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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宫花赋_野梨箭头 第1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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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也没兴致去给韩宛音风光大葬,毕竟她这死期撞得太不是时候。有太上皇殡天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儿横在面前,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嫔妃的死活?宗人府那边定了个“登高失足”的由头,便草草揭过。


    就连雨花阁里折断的栏杆和烧毁的槅扇,也没人提修缮的事儿,全拿封条一贴,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孝字当头,甭提紫禁城里这些活人死人了,就是贵妃肚里没降生的龙种,都得为国丧让道。


    一行人转过北长街,风裹着细雪潲进来,扑了人满身。方妙意赶忙吸了口雪气,又把脸蛋儿藏进风毛里。


    路过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冷不防撞见个素服宫女,正缩在墙根儿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还不住耸动肩膀。


    万禧眉头一横,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


    “哪个宫的丫头在这儿躲懒?贵妃娘娘驾到,还不过来请安!”


    似是没料到这条僻静路上,也会有一行大驾撞过来,那宫女抬起头,吓得双肩猛一哆嗦。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扑到路当中,跪砸在雪水里。


    待她走近些,方妙意这才瞧清,竟是皇后宫里的巧月。


    “奴婢……奴婢巧月,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巧月胡乱用冻僵的手背抹干净眼泪,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方妙意见是她,心底不免浮起诧异,随即抬了抬素银护甲:


    “平身罢。”


    巧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上那件不挂面儿的粗糙白葛布袍子,已被雪水溻湿大半。


    她腰间系着没有纹饰的白醭带子,发髻上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绞丝银簪,越发衬得小脸惨白凄惶。


    方妙意耷眼一瞅,便见她手指头已经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脚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


    她眉头微蹙,顺手将自己拢在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


    巧月惊得往后一缩,哪里敢接贵妃的物件儿,急忙道:“多谢贵主儿体恤,奴婢无妨……”


    方妙意却还是往前送了送,硬塞进她怀里:“快拿着罢,姑娘家受冻不好,当心身子做病。”


    巧月鼻尖蓦地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嗳,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泪,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渗进心窝里。


    方妙意没去瞧她的窘态,只转头朝万禧问道:


    “前头是到哪儿了?”


    万禧踮着脚尖张望一眼,忙回道:“回娘娘的话,穿过这道垂花门,前头不远便是景和宫。”


    方妙意仰起脸,望着空中密密匝匝的雪片子,当机立断道:


    “今儿雪大,这地方离坤宁宫还远。巧月,你且随本宫去杨嫔那儿坐坐,等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赶。”


    巧月闻言,登时面露踌躇,眼神直往长街那头瞟。


    可手里的汤婆子热乎得教人贪恋,她再一寻思,反正眼下皇后不在宫中,坤宁宫里都是自个儿说得算。


    心思把定,她便顺从地屈了屈膝,低低应了一声“是”。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随贵妃踏进景和宫门槛。


    杨幼薇正窝在暖阁里打络子,一听底下人通传明贵妃到了,顿时眼前发亮。


    她连风帽都没顾上扣好,便一阵风似的刮去廊檐底下。


    “贵妃姐姐万安!”


    杨幼薇惊喜地凑过来,嘴里不住问道:


    “姐姐怎么过来了?”


    “莫非姐姐是知道苏容华不在宫里,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才特意过来瞧我的?”


    万禧和画锦缀在后头,听了这话,都不禁抿嘴一乐。


    杨嫔主子还真是个傻乎乎的开心果儿,琢磨事儿的时候忒逗。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贵妃掌管东西六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特地绕道来哄她玩儿?


    方妙意提裙迈进殿里,凑近熏笼烤了烤手,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台阶就在眼前,不下白不下。她索性顺着话茬儿,淡定接道:


    “对,我就是惦记着你这儿忙乱,特地绕道过来瞧瞧。”


    杨幼薇这下可是熨帖极了,欢天喜地围着方妙意转圈。扭头想去置办吃食,却又麻爪儿了,不知该怎么伺候人家的金贵身子。


    她绞着帕子,急得团团转:“姐姐这会子能吃什么?要不……我叫小厨房去温一碗热牛乳来?”


    方妙意淡笑摇首,拉住她扑腾的手腕:“好了好了,快别忙活了。你若得闲,便打发宫女去取一双干净鞋袜来。我借你的地方略坐坐,正好有两句体己话,要跟巧月姑娘说。”


    杨幼薇顺着方妙意的目光一瞧,这才猛地发觉,皇后跟前儿的巧月正杵在门口。


    她不禁“咦”了一声,瞪圆双眼。但意识到方姐姐是有正经事儿要办,她也不再咋咋呼呼,麻溜地吩咐宫女去取鞋袜,自己则寻了个查验丧幡的由头,老老实实地退到外间。


    等殿内重新静下来,方妙意这才端起手边的温水,润了润嗓子。


    她转过脸,瞧见巧月局促不安,眸光便稍稍柔软下来:


    “眼下又没外人,你也甭拘束。跟本宫说说,方才躲在冷风口里掉眼泪,是出什么事儿了?”


    皇后出宫时带走了荣葆,现下坤宁宫里能管事儿的人并不多。巧月本该盯着小丫头们办差才是,怎会形单影只地冒出来,还溜达到北边那片荒僻冷宫附近?


    巧月攥着手里的汤婆子,眼眶又忍不住泛起红潮。


    抛开自家主子与贵妃间的过节不谈,巧月私心里,其实是挺喜欢明贵妃的。


    贵妃娘娘仿佛对她们姐妹俩很好奇,偶尔遇到闲暇,也愿意停下步子,同她们唠上几句家常话。


    兴许对明贵妃来说,这只是心血来潮的搭话,并没什么特别。但巧月看在眼里,却不这么觉得。


    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宫里当差,见过太多主子不把奴才当人瞧了。连那些名贵的猫儿狗儿,都比活生生的奴才要紧,在他们眼里,太监宫女不过是一件会说话会喘气儿的器皿。


    谁会去真正在意一个“物件儿”生得什么模样?又有谁会费心思去分辨这对双生姐妹,究竟哪个是巧月、哪个是巧云?


    可贵妃爱和她们说话,在那双温柔湿润的眸子里,巧月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不再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草芥。


    乍一想起姐姐,巧月又不禁泪流不止,垂首哽咽道:


    “贵妃娘娘,奴婢的亲姐姐巧云,已经害肠痈去了。”


    “自打她七月里害病,被抬去羊房夹道,便再没半点信儿传回来。奴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早就猜着怕是不好了。”


    “今儿借着出门领白布的空当,奴婢偷偷跑去安乐堂里打听。”


    “管事的公公告诉奴婢,说姐姐抬进去没熬过三五日,便活活痛死了……”


    方妙意闻言,心中不由吃惊,随后又无比惋惜。她很喜欢这对儿生得一模一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妹花,没成想好好的一双人,转眼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只孤雁。


    她赶忙抽出素白绢子,倾身塞到巧月手里,红着眼眶安慰:


    “斯人已逝,生者更该保重才是。”


    “那你姐姐的尸身呢?可有知会内务府,叫家人领回去妥善安葬?”


    巧月攥着那方带着幽香的绢子,绝望地摇头,泪水扑簌簌砸在衣襟上。


    “奴婢爹娘去得早,只剩我们姐俩儿相依为命。”


    “按规矩,若是无人认领,就得送去化人场烧了。原本由奴婢去认领尸身也使得,可……”


    说到这儿,巧月怯怯地瞥了贵妃一眼,抽抽搭搭道:


    “可偏生赶上那阵子,坤宁宫里封了门,大伙儿都不能进出。安乐堂的人寻不见奴婢,姐姐的尸身停在里头又要发臭。”


    “他们怕过病气,便自作主张拉去烧了。姐姐的骨灰和旁人混在一处,如今填在枯井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方妙意怀着崽子,心肠格外软和,闻言也跟着拭泪,长叹道:“晚些叫画锦取十两银子给你,你就拿着这笔钱,托出宫办差的太监到广济寺里,给你姐姐点一盏长明灯,供个往生莲位罢。”


    巧月顿时惶恐,拼命将头磕在地上推辞:


    “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万不敢拿娘娘的银子!今儿娘娘不怪罪,奴婢已是蒙获大恩……”


    “就当是本宫怜恤你们姐妹一场,也想为巧云尽一份儿心。”说着,方妙意故意板起脸,“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上本宫了。”


    巧月却仍是执拗地伏在地上,呜咽着不肯起身。


    方妙意见状,忽地挑起柳眉,半真半假地吓唬她:


    “难道要本宫亲自搀你起来?”


    生怕贵妃抻着龙胎,巧云大惊失色,赶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谢恩。


    见她终于答应,方妙意不禁轻轻勾起唇角。可笑意敛去后,眼底又浮起几分深思。


    她盯着巧月,好似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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