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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页

    他伸出溃烂的手,直指陆观廷,张口便是一番呕心沥血的算计:


    “等朕百年之后,你绝不可对许贵妃母子赶尽杀绝!你要保老五……一世富贵!”


    话音落地,殿中倏地死寂下来。


    皇帝那双凤眼一点点往下耷拉,直到彻底遮住眸中的森冷。


    半晌,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哑得厉害:


    “父皇,都到了这会儿,您跟儿子之间,就没别的话可说了么?”


    嘉熙爷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也知晓自个儿时日无多,再不替许贵妃母子谋后路,可就再没机会了。紧迫之下,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哆嗦不止,厉声嚷嚷起来:


    “光说也不顶用……对,你得发誓!你得给朕发毒誓才行!”


    陆观廷扯开薄唇,喉间溢出一声轻慢的呵笑。他随手拨弄着指间的白玉菩提,漫不经心道:


    “成啊,既然父皇不放心,那朕便起誓……”


    “不……不!”


    嘉熙爷猛地打断他,眼神像防贼一样,戒备地盯着皇帝。


    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这个薄情狠厉的三儿子了,这逆子压根儿就不信什么天谴报应、鬼神之说。这些东西困不住他!


    老皇帝喉间咯咯作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毒地嘶吼道:


    “你得拿方氏和她肚里的龙种来起誓!发誓你永远不会加害许贵妃和老五,如若违誓,就叫方氏那娘儿俩不得好——”


    “住口!”


    陆观廷猛然暴喝,一张脸绷得铁青,双目死死瞪着嘉熙帝。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贵妃是朕的女人,她肚里揣的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嫡亲长孙!你竟敢拿他们赌咒发誓?”


    嘉熙爷仰倒在引枕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发出一阵嘶哑狂妄的惨笑:


    “哈哈哈……古有玄宗一日杀三子,朕……朕又有何惧?!只恨自个儿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陆观廷立在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死的疯魔残躯。


    好啊,甚好。这就是他的生身父亲,给他的最终回答。


    陆观廷毫不怀疑,若真能再给这老匹夫续上十年阳寿,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连自己一块儿杀了,好给他那个宝贝老五腾位子。


    哪怕再多留一瞬,陆观廷都怕自己会失控掐死他。


    没必要,他还能见几回日头呢?本来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又何必弄脏自个儿的手。


    陆观廷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霍然转身,咬着牙大步往外走。


    背后却传来嘉熙爷歇斯底里的咆哮,凄厉得能穿透雕花槅扇:


    “你不想发誓?没用!晚了!”


    “朕已经替你发过了!你若敢违背誓言,就叫明贵妃永世不得超生——”


    陆观廷刚跨出门槛,闻言猛地顿住。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攥得死紧,咯咯作响。


    冰冷的夜风迎面灌进领口,他缓缓扬起头,望着庭院上方不透一丝星光的夜穹。


    半晌,陆观廷喉结滚了滚,竟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是恨到极致,又荒唐到极致的悲凉。


    那双素来冷清矜贵的凤眼,竟被夜风吹得泛起淡红。他站在雪地里,只觉冷极了。像是二十年的风雪,都在今夜卷土重来,呼号着将他埋葬。


    -


    赶回丽正宫的路上,方妙意一直揣着那只小匣子,手心里竟都捂出一层薄汗。


    她勉强端着矜持,任由宫女们围上来,替她解下沾雪沫子的斗篷,又扶她去内殿里换鞋袜。


    末后她实在忍不住,便又寻个由头,把众人都打发下去。


    听见槅扇“吱呀”一声合严实,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将捂了一路的宝贝掏出来。


    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腾得特欢实,不禁暗自猜想,皇帝究竟给她捎了什么稀罕物。


    她指尖微微发颤,搭在錾金如意锁扣上轻轻一拨。


    “喀哒”一声,匣盖儿应声敞开。


    匣底压着一份书信,上头却没见什么晃眼的珠翠首饰,而是一方长条形的白玉。


    玉质油润细腻,像是文人雅客案头上的印章。


    方妙意心觉惊奇,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赶忙伸出两指,将那方玉章捏出来,擎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章四四方方,周身没见一丁点儿繁复的雕饰,光秃秃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


    这有什么好的?


    她百无聊赖地撇嘴,指肚顺势一拨,将玉章的底面翻转过来,借着琉璃宫灯的亮芒一扫。


    只见那羊脂玉底下,雕着个圆润鲜活的小猫脑袋!


    方妙意瞪圆杏眼,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瞬时洇出两团醉人的酡红。


    她哪里还坐得住,忙不迭趿拉上绣鞋,碎步挪到花梨木书案前头。


    一把掀开澄泥砚旁搁着的景泰蓝盒子,里头是一汪光可鉴人的八宝朱砂。


    她咽了口唾沫,捏着那方小猫章子,在殷红的印泥里头蘸匀乎。


    随后抽出一张洒金飞花笺,屏住了一长气,小心翼翼地往纸面上按下去。


    生怕印得花了,她刻意停过数息的功夫,这才手腕子一提,将白玉印章挪开。


    暗香浮动的红笺上,赫然跃出一只翘着胡须的小猫。


    方妙意定睛一看,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像是被灌进一大盅桂花蜜,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儿。


    她伸出指尖,爱怜地摩挲着那只笑面猫儿,无疑是惊喜万分。


    可指腹刚沾上点点未干的朱砂,外头卷地风便猛地啸起来,嚎丧似的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方妙意瞧着瞧着,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刹那间便逼红了眼眶。


    方妙意紧紧攥着那枚留有他指尖余温的玉章,隔着窗扇,望向外头沉得压人的夜色。


    心中半是怨怼半是牵挂,她抿起唇瓣,恶狠狠地想道:


    坏皇帝!他又不回来,哪个小猫还能乐得出来?


    第99章


    瑞雪初霁,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


    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鸽子们乐意扑腾,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竹篾笼门里,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呼啦啦地扇动翅膀,场面煞是壮观。


    方妙意今儿穿得厚实,头上还勒着白貂昭君套,扬起脸蛋儿时,眉睫便簇在茸茸的貂毛里。


    凤昭仪也抄手立在门前,静定定地望着那些小生灵飞越红墙,直冲灰蒙蒙的九霄。她仿佛在透过这片白羽,看向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良久,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走罢,咱们进去上香。”温妃走到方妙意身侧,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外头冷飕飕的,你是双身子的人,甭冻着你。”


    方妙意却抿唇一笑,浑不在意地说:“姐妹们爱瞧活物儿,便由她们多看会子罢,我还没嫌冷呢。”


    说着,她又提溜起织金百迭裙襕,显摆起脚下新制好的凤头高底鞋。


    鞋尖上坠着金流苏,她轻轻一翘脚,流苏便跟着左右晃荡,摇曳生姿,好看得紧。


    方妙意得意地弯起眉眼,娇声道:“姐姐快瞧,这鞋底子垫得厚,地气果然便钻不透,一点儿也不冻脚。”


    温棠却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唬了一跳,赶忙伸手搀稳当,轻声嗔怪:“好了好了,快撂下来罢。这冰天雪地的,走路可得当心,仔细摔跟头。”


    方妙意这才又把手揣回水獭皮焐子里,嘿嘿一笑:“姐姐放心,这鞋是软底儿的,踩得可实诚了,走起路来又舒坦又稳当。姐姐若是不信,赶明儿我也给您送一双去。”


    淳贵嫔正站在两三步开外,支棱着耳朵听壁角,闻言不禁斜睨方妙意一眼,暗自冷笑。


    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明贵妃也忒急着去投胎了。稳当?看她待会儿还怎么个稳当法。


    方妙意趁淳贵嫔不备,也不动声色地斜飞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招呼众人往雨花阁去。


    原本古董房备下的金佛都是按着人头来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偏生苏容华忽叫皇帝唤走,赶去静颐园里侍疾了。眼见佛像多出一尊,方妙意索性就叫杨嫔甭端海灯了,也跟着捧佛像。


    “嗳,嫔妾遵命。”杨幼薇立马蹲了蹲身子,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侯才人绞着帕子,不禁满眼艳羡,又酸溜溜地跟旁人咬耳朵:


    “到底是千好万好,不如托生得好。除却皇后娘娘,满宫里偏苏容华能跟去,咱们这起子没脸的人,便是想尽孝心都没个门路。”


    嘴上念叨着尽孝,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去行宫伴驾呢。闲得没事儿说这种酸话,什么你去我不去的,挤兑谁呢?


    方妙意往后睨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


    “咱们在宫里祈福,又何尝不是尽孝心?侯妹妹若觉遗憾,待会儿便替太上皇多跪两炷香罢,佛祖定能听见你的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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