轻哼了一声,抬眼望向瓦蓝瓦蓝的晴霄。


    炎夏苍穹底下,一丝浮云也无。明晃晃的日光倾泻下来,将五色经幡照得灼灼生辉。一阵薰风拂过,绣着梵文的幡绸子便飘拂生姿,鲜妍明媚,直叫人心胸都跟着敞亮起来。


    她一边儿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一边儿忍不住在嘴里娇声咕哝:


    “皇上说好来陪我逛园子的,怎的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跟在后头的香凝听见这话,不由得和画锦相视一笑,轻声打趣道:“娘娘与陛下当真情浓,一时半刻没见着,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


    方妙意被戳破心思,面上一热,嘴硬辩解道:


    “我不过是想去湖心岛上顽顽,又怕水蛇窜出来咬人,这才惦记着跟皇上一起去。”


    皇帝这人,精力旺盛得简直邪门。


    到园子里避暑后,前头就改成了三日一朝。然而即便不上朝,皇帝也总要起个大早,去阔场上耍一通长剑。


    她还抱着鸳鸯软枕做美梦呢,皇帝都已练出一身汗,又洗干净回来了。


    不得不说,皇帝练过武后,气色便出奇的好。尤其是那两片嘴唇,红润润的,格外好亲。


    呸呸呸!


    方妙意猛地回过神来,只觉着面上烧得慌,暗骂自己魔怔了,青天白日的,脑子里竟是些不干不净的轻狂念头。


    画锦瞧见主子脸色变幻,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出主意:


    “娘娘,要不奴婢陪您往华光殿那边走走?”


    “这会子大伙儿多半都在那头,说不准真能早些碰见皇上。再者说,慧增大师这会子正施展辟谷神通呢,您不是最想看这个么,正好顺道瞧瞧去。”


    华光殿外头,栽着棵几百年的参天古树,枝桠上早挂满了宫妃们的祈福红绸子。


    殿内则设了法台,按制皇帝和太上皇都要过去露个面。


    方妙意一路走来,压根儿没碰见几个嫔妃,想来她们都在华光殿里扎堆呢。至于究竟是真心实意去祈福的,还是巴望能见皇帝一面,那便只有天知晓了。


    方妙意原本不想去人堆儿里应付,奈何皇帝迟迟拔不出腿来。若再这么干等下去,天色一晚,可就什么好景致都瞧不见了。


    方妙意轻叹一声,朝东边张望道:“走罢,咱们也去华光殿。”


    -


    九曲回廊外,翠袖正扶着淳贵嫔,慢腾腾地往华光殿去。


    真是应了那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淳贵嫔这回出来,眼珠子恨不能长在脚下,专拣着宽敞无草的大路走。烈日当空,晒得她有些头晕。


    见四下无人,翠袖低低叹了口气,忍不住替自家小姐叫屈:“真是白费了娘娘一番心思,遭了恁大的罪不说,末后连个晋封的恩典都没捞着。”


    “原指望如今来到园子里,皇后娘娘有老主子撑腰,说话儿能好使些,谁承想还是不中用,万岁爷一点儿面子都不肯给。”


    淳贵嫔闻言,唇角往下一撇,烦心道:“是咱们点儿背,偏赶上万岁爷和静颐园那位刚闹过一场。皇后这时候去请封,自然讨不着好脸色。”


    翠袖不甘心地接茬:“可是娘娘,您瞧这些日子,咱们怎么总不顺遂?眼瞅着大伙儿一个个都晋了位份,偏您还被撂在这贵嫔的位子上动弹不得。”


    “奴婢私心里想着,莫不是二小姐阴灵不散……”


    淳贵嫔闻言,顿时一记眼刀斜挑过去,唬得翠袖赶忙抿嘴,将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她干咽一口唾沫,赶忙将话头转了个弯儿,讨好地说道:


    “奴婢听说,这水陆法会也能超荐亡灵,要不咱们就借着由头,给二小姐在佛前供盏长明灯罢?权当是消消灾了。”


    淳贵嫔一想起韩芳时,心头就像吞了只绿头苍蝇似的犯膈应。她猛地顿住脚,狠狠啐了一口:


    “呸!凭什么拿本宫的银子,去给她添灯油?”


    “自个儿没本事的下贱坯子,活着也是连累本宫受气,她该死!”


    翠袖骇得脸一白,赶忙闭了嘴,手里擎着把团扇,直替主子送凉,连声告罪:“娘娘息怒,是奴婢嘴笨,奴婢绝没那个意思。”


    淳贵嫔正没好气地沿着廊子踱步,忽然迎面撞上另一行人。


    定睛一瞧,为首那人一身藕荷色夏裙,娇艳得刺眼,可不正是明贵嫔。


    方妙意脚下一顿,看清韩宛音那张脸后,顿时暗翻了个白眼,直道出门没看黄历,真是晦气到家。


    到底是避无可避,淳贵嫔眉头高高一挑,先端出姐姐的款儿,拖长调子唤了一声:


    “明妹妹。”


    方妙意躲不过去,只好将手里的团扇微微一倾,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淳姐姐好雅兴啊,这天儿热得发慌,还在园子里头闲逛呢?”


    淳贵嫔扶着翠袖的手,慢悠悠地说道:“夏日里景致好,想必明妹妹出门,也是这个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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